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望舒真的办婚礼，这种不真实感不止弥漫在她自己一个人周围。


    袁成曼坐在台下，看着自己这么多年的女儿，长大成人有了一个新的家庭，说不感慨是不可能的。


    身穿婚纱的林望舒成为众人视线的绝对焦点。而袁成曼才仿佛是第一次把目光这样落在林望舒的身上。


    以前总觉得这是自己的女儿，自己对她永远都是大人看小孩的目光。再到后来林望舒长大成人了，可是这一点依旧没有变。即使林望舒已经二十六岁，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已。无论何时她面对林望舒，都会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审视。


    而现在，当她真正把所有自主的情绪都抛弃的时候，认真看看现在这个掌握自己人生的林望舒，会是什么样的？


    袁成曼不可遏制的想起了年初时林望舒陈羲和两个拍婚纱的那天。


    那次的争吵不是由她发起的，但是她的确和林德的想法一致。她总认为追随大众才是完好的妥善的，在这种面对很多人的婚礼上，她这样的想法才保险，才不会被嚼舌根。


    可是，她忘记了，这是林望舒的婚礼。是她和她丈夫的婚礼，外人不能插手。


    陈羲和那天说：“如果你们能不再进行比较，而是多看看她，听听她的想法，你们就会发现林望舒有多优秀。”


    好像的确是这样才对。总是以家长的态度和想法去对待林望舒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想法，本就是不公平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做父母唯一能做的、该做的，只是放手而已。可是就连这么一个小小的举措，他们还是不肯给林望舒。


    错误在他们，而不是林望舒。


    接亲时大家都齐齐称赞的婚纱照，为什么当初只有他们两个反对？究竟是他们对婚纱照的反对，还是对林望舒的反对？


    袁成曼忽而不敢细想下去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但她却不敢承认。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夫妻两个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对自己的孩子有着无法言说的控制。


    或许最开始真的是以爱之名，但到最后呢？当习惯浸透到全身，似乎生活的不如意、日子的不顺，都变成了对女儿的指责和否定。仿佛这变成了他们两个的释放压力的方式。


    他们总是喜欢在林望舒面前显得高人一等，总是否定与评判。可是他们忽略了，女儿是一个完全不属于他们的独立的个体，她有权利做任何事情。父母的过度控制对她而言，早就变成了束缚。


    袁成曼依旧看着台上的林望舒，眼泪却浸满了眼眶。她偏头轻轻擦去，滚烫的眼泪顺着手滑落而下，没入地面上不知深浅的沙中。


    苦涩的滋味不好受，但这却是林望舒经历过无数次的时刻。


    红着的眼又一次看向了林望舒。


    对不起，是妈妈错了。


    *


    又回到了只有两人住的房子，袁成曼后知后觉感到不习惯。虽然林望舒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住过了，但是从前的袁成曼好像从未有过这样的空虚感。


    就仿佛这一分别不像大人挥手作别去读书的小孩，而如今这昭示着未来的疏远和陌生。


    之前的袁成曼能够笃定，不管如何这个家会是林望舒唯一的退路，所以他们两个可以肆无忌惮，但是现在的袁成曼忽而意识到，在林望舒的心里，这个家才是一切不安的源泉。


    她又一次走进了林望舒的房间。


    这么多年来，即使这个房间没有人再住，但袁成曼还是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之前被林德占有，拿来储藏一些杂物的地方她都清理干净了。


    国庆那次林望舒回家，她其实注意到了她进门后的眼神一直落在她的书架上，那里摆放着不属于这个房间的东西。可是当时的她下意识忽略了这一点，情绪完全在另一处，先对她进行的是苦口婆心的关心，再然后是指责......


    袁成曼坐在房间里拿出家里的相册。


    里面记录了不少这个家里的一切。从最开始的他们俩夫妻再到后来的林望舒，相片堆积的满满一册子。


    岁月的痕迹下，不少照片有些泛黄了，但还是能看清当时他们一家。林望舒站在两人正中间牵着他们两人，笑得很开心。


    又翻过去。


    这是她和林望舒的合照，那次的林望舒去参加书法比赛得了市区一等奖。


    小小林望舒亲昵的依赖在袁成曼身旁，大大的帽子有点掩盖她的视线，但是都掩盖不了林望舒当时的欢乐和恣意的笑容。


    袁成曼看到这里也笑了，但笑着笑着却又感到一阵心痛。


    随着林望舒长大，这样的笑好像很少再出现了。他们夫妻俩要外出工作，林望舒被交给了爷爷奶奶，一年到头他们一家没几天的相处时间。


    后来见到的林望舒在他们面前总是很客气疏远，仿佛他们两个是这个家的外人。小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谁陪伴的久便与谁更亲近。


