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子休赶到场时，柳锦如撑着剑，站在台上。


    隔着人群，他只看到一弯躬身的背，衣服上大汗淋漓，透得那白衣都变了色。


    柳锦如撑着剑，头微微垂着，像是在闭目休憩。


    “倔的要死”殷子休隔着人群，身后跟着士兵，人挤人的擂台下，他根本插不了身。


    殷子休四下看着，随身抽出身旁士兵的长剑，运气凝神，轻功飞跃到柳锦如身旁。


    柳锦如眼色有些弥散，她已经累得有些看不清人了，方才鱼无刀要上来帮她，柳锦如拿剑把她们赶了下去。


    身旁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柳锦如抬头一看，是殷子休。


    “你真没死？”柳锦如看着殷子休，冷笑说着。


    “您柳女侠一人抵抗半个江湖，尚且英姿勃发，我有什么好死的？”殷子休语气轻蔑，柳锦如听了，知道他在讽刺她。


    “你走吧，别逼我赶你”柳锦如撑着剑，摇晃着站起身，身体要朝右边倾倒的时候，手肘突然被人拉住，柳锦如抬眼看去，殷子休将她身体拉住。


    柳锦如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殷子休已经拿了剑，开始和面前的江湖人打了起来。


    殷子休武功确实不错，虽然不及柳锦如，但一两局还能赢一下的。


    第二局很快结束，殷子休凑过来，柳锦如把他拉了过来。


    “你找死啊殷子休！”柳锦如瞪着眼睛，“此事我一人所起，不需要你管，滚回你的皇子府”


    没想到，换来的，不过是殷子休的挑衅神色，


    “柳锦如，我都替你打退了两人了，你觉得，他们还会放我下来吗？”


    柳锦如紧蹙眉心，看了下四周如狼似虎的江湖人，各个跃跃欲试。


    殷子休这个无赖，他已经开刃，对于那群人来说，他就是柳锦如的帮手，不管怎样，不到最后一刻结束，他们不会放殷子休走。


    殷子休以身入局，和她站在一处。


    鱼无刀在底下看着，突然觉得自己脑子是不是不好使。


    柳锦如不让自己上去，她就真不上去。


    而柳锦如身旁这个人，也不管柳锦如说什么，冲上去就是帮。


    鱼无刀一下拉了鹤青，鹤青在旁边急了半晌，忽然被师傅拉上擂台。


    “我们也来”


    鱼无刀朝柳锦如一抬眉眼，拿了刀就上。


    大家像车轮一样，前轮打完后轮上，打得没完没休，场面壮烈热闹，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除了鹤青，惜败给两个江湖人以外，其余人无一例外都是全胜。


    殷子休汗流浃背，柳锦如在旁边休息着，看了眼他，


    “怎么喘气，打不过了？”


    “小看我？”殷子休嘴角一弯，柳锦如被他逗笑，只是没什么力气，只能扯扯嘴角。


    有些江湖人识相地拿钱走了，散的散走的走，留下的不算多。


    突然，一个人从人群里缓步而来。


    正是孙紫茂。


    柳锦如看了一眼鱼无刀，两人都知道，此人不好对付。


    殷子休拿着剑，手还没抬，柳锦如立马拉了他。


    被柳锦如一拉，殷子休才回过头来。


    “不想死躲我后面”


    殷子休老实地躲在柳锦如身后。


    柳锦如不卑不亢，她把剑递给鱼无刀，走上前和孙紫茂躬身行礼。


    “孙前辈，晚辈自知武功尚浅，不是前辈对手，前辈客栈，自行居住便可”


    柳锦如不是傻子，知道知难而退的道理，孙紫茂是蛊王，所带的那些臭虫烂虾，随便一个放出来，危害的绝不仅仅是台上几人的性命。


    只怕哪只毒蝎子不小心落在地上，不小心啃掉了一个人的脑袋，不小心……


    总之，结果是相当可怕的，柳锦如不敢拿旁人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孙紫茂此人太过危险，柳锦如从来相信自己的感觉，他一眼看上去——


    就不像个好人。


    “小友何必如此谦虚”孙紫茂眯着眼睛看柳锦如，柳锦如有些不寒而栗。


    果不其然，下一句足矣让柳锦如从袖中去抽寒冰刀。


    “不知，我若是放出我的小宝贝们，柳姑娘能如何应对呢”说着，孙紫茂的手已经搭在了箱子的锁芯处，只待打开。


    “且慢！”柳锦如立马喊住，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付我一人，一只白骨蠕虫足够了”柳锦如想起在断情谷的经历，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的神色，


    “只是，前辈倒不必为了我们几个小卒，一下用了你这么些宝贝，太亏了”


    孙紫茂听柳锦如所言，像是有别的话想说。


    “那柳姑娘的意思是？”


    柳锦如唇角一勾，想出了个谈判的计谋，“前辈既然带了这么几箱小…小家伙”


    柳锦如想起毒书上画的那些恶心的臭鱼烂虾，真不知道这老蛊头哪里想来的恶心词语，叫这群东西“小宝贝”。


    蛊虫不同于寻常的这些生物，许多食尸体白骨，又饮尸油尸水，变异成极其奇怪的生物，奇丑无比，恶心至极。


    “天下蛊虫，腐尸作食，江南虽人尸不多，但百草尽有，百花繁茂，让这些小家伙吃些素的，也能更健康些嘛”


