59. 陈老夫人

作品:《殿下以为他弯了

    两人又在田头前交流了小半刻钟。


    其间叶青言发现村民们的淘沙行为全部依靠人力,很是费时费力。


    田地里,村民和衙役们排成几个队伍,由第一个人捞起沙子,再一个个传递出去。


    看着田头旁横生的杂草,叶青言心下突然有了个主意。


    她将想法跟陈宴左说了,陈宴左听罢找来里正,让叶青言将想法再同里正说一遍。


    叶青言依言又重复了一遍,里正看着地上的杂草,里头有好多牛筋草和苘麻,这两种杂草最是坚韧顽强,不宜断折,高兴地连称可行,他当即找来几个村民,让他们用地上的杂草编制草绳,再将淘沙的簸箕绑在草绳上,如此只需一个人在前装沙,另一人在后拉绳便能清出一个地方的泥沙。


    队伍里的其他人也两两一组用同样的办法去清理其他地方的沙子。


    此法大大增加了清沙的效率,里正连连对叶青言表示感激。


    叶青言谦逊摆手。


    里正没有在田头停留太久,很快他就离去忙活。


    田地里热火朝天的,一片忙碌。


    陈宴左见状挥毫,一幅百农秋收图跃然纸上。


    陈宴左看着画纸,说道:“这会是来年此地秋收时的场景。”


    说罢,陈宴左看向叶青言,笑道:“这里有你一份功劳。”


    叶青言看着画纸,只见金色的稻浪中,百姓们面带喜色,挥汗收割稻子,好些孩童在已经收割完毕的田间地头拾穗,背上的小篓子里插满着遗落的稻穗。


    “好画!”叶青言赞道。


    时间很快来到正午,在田地里清沙的村民和差役们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田地归家,陈宴左见状,顺势邀叶青言到府上一叙。


    因着没有准备拜访之礼,叶青言想要开口拒绝,陈宴左看出她的意图,言道:“总要先认一认门,知晓老朽家住何处,你日后才好登门拜访。”


    叶青言听罢,深觉有理,便也不再拒绝,心下想着等下次拜访时定要选好拜访之礼,以示郑重。


    之后两人便去了陈宴左位于溧阳县的家中。


    陈府落座在溧阳城西,位置靠近金陵,并不在此次的受灾位置之内。


    叶青言骑着马儿,缓缓跟在陈宴左的马车之后。


    随着马车缓缓驶离洪灾的受灾范围,周遭的景色也慢慢变得如诗如画起来。小桥、流水、民宅,沁在微凉的空气之中,优美得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虽是冬月,但沿途依然可以看到很多绿意,一排红梅本应如火,但江南天气湿暖,远还没到梅花盛开的时候,梅花的叶子翠绿欲滴,宛如一片片嫩绿的嫩芽,给人一种生机盎然的感觉。