    而在外地生活的父母回来打破了这一切。他们渴望孩子还跟着原来一样对他们有依赖，可是世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于是对于这个孩子，他们的不顺眼战胜了想念。


    这大概就是一切罪恶的来源。


    林德听见袁成曼压抑的哭声，朝这边走来。原本打算开口询问，在看到袁成曼拿着相册的时候又沉默了。


    气温下降，就连空气都缄默不语。


    相册逐渐被翻到了底。


    “你说，我们做父母是不是很差劲啊？”


    罕见地，林德没有马上回应。他坐到袁成曼身边，把她冰凉的手握住，视线从她的脸庞逐渐移到相册上。


    “林德，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羲和那孩子的话我想了很久。月月她从小就懂事，成绩也是名列前茅，读书这件事上我们没有操心半分。到后来保研、工作，每一件事情都做得很好。可是......我们以前为什么就没发现呢？”


    这些天，袁成曼的伤心他都看在眼里。林德最初其实并没有很在意，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可是逐渐被袁成曼影响，他自己都无法再说服自己了。


    林德心中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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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哽塞：“就连以前往家里打电话都是问她学业上的事情，我们好像从来没问过她有没有新朋友，过得开不开心。”林德抱住袁成曼，心里是一阵抽疼，“哎，我们好像亏欠的太多太多了。”


    原来当最坏的结果真正发生的时候，他们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来。成为了父母，却从来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只是一味的向孩子索取......原来引以为傲的人生，早早就走上了错的那条路上。


    *


    回门的那天，袁成曼和林德都十分重视。以前或许是因为有这个女婿回来而大手操办，但这次却完完全全为了林望舒的到来。


    林望舒好像也发现出不对劲来。一顿饭吃得战战兢兢，万分不敢松懈。饭后热闹的家里开始聊天，父母看她的眼神总是很奇怪。这太陌生了，从来没有过。


    直到后来陈羲和被林德叫走去下棋，整个周围便只剩她和袁成曼了。


    袁成曼拉住林望舒的手放在自己两手之间细细端详。修长白皙的手做了长的美甲，更好看了。


    “月月，之前妈妈一直没问过，你们婚后相处的怎么样？”


    林望舒一板一眼的回答：“我和陈羲和相处的很好。”


    林望舒就连笑容也是得体的客气的笑。


    但此景落在袁成曼眼里太心痛了。她隐匿真正的情绪又关心着问了几句话，最后回归真正的目的。


    “月月，这些天我和你爸爸想了很多。直到你结婚后，我们才发现我们做父母有多失败。”


    林望舒怔然，身体僵住愣在原地。


    “那天你结婚大家都在夸在古镇拍的婚纱照多么美......我才渐渐意识到，我们好像一直是错的。妈妈爸爸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可是你是一个人，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决定。”


    “妈妈很后悔，好像你长这么大以来，并没有支持你做过任何事情。”袁成曼忍不住的泪又涌出，她低下头掩饰，“是妈妈的错。我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做了太多太多的错事，再也无法弥补了。”


    袁成曼甚至有点不知道该如果面对林望舒，她一直低着头对林望舒诉说着。


    渐渐明白袁成曼说的是什么的时候，林望舒回握住她的手，声音飘渺就像她现在游离的思绪一般：“我......”


    她没办法做到完全不怨恨，也依旧做不到原谅。这会让她始终有负罪感，她会觉得对不起曾经的自己。


    袁成曼好像知道林望舒内心所想一般：“我们知道现在求得原谅太过奢侈无理了。我们只希望或许以后，不要再想着逃离这里了好吗？爸爸妈妈也想陪你经历以后的生活......”


    听到这句话，林望舒隐藏了很久的情绪还是露出了马脚。先是一点点呜咽，再是压抑不住的抽泣。泪顺着她两颊流淌而下，一滴一滴砸在和袁成曼交握的双手上。


    “好，妈妈。”


    时间或许真的无法改变什么，但拥有时间也许可以抚平一些未曾释怀的伤痛。林望舒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她不想再沉溺于过去耿耿于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