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懂得

作品:《帝台春暖

    当两人快要行至她的闺房门前,江楚禾突然停下脚步。


    “还是去你那儿吧。”她声音微哑,“我有事想同你商量。”


    赵虎娃之死显然和先前在弋陵造成疫情的贼人脱不开关系,她必须赶紧捋清此事,和他商议对策。


    而他……


    江楚禾仰头看着身旁的人,檐下灯笼的光晕映照着他的侧脸,雨水顺着发带滴滴答答地落下,湿透的衣衫包裹着精壮的身体,宽阔坚实的后背已深如墨色。


    而他,也该赶紧换身衣裳。


    江楚禾抿唇,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他微微颔首。


    “好。”


    司徒靖的房间就在主屋最西,屋内陈设简单,外间不过一桌一榻,围屏隔断的那头则是一床一柜。


    甫一进屋,江楚禾就无比自然地从他手上接过食盒,径直走向桌边,仿佛身处自己居所那般安然自在。


    而司徒靖也并无任何言语,只是安静地走到屏风的另一侧。


    很快,她的身后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是他褪下衣物的声音。


    听到这个动静,江楚禾未有任何尴尬或是羞赧,反倒觉得莫名安定。


    她背对着屏风,径自打开食盒,最上层是一个陶罐,揭开盖子,一股鲜香扑面而来,热气氤氲之下,隐约可以看到几枚竹荪和花菇。


    是素汤,他可以喝。


    江楚禾满意地点点头,将陶罐盖好后放到一边,又打开食盒的第二层。


    里面摆着煮好的鲜肉馄饨,一旁还放着几碟她喜欢的配菜,最边上则是用油纸分别包着的姜丝和葱花。


    都是一个人的份量。


    江楚禾的动作微微一顿,就在心头那丝道不明来由的失落尚未成形之时,她的目光又落到了那罐可供两人分食的素汤上。


    这就是他,永远细致周全。


    她会心一笑,抬手拿起食盒中那一只干净的汤碗。


    听着外间摆弄碗碟的声响,司徒靖下意识加快速度,当注水的声音停歇时,他也恰好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一身素白,墨发半披。


    江楚禾抬头望去,两眼立刻发直。


    那身白衣的款式极其简单,褒衣缓带,许是因穿得太急,衣襟还有一些松垮,瞧着颇有几分名士风流。


    微湿的长发并未如平时那样规整束起,而是像浓墨流泻般随意披散下来,只用一条发带在脑后松绾一绺,大半青丝都顺着白皙的脖颈搭在肩头,衬得那身素色更加显眼。


    江楚禾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没有身披甲胄时的凛然,也不似穿着黛紫时的矜贵,更像是从某卷古画中翩然走出的,一个落拓而又孤独的隐者,或是仙人。


    看上去更随性可亲,也更不容亵渎。


    她就这样呆呆地望向对方,不再动作,没有言语,甚至将那些百转千回的纷繁思绪也暂时抛诸脑后。


    就好像在这一瞬间,整个世界骤然缩小至一方天地,只剩下昏黄灯火、淅沥雨声,还有眼前正朝她走来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司徒靖对她的凝视仿若未觉,他坦然走近,坐到她的旁边,目光在面前那半碗飘着姜丝的素汤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吃吧。”


    江楚禾恍然回神。


    “嗯。”她点头,又补充道:“你也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陶罐里的热汤倒出来时还有些烫,端在手上熏得人两颊发红,腾起的雾气令她视线模糊,渐渐看不清眼前那个白衣身影的轮廓。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仅仅如此,就足够让她安心。


    江楚禾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吹开热气,将馄饨一个个送入口中,暖流顺食喉滑下,将残存在四肢百骸的寒意一并驱褪,整个人终于又活泛起来。


    她这才忽然想起,好像每到烦闷之时,自己总是格外想吃汤饼。


    从前只当是因为思乡,此刻捧着这碗馄饨,她才终于明白,自己贪恋的并不是某种特定的食物,而是这种被热气包裹、被汤水浸润的感觉。


    就像拥抱,能将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融化在静默的温暖里。


    这是藏匿在她灵魂深处的关窍,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他却知道。


    不仅如此,他还会记在心上,妥帖遵从。


    这种被看见、被懂得、被珍视的感觉,让江楚禾心头一阵酥麻。


    这就是他。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司徒靖正垂眸喝着那半碗素汤,他饮得很慢,看上去沉静而专注,颈间的喉峰因吞咽而滚动,在素白衣襟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察觉到她的目光,司徒靖停顿片刻,抬眼回望。


    视线相接的刹那,江楚禾不由屏息。


    他的目光澄澈,像是深山之中全无杂质的清泉,可若凝神细看,又会觉得在那平静水面之下,似乎藏着无尽的黑暗,幽邃有如深渊,能够吸纳一切。


    好像只需一瞥,世间的所有伪装都无所遁形。


    这个念头让江楚禾不禁有些心跳加速,进而又想,以这般可怕的洞察力,怎会没发现她今晚情绪有异?