    江南的冬景婉约而又蓬勃,与北方冬日的一片茫茫截然不同,无怪江南学子的笔风也与其他地方的学子不同。


    江南一带的学子素以细腻和犀利著称,尤其是在策问一道,他们下笔犀利,用词毒辣,一针见血。春闱场上,很多优秀的策文都是出自江南学子之手。


    马车徐徐向前,很快就来到了陈府。


    抵达地方以后,叶青言发现这座陈府与陈宴左的性子一样,都很低调。


    白墙青瓦,除了朱红色的大门外,几乎没有其他什么斑驳色彩,与周遭的民居毫无二致。


    走进大门,可见一条用青石铺就的主道,主道宽阔笔直,道路尽头有一座假山,拐过那座假山,两人便来到一处弯曲的廊桥前,廊桥一直蜿蜒至二进的院子。


    叶青言跟在陈宴左身后缓行。


    陈府里没有什么特别金贵的布置,园艺倒是一流,沿路走来,叶青言只觉得通身舒适,整个人都好似慢下来了一般。


    陈宴左上马车前,曾让一个脚程快的护卫先行回府将自己会带人回来的事情告知夫人崔玲。


    陈老夫人崔氏早早地就在二进的月洞门前等候。


    陈府的月洞门前栽有一小片桂树,也不知这桂是何品种,已是严冬,竟还有银白的花蕾绽放枝头,芳香馥郁。


    见跟着自家老头子回来的竟是个少年,还是个丰姿俊秀的翩翩少年,崔玲非常惊讶。


    冬日懒困,风和绮丽,谦谦少年缓步而来,宛如画中璧人,黯淡了一池殊色。


    “竟是位小友。”崔玲眼带笑意,上下打量了叶青言一番。因她的眸中尽是欣赏之色,所以并不叫人觉得冒犯。


    崔玲笑着对叶青言道:“方才通禀的人就告知我说,来得是个年轻人,我已有准备,却不知你竟般年轻,想来只有十又六七?”


    “晚生上月刚满十六。”叶青言回答。


    言罢,她恭敬地递上早晨在金陵桥上所买的山茶花为礼。


    这是朵白色的山茶花,花瓣洁白胜雪,金黄色的花蕊清新又贵气。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崔玲接过茶花,悠悠念了一句。


    仅此一句,便让这份略显简陋的花礼变得雅趣起来。


    叶青言闻言,微有些怔,她忽然想起以前还在学宫的时候,二殿下经常给她捎来的那些柳条梅枝。


    殿下那些看似随手为之的举动背后,是否也是同样的意味?


    “小友这礼,老妇甚是喜欢。”崔玲说道。


    她看着叶青言微有些出神的表情平静微笑,心想在这种时候,换了谁都会欣喜于自己的礼物能被主人家所喜,结果这个小家伙居然还有闲情想别的事情,真是了不起。


    “老头子,你这般年岁的时候,可有这样荣辱不惊的定力?”崔玲笑着同陈宴左打趣,言语之间毫不掩饰对叶青言的赞赏。


    陈宴左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那都是四五十年前的事儿了,我哪里还能记得哩。”


    崔玲揶揄地瞟了陈宴左一眼:“是不记得了?还是不好意思说?”


    陈宴左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老婆子你晓不晓得何为看破不说破?”


    崔玲嘁嘁发笑。


    陈宴左听了也不恼怒,说道:“我便是比不过小友也正常,你别看她年纪轻轻,身上可是已有举人功名。”


    崔玲诧异地看向叶青言,问:“小友已是举人?”


    叶青言颔首,谦虚回应说:“侥幸过了今岁乡试。”


    崔玲感慨:“小友小小年纪便有此学问,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啊。”


    叶青言闻言,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点什么,有些腼腆地低下了头。


    有天光从月洞门上的雕花檐间漏下,把地面照耀成很多个大小不一的格子,有那么一片格子恰巧落在叶青言的额头,衬得她的脸如玉般莹白。


    “咱们进去再说吧。”崔玲说道。


    三人穿过月洞门走进花厅,陈宴左让叶青言坐。


    叶青言“嗯”了声,作揖谢过,而后很老实听话地坐到椅中,没有靠着椅背,也没有刻意只沾着点臀,总之是真的老实,没有任何刻意的地方。


    陈宴左见状,笑着同崔玲对视了一眼。


    “小友不必拘谨。”崔玲和善说道。


    叶青言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被陈宴左先接去了话茬:“你这话说得容易,可不自在这种事情哪里又是想没就能没的。”


    崔玲闻言,没好气地斜了陈宴左一眼:“我是在替你招呼客人。”


    陈宴左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拘谨也是一种态度,小友只要随心表现自己最真实的态度即可,她感到拘谨,你非让她不要拘谨,这岂非也是一种勉强?”


    “……”崔玲被这话给气笑了,“照你这么说,还是我多事了?”


