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入宫

作品:《柳飘飞

    柳锦如背着殷子休,从山顶一直走下山脚。


    背后,时不时溢出温热的液体。


    是他的血。


    柳锦如的后背,被鲜血濡湿,她背着殷子休,踉跄地走着。


    “你杀了我吧…母蛊死了…它必死无疑…”


    “我活够了…遇到你…够了…”


    分明疼的绞痛了,连声音都断碎了,还是这样,一个劲儿地说些不吉利的话。


    “你闭嘴”柳锦如侧头说着,她眼眶通红,她就算死,也得把殷子休背下去。


    眼泪模糊了视线,柳锦如抬头,对上洁白的月亮。


    祈求您,月神娘娘,帮我照亮前路吧。


    我看不清。


    不知是不是眼花,月亮突然洒下银辉,照亮了面前的山路,柳锦如背着殷子休,用毕生最快的速度下山。


    还好还好,她不是闺阁里孱弱瘦小的柳锦如了,她健壮又矫健,背着一个强壮的男人,费力但是不累。


    不知背了多远的路,柳锦如终于把殷子休扛到了唐药婆的住处。


    四周的毒人、蛊虫,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


    唐药婆提前布好了药阵,蛊虫也就不会贸然前来。


    柳锦如气喘吁吁地将半死的殷子休背了过来,他唇色乌青,整个人惨白得像鬼一样。


    柳锦如转身去拿毛巾,打算帮他擦额上的冷汗,手就被他轻握住了。


    “别走”


    轻弱的声音传来,柳锦如在他身旁坐下,双手交握住他的手。


    “殷子休,你真是蠢得要死”柳锦如骂着,语调却有些哽咽,“不会拉着我跑啊”


    “我们跑得快,那毒蝎子追不上来的”


    殷子休摇摇头,眉心紧蹙,“追得上来的…”


    蝎子不伤他,就会伤害柳锦如。


    唐药婆拿了药箱冲进来。


    “从哪里钻进体内的!”唐药婆焦急地问着。


    “手臂”


    柳锦如说着,把殷子休那肿胀了两倍的手臂递给唐药婆看。


    “他有服用这里的乱心毒吗?”


    “没有”柳锦如立马否认,“我们从找到毒药到现在,一直十分警惕”


    唐药婆点点头,“这我也放心一些了,起码不会变成毒人那样的行尸走肉”


    “什么意思?”


    “他体内没有乱心毒,所以不会被毒蝎控制,那毒蝎入体后寻不着毒物,不过一个劲地乱撞罢了,如若…”唐药婆顿了一下,看了看殷子休,“如若能及时取出毒蝎,不让它游走到心脏处,他还能活”


    “太好了”柳锦如喜极而泣,轻抚上殷子休的脸,“殷子休,婆婆说还有救,你坚持住”


    殷子休的脸轻蹭上她的手,点了点头。


    “但是,我得把毒蝎子取出来”


    “并且,不能用麻沸散”唐药婆直率地说着。


    这个男人,一看就是娇养着的,不知受不受得住。


    不用麻沸散,那该有多疼……


    柳锦如震惊地看着殷子休。


    他竟然点了头。


    “好”


    “你陪在我身边吧……”他只是朝柳锦如说着。


    唐药婆看他,已是个半死的人了。


    “你留下来,不用做什么,帮我按住他就行”唐药婆垂着头,吩咐着柳锦如。


    柳锦如把殷子休的脑袋靠在自己怀里,轻轻地,哄小孩一样。


    殷子休安心地靠在她怀里。


    好多年了,母妃去世后,他再也没感受过拥抱的温暖。


    殷子休靠在柳锦如身上,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疼痛,已经感受不到了。


    他觉得温暖,好像回到六岁时,回到宫里温暖的午后,靠在母妃怀里,闭眼感受着午后的暖阳。


    此生,他仅有两次的温暖。


    脸上,突然滴下几滴温热。


    咸咸的。


    是她的眼泪。


    “别哭……”殷子休声音细弱,游丝一样。


    柳锦如将他搂得更紧了。


    殷子休突然觉得,这样死了也挺好。


    皇位、天下、恢复河山……


    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死前,躺在自己全部的世界里。


    温暖、宁静。


    唐药婆的细刀剖开了男子的手臂,破开处流出黑血。


    柳锦如紧握着他另外一只手,双唇紧贴他的发丝,“很快了,很快了,我一直在”


    “嗯…”


    他分明疼得眉心都皱成了一团,嘴巴张开,无声地喊着。


    他没力气出声了。


    柳锦如将他抱得更近、更紧……


    唐药婆用先前提炼的乱心毒,引出了殷子休体内的毒蝎子。


    她猛地将它扣紧在袋子里,又装进箱内,让彭秋宝死死封住了箱子。


    殷子休的手臂,已经惨不忍睹。


    唐药婆迅速给他一针针缝着——不能让他再流更多的血。


    殷子休和柳锦如十指相扣,他疼得瑟缩,全部的身心,只朝他心安之人扑过去。


    “很快了,很快了”柳锦如柔声说着,眼泪滴滴答答垂落。


    “锦如…你…和我说说话…”


    “好,你要说什么,我都陪你”柳锦如声音有些哽咽,她拢了拢殷子休的发丝。


    “如果…如果我要你……和我进宫…长伴一生…你…可答应?”