    他亲眼看见自己从宗稷房中狼狈逃出,却一句话都没问。


    思绪在电光石火间相互串联,他在雨中的身影,瞬间撑至她头顶的油纸伞,还有这碗恰好能熨帖所有不安的热食。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不问,因为他不必问。


    也因为,这就是他。


    安静地陪伴,沉默着兜底。


    这就是他。


    一阵酸胀卡在喉头,让她眼眶发热。


    江楚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阵泪意,然后把手中的空碗轻轻放在桌上。


    “晏安。”她终于开口,“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对吧。”


    司徒靖看着她故作平静的表情,在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我回来时路过病舍,看到宋福在善后。”


    果然。


    江楚禾知道,以宋福的性子,必定已将实情一五一十说给他听,但她还是从桑恬来到归元堂开始,一直讲到把死者移送义庄,事无巨细,有如医案。


    直到所有事实陈述完毕,司徒靖都不曾打断,只在她偶尔停顿时微微颔首,或用眼神示意她继续,正如方才一直等她做好讲述案情的准备那样,他仍在耐心等候。


    等她下定决心要直面情绪时,再将她稳稳接住。


    就像现在。


    江楚禾的唇瓣轻颤着,泛红的双眼已盛满泪水。


    “之前我说……还从未有过哪个病患在我手中魂归西天……是真的……”


    她停顿许久,久到泪珠接连滚落,已在袖口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是第一个……从这里送去义庄的人……”


    看着她微微耸起的肩膀,司徒靖放在膝头的双手情不自禁地动了一下,但瞬间又被他强大的意志按捺下去。


    “楚禾。”他的声线比往日更显低哑,“你方才说过,那孩童早已殒命。”


    江楚禾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故此,非你之过。”


    “我知道……”


    她胡乱抹了把脸,谁知泪水却越擦越多。


    “楚禾……”司徒靖侧身与她相对,定定看进她的眼里,“还记得初见之日,你曾对我说过的话么?”


    他们的初见之日,那是五年前的正月初十,将举办游神祭典的日子。


    因收到密报称有西绝细作混入游神队伍中,司徒靖一早便作虎贲郎打扮在庆典举办地“承恩园”的入口值守,意图利用自己的语言优势提早发现并擒拿细作。


    此事原本进行得还算顺利,在司徒靖凭借口音、举止将潜藏于人群中的细作一一揪出后,庆典如期举行,现场欢声洋溢,以至于众人皆有些松懈。


    没承想,西绝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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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之所以混迹于百姓之中作出伺机破坏庆典的举动,不过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举,对方真正的计划其实是控制主持斋醮的道长,并借其之手实施破坏行动。


    在凌晨时分,游神活动即将结束之时,承恩园内的最高建筑“雁塔”突发爆炸,继而引发火灾与骚乱。


    彼时江楚禾正在此处凑热闹,见状便自发相助,不料却被逃亡途中的歹徒掳上马车、劫为人质,试图用她的性命相要挟,以寻求出城之法。


    正因如此,她才有机会与司徒靖相互配合,将身负火药的歹人引出人群,从而避免更大的灾祸发生。


    只是那时一轮爆炸已过,四散逃窜的百姓们相互踩踏,司徒靖虽在第一时间就组织救援,却仍然没能避免伤亡。


    当时,因未能防范一切而倍感自责的他,曾在江楚禾的面前流露出些许内疚之情。


    但她在察觉后并未柔声安抚或者温言劝慰,而是斩钉截铁地说:“该为此事付出代价的,是那些居心叵测,视人命如草芥的幕后黑手。你既已尽力,便是无愧于心,不该因他人犯下的罪孽而惩罚自己。”


    五年后的今日,司徒靖直视着她的泪眼,将这句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没有安慰,没有哄劝,他在用她的智慧开解她自己。


    “我明白……”


    江楚禾用力点头,她的脸上泪痕犹在,眼中却已逐渐聚起炯炯神光。


    她心里一直都清楚,赵虎娃早在被植入异虫时便已是必死无疑,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但那孩子到底是在送进归元堂后才宣告不治,她心下难免会有些不舒服。


    更重要的是……


    有些祸事一旦开头,就会接二连三地应验。


    这个念头,比赵虎娃的殒命更令她难以释怀。


    今天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孩童,那明天呢?后天呢?


    江楚禾不敢设想接下来这厄运又会降临到什么人的身上。


    会不会是眼前这个奇毒未解,却始终沉默着挡在她身前的人?


    她抬眼看向司徒靖,素白衣衫和清俊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易碎。


    不!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一个声音在江楚禾心中叫嚣着,好似无形中将她推了一把。


    “晏安。”她的声音比方才略高一些,“那个死去的孩童……赵虎娃,他可能是蛊皿。”


    无视宗稷的劝诫,她就这样将傍晚在师兄面前所做的那番论述又重复一遍,毫无保留地告诉面前之人。


    “所以……从你中毒,到前一阵子的所谓疫病,再到今日付巡按找到的那个被开膛破肚的孩童,这背后都是同一伙人在操纵。”


    司徒靖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你知道?”江楚禾瞠目,“那你可知付大人是在何处找到的赵虎娃?若是蛊皿,在植入蛊母后不可轻易移动,那个地方必是贼人的据点之一,如果仔细搜查,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旁的线索。”


    她越说越激动,以至于呼吸都略显急促。


    “你体内的另一种毒物,我们至今都不知其成分,治疗便如盲人摸象,凶险万分,可若能在他们的老巢找到什么蛛丝马迹,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查出端倪,再解毒时,就能少走弯路,你也不必受那么多苦!”


    “晏安。”江楚禾倾身向前,坚定言道:“问出那个地方,我要亲自去找!”


    烛光映着她急切的神色,以及毫不掩饰的担忧和非去不可的决心。


    司徒靖的目光在她眉心停留片刻,又挪向那双紧握成拳的手。


    未几,他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方叠起的素帕。


    修长手指将其缓缓揭开,露出一个用油纸折成的小方块。


    “糖纸?”


    江楚禾的注意力立即就被眼熟之物吸引,她不等对方解释,麻利地将其拿到手中,三两下就拆开来。


    出乎意料的是,里面竟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