    柳锦如身后响起一阵苦笑，柳锦如不听都知道是殷子休。


    他一笑就停不下来，柳锦如全当是公鸡打鸣。


    “毕竟，前辈总不至于为了小家伙们，专门去杀人吧”


    孙紫茂轻笑，“有何不敢？”随即就要打开箱子。


    柳锦如觉得他脑子有点问题，一下子不知道怎么继续和他沟通。


    “当然不敢，生意人尚且讲究成本，您失去几只宝贝杀人，又将杀来的人喂养剩下的宝贝，这样得不偿失，自娱自乐之事，有什么好做的”


    孙紫茂听了，觉得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自从一路南下，他的小宝贝们都饿了好些天了，平日里大家你毒我毒，玩得好好的，最近几日，因为“饥荒”，甚至有的都开始相互吃了，毒蝎吃毒蛇，毒蛇吃毒蛆，毒蛆吃毒蚁……


    当然，很多时候都是被对方毒死。


    搞得孙紫茂只能对他们采用物理隔绝，一个箱子放一个蛊物，毕竟同类相嫌，还是下不去嘴的。


    “那你说，该如何”


    “改吃素”柳锦如斩钉截铁，殷子休正要笑，被柳锦如一记后飞腿，差点踢下了擂台。


    “改……改吃素？”身后的鹤青有些疑惑地问着，鱼无刀打住了她，不让她说话。


    鱼无刀眼神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柳锦如。


    她太像了，初见时只觉得她清冷如风，只是神韵中透露的漠色有些像顾红叶，如今风吹日晒，身体健壮，和顾红叶简直一模一样。


    当然，最像的，莫过于那永远临危不乱的勇气，即使对面发生了天大的事，她也能从容应对。


    鱼无刀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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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改吃素”柳锦如从容地说着，“北洲、平京城，都不是能回得去的地方了，眼下，百姓尚且要适应这潮湿梅雨的天气，生物皆是如此，适应环境，顺则活，守则灭，蛊虫毒物亦是如此”


    “江南腐草众多，鸟兽腐物也有，蛊物来此，吃些腐草，既能补充营养，也能适应环境”


    孙紫茂沉默一瞬，觉得柳锦如说的有道理，自己总不能天天去别人坟头薅，三天两头给这群小宝贝扛个尸体来吃，自己又不是御膳房的厨子，没有搬运食材的义务。


    “那好，你给我弄来五担来，给我的小宝贝们吃”


    五担？你的小宝贝们是猪吗？


    柳锦如心想，比温济舟的阿萝都要吃的多。


    柳锦如想起在宁纺村时，和温济舟在猪棚里喂阿萝吃的米糠，动不动就是一大锅。


    看着柳锦如陷入回忆，殷子休拍了拍她，“怎么了”


    “没事”


    柳锦如转头对着孙紫茂，答应了他的要求。


    一整天下来，客栈也走空了，柳锦如第二天要带一众百姓去城外开荒，顺道跟孙紫茂带草。


    正收拾好了，右臂缠了纱布，准备睡觉，阿情突然上来找柳锦如。


    “尊主，殷公子在楼下”


    大晚上的，殷子休发什么神经？


    柳锦如不耐烦，随意披了个外袍就下楼了，客栈大门一打开，只看见殷子休披着斗篷，站在门外，朝柳锦如微笑。


    柳锦如四下探看，他竟然没带侍卫。


    “你一个人来的？”


    殷子休点点头。


    柳锦如一把把他扯了进来，殷子休一个踉跄，柳锦如关好了门，又给大门上了木桩。


    “你不怕死啊，好歹带几个人保护一下啊，你这个位置如今多危险你不知道啊”


    柳锦如一句句埋怨，殷子休不作声。


    “太晚了，我要是说来找你，他们肯定又大动干戈，多麻烦别人”


    “你倒是会做人”柳锦如挖苦他，“只怕你要是出什么事，他们更麻烦才是”


    随即回归正题，“大晚上的，找我有什么事？”


    “我自掏出银两，拿了些钱财，明日当街施粥，等流民吃完饭了，我和你一起将他们带去城外荒地”


    “你哪来的钱”柳锦如看他，“我猜猜，你肯定从你三哥那里拿了不少吧”


    殷子休微笑，不说话。


    “算了，管你哪来的”柳锦如摆摆手，“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殷子休一直盯着她，“你说”


    “你如今囚了你三哥，也回到了府邸，传国玉玺和诏书也在手，怎么不就此继位呢？”


    被她一问，殷子休终于瞥开了眼，不去看柳锦如，柳锦如突然感觉舒了口气。


    她拢了拢外袍，里面只穿了里衣，方才殷子休一直看着她，倒让她有些局促，只能环抱着手让外袍裹紧点自己。


    “现在不是时候”殷子休说道，“如今汀奴逼近，四下江南城防未修，我要称帝，首先要重建皇宫，招揽宫人，又得花费不少的银子，现在国将不国，做这些事除了加速灭亡以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现在这个时候，修筑城防显然比修筑宫墙要管用合适的多。


    柳锦如觉得和他想到一块去了。只是她不免讶异，真的有人，不会贪图权掌天下的乐趣，而是重视一国的存亡。


    这一点来看，她觉得殷子休确实是皇帝的好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