    殷子休只想趁着如今,说出自己心中所想,他觉得自己快死了,做个疯子没什么不好的。


    现在不说,难道等死了,做个鬼来找她,告诉她吗?


    “我…此生…系你一人…只要……你答应”


    只要你答应。


    如果你答应我,我不要后宫三千,不要红粉宫阙——


    我只要你。


    柳锦如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仿若落水之人,抓了浮舟漂木。


    孤注一掷的绝望。


    “我…”柳锦如看着殷子休,他双目赤诚。


    恍惚间,回到了那天,他受伤之时,追问柳锦如的时候。


    同样的眼睛。


    只是今天,他不再闪躲,他也不想躲了。


    殷子休盯着她的眼睛。


    乌黑墨亮。


    偏偏,她没有看向自己。


    两只手还是紧握的,疼痛还是刺骨的。


    只是心,已然不知飞往何处了。


    “你不会答应……”殷子休轻笑,像是在嘲弄,自己的愚蠢。


    “终归…是我做的痴梦”


    “你别多想”柳锦如垂眼看他,殷子休只是摇摇头,神色晦暗。


    “我不怪你……”


    “你的志向…不在宫墙…”殷子休疼得皱眉,还是一字一句,重复着,“困不住你的……”


    “也留不住你…”


    殷子休靠在柳锦如怀中,他闭上眼,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过。


    他长久没有落泪了。


    不甘、不舍、哀戚,混杂着,他也分不清了。


    “能…能和我说说他吗?”殷子休轻声朝柳锦如问着。


    他不想抬头,让她看到自己的泪水。


    “什么?”


    “温济舟”


    柳锦如低头看着他,这关,算是过不去了。


    “他,是乡间俗人,地位不及你的”柳锦如坦诚说着。


    “可他在你心里的地位…太重了”


    真的吗?


    柳锦如扪心自问。


    如若温济舟,被她放在爱情的地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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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子休确实不如他。


    可若是,放在她内心,此生最重要的地位。


    殷子休第一。


    温济舟不及他。


    “不,他不及你”柳锦如坦然。


    殷子休低声苦笑。


    手臂被缝好。


    唐药婆用了些蒙汗药,让殷子休昏睡了过去。


    柳锦如仔细给殷子休,从头到脚擦拭着血污。


    清俊的脸庞,安然地睡着。


    他拉着柳锦如的手,一刻也不松开。


    搞得她只能单手给他擦着身子。


    柳锦如见他睡得沉了,坐在他身旁。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那些渺然的,只有风才能感知的情愫。


    她迟钝地,直到今天才知道。


    他想让自己留下,和他一生伉俪白头,成为中宫皇后。


    他废却六宫脂粉,只想要她一人。


    反正,他至今也未娶妻,他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权力。


    她会答应吗?


    成为他唯一的妻子,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困在…又一个四方院中。


    柳锦如双手,包裹着殷子休的手。


    “谢谢”


    “可是,我不想”


    ————————


    南山大战后,众人在南山休整了好多天。


    柳锦如二人,带着唐药婆和彭秋宝,离开了南山。


    临走前,百灵雀率领南山众人,过来跟她们告别。


    “我们这群人,此生就留于此处了”百灵雀说着,回头,看见满山交叠的人影。


    柳锦如沉重地拱手,给他们行了个大礼,


    “诸位都是江湖义士,有你们这样的仁义,是沧元江湖之幸”


    百灵雀摆摆手,“你们快赶回去吧”


    “想来,江南城现在,可是更不好过”


    一返回江南城,殷子休身体都没好,就开始着手准备朝廷之事。


    许多官员撤退江南城后终日闭门不出,这里的官制一团散沙,柳锦如不想看他整日劳碌,有时也会过来帮他。


    宫殿建的不算华丽,殷子休只想有个住居之所,只此一处,办公睡觉都在此。


    柳锦如终日埋头公文案牍之中,后来嫌麻烦,白天在九洲客栈操心着重建的事情,晚上来宫里找殷子休,索性在他殿外的小室住下,免得赶来赶去浪费时间。


    柳锦如埋头看着上报的军粮,又仔细核对着武库数量。


    刚准备拿起朱红,一碟漂亮的点心覆盖在奏折上。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抬眼,是殷子休担心的神色。


    柳锦如摇摇头,把盛着点心的盘子递回去。


    “你吃,我不饿”柳锦如看着武库数目,似乎又和方才对不上,立马凑过去问着他,“殷子休,你快看,这个武……”


    嘴巴里不知何时被塞进一个带着荷花香的酥饼。


    柳锦如放下奏折,拿着那酥饼吃了起来。


    这点心做的确实好看,桂花、荷花、玉兰花……江南城的百花,被江南人做成了千百种模样。


    “好吃吗?”殷子休眯着眼,笑着问她。


    “好香啊”柳锦如拿着闻了闻,“你从哪买的这些”


    “我自己做的”殷子休笑着,又把盘子递给了她。


    “也不难,早春百花初绽,朝露濯洗,浆炸油烹即可”


    柳锦如看他,一整天,白天和自己寸步不离,只有晚上分开,许是此人昨天白天忙完后,夜里没休息,去做了这花饼。


    “我收到温九琴的急信了”柳锦如从一旁掏出信件,递给殷子休,“我们要做好准备了,他一个人撑不了多久了”


    殷子休点头,接了她递来的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