    陈宴左竟点了点头:“然也。”


    崔玲拿眼睛去瞪陈宴左。


    “心随意动,顺心意而行,顺心意而活,只有顺了心意,才能拥有真正的平静,而平静,是冷静的最高境界。”陈宴左捋了捋胡子,继续侃侃说道,“圣人有言,君子如水,随圆就方,便是此理。”


    “不是吧,若真如你所言,随圆就方,那小友便该听我之言,不要拘谨才是。”崔玲显然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说服的人,听其话语,便知她也是饱读诗书之辈,言谈举止甚有底蕴。


    “无论是方是圆,都得是小友自己的方,自己的圆,评判由他,不然何来如水之前提?需知思想是行动的先导,而行动又是思想的体现,有思想不一定付诸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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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行动一定要有思想指导才能成功。”


    崔玲想了想,道:“不敢苟同。”


    陈宴左摇头叹息:“老子曾曰: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人生如潮,起起落落皆有可能,这做人啊,既不能把自己太当回事,也不能太不当回事。”


    “你是在骂我吗?”崔玲看着陈宴左,微笑问道。


    看到老伴脸上的笑容,陈宴左微有些怵,嘟囔道:“我是就事论事。”


    崔玲:“不,你就是在骂我,你让我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我也让你别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那又如何?有前面那句就够了。”


    “你简直无理取闹。”


    “思想是行动的先导,会说出那句话,不就证明你已经有了那种思想?”


    陈宴左无言以对,叹息一声,道:“世间唯有女子与……”后面的话,在崔玲的如刀一般的目光中又被陈宴左生生咽了回去,“老婆子,你不能每次都这样,说不过我就骂人。”


    崔玲哼了一声:“女子难养,我不骂你,哪能凸现你大丈夫的气度。”


    两位老人就像是拉家常一般,你一句我一句,看似吵嘴,实则蕴含深意。


    叶青言仔细听着,一句句记入心间。


    其间有丫鬟进来上茶,而后又迅速退下。


    叶青言静静沉思,久久没有说话。


    两位老人的拌嘴行为,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叶青言起身,感激言道:“小子多谢二位指点迷津,你们说的,我都记住了。”


    陈宴左眨了眨眼:“我们有教你什么吗?”


    叶青言:“君子当如水,当能屈能伸,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都要保持平常之心,在顺境中低调谦虚,在逆境中保全忍耐,如此方是为官之道。”


    崔玲笑着点头:“不错不错,小友果然很有慧根。”


    陈宴左却是静静看着叶青言,看了很长时间,才道:“当年你父亲出生的时候,我还在京都,我当时就对你祖父说,你祖母是个不错的娘子,定能教出一个不错的孩子,你父亲也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孩子,于国于民于家皆是,只是可惜……但现在看来,他的那份不错在你身上得到了延续。”


    叶青言并不知道这段往事,闻言,真诚说道:“老先生谬赞了。”


    “这不是夸赞,而是发自真心的赞美。”陈宴左认真说道,“成国公府是武将世家,在军中人脉极广,你父亲虽已不在,但他的部下仍在,你若选择行武,前方便是捷径,可你却选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如此魄力,何其难得。”


    叶青言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而是有些自责地低下了头。


    她之所以会选择走科举这条路,并不是因为陈宴左所说的勇气,而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她是真正的男儿身,此时的她或许已经踏在了北境的土地之上。


    就交谈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已喝完了一盏茶。陈宴左道:“我说过要指导你策论,下次来时,记得要带上你的文章。”


    叶青言一怔,诧异之余,很是惊喜,心底那点儿惘然自责也随之烟消云散,起身郑重一礼道:“晚生恭从。”


    与早先在田头前所说得客套性质的指教不同,陈宴左此时,在此地的此言是一种暗示。


    不,应该说是明示。


    明示叶青言可以随时上门寻他探讨学问。


    陈宴左虽已赋闲在家,也没有过科考的经历,可他的履历实在过于亮眼,这足以弥补一切不足。


    他是三朝老臣,从县衙主簿,到溧阳知县,到应天知府,最后入驻工部,任工部侍郎,再到工部尚书,辅政大臣。


    他既当过地方官,也进入过大庆的权力中心,且两条路他都走到了最顶峰,对于想要进入官场的人来说,他有绝对的话语权。


    可以说叶青言在为官路上所遇见的每一个坎,都有可能是他曾经遇见过又跨越过的。


    到过山顶的人,不仅仅已经见过山顶的风景,还知晓这一路的陷阱、坎坷不平。


    他的指导对叶青言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