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几乎以为今天必定要闹到撕破脸的地步。


    没想到婆婆竟能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四两拨千斤，把一场滔天危机，硬生生扭转成了一桩天大的好事。


    “高兴什么？”


    钱秀莲瞥了他们一眼，脸上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


    “这才刚开始。”


    “啊？”张家成脸上的狂喜僵住了，“厂长，那俩瘟神都夹着尾巴跑了，还开始什么？”


    “你当真以为他们是来支持我修路的？”钱秀莲发出一声冷笑。


    “他们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这笔账，早就记在了心里。”


    “之所以点头，不过是觉得我这钱，绕了一圈，最终还是花在了‘公家’事上，没有落进我自己的口袋。”


    “他们这是在放长线，等着看我这条鱼，什么时候自己游进锅里。”


    “那……那我们这路还修吗？”李红梅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修！为什么不修！”


    钱秀莲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不但要修，还要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修！”


    “红梅，你明天就去找人，在村口给我立一块最显眼的大牌子！”


    她一字一顿，眼中闪着慑人的精光。


    “牌子上就写：‘衷心感谢县领导高瞻远瞩，鼎力支持钱氏食品厂集资修建乡村公路’！”


    “我要让全县，不，全市的人都知道，我这条路，是在王县长的英明领导下才修成的！”


    “我倒要看看，他以后还有没有脸，再来找我的麻烦！”


    张家成和李红梅先是愕然，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高！


    实在是太高了！


    这哪里是架在火上烤，这分明是把王副县长当成柴火，烧出了一份他自己都不敢认的赫赫“政绩”！


    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血，末了还得让你捏着鼻子，对所有人承认这肉真香，这血真补！


    钱秀莲的手段，向来是雷厉风行。


    第二天，王家村修路、拉电线、扯电话线的三大工程，便在震天的鞭炮声中全面铺开。


    整个王家村，比过年还要热闹。


    村民们奔走相告，说钱厂长是天上下凡的活菩萨，自己发了财，还要拖着整个村子一起奔小康。


    钱秀莲在村里的威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半个月后。


    一条崭新平坦的水泥路，如一条银灰色的缎带，从国道主路一路延伸，直抵钱氏食品厂新厂区的大门口。


    一根根崭新的电线杆，如挺拔的卫兵，在路边肃然站立。


    厂长办公室里，那部崭新的红色电话机，也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清脆悦耳的铃声。


    新厂房的建设进度，因交通和电力的彻底解决，一日千里。


    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王副县长那边，果真再没了动静。


    他大概是想明白了，跟钱秀莲这种软硬不吃、满肚子算计的老妇人打交道，纯属自取其辱，索性眼不见为净。


    然而，就在钱秀莲以为可以安稳地将新厂落成时，一个比王副县长棘手百倍的“大麻烦”，却悄然而至。


    这天，县委办公室一通电话，越过所有中间环节，直接打到了钱秀莲的办公室。


    电话是县委书记的秘书打来的。


    通知她，新上任的县委李书记，明日将亲临工厂，视察工作。


    李书记？


    钱秀莲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


    她知道安县最近换了一把手。


    传闻这位从市里空降下来的李书记，极其年轻，手腕强硬，作风更是雷厉风行，和王副县长那种混日子的老油条，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这第一把火，怎么就毫无征兆地烧到了自己这个小小的村办工厂头上？


    钱秀莲不敢有丝毫怠慢。


    第二天一早，她便领着全厂上下，将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随后带着李红梅、张家成和王小二，提前在厂门口列队等候。


    上午十点整，一辆与王副县长同款的黑色伏尔加，准时停在了厂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身形挺拔，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上一件白衬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就是新任县委书记，李建民。


    没有官员常见的大肚腩，更没有半点官腔。


    李建民下车后，目光在崭新的水泥路和门口那块巨大的感谢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径直走向钱秀莲，伸出手。


    “钱厂长，你好，我是李建民。”


    他的手掌温厚而有力。


    “不用搞这些欢迎仪式，我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们这个把萝卜干卖到京城去的明星企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话不疾不徐，语调平和，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像探照灯一般，仿佛能将人心底的算盘都照得一清二楚。


    钱秀莲心头一凛。


    她知道，这位，比一百个王副县长加起来都难对付。


    接下来的视察，也彻底印证了她的判断。


    李建民没有走马观花，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目的性。


    从原料仓库，到腌制车间，再到包装车间，每一个环节，他都会停下，问出让所有人都捏一把汗的问题。


    “萝卜的采购标准是什么？如何确保不同批次品质的稳定性？”


    “腌制配方申请专利了吗？技术壁垒有多高？”


    “这种麻袋包装，长途运输到京城，破损率和卫生问题，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目前峰值产能是多少？如果订单翻一倍，你们的生产线和人力，跟得上吗？”


    一个又一个专业到极致的问题，砸得李红梅和张家成头皮发麻。


    就连一直在旁埋头苦读的王小二，都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这位李书记，是真的懂行！而且是内行！


    最后，一行人走进了钱秀莲的办公室。


    李建民没有坐下，而是背着手，径直走到了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三个被红圈标记出的城市——京城、沪市、粤州——上停留了许久。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钱秀莲，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钱厂长，你的格局，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让李书记见笑了。”钱秀莲平静地回应。


    “不，这不是见笑。”


    李建民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一个乡镇企业家，能有这样的全国性战略眼光，非常难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


    终于，他抛出了今天来此的真正目的。


    “钱厂长，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谈一件事。”


    “你这个厂子，建在王家村，太屈才了。”


    钱秀莲的心脏，猛地一跳。


    只听李建民的声音，如重锤落下，一字一顿。


    “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正式向你发出邀请。”


    “将钱氏食品厂，整体搬迁至县里的工业开发区！”


    什么？！


    搬厂？！


    李红梅、张家成和王小二三人，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疯了吧！


    他们的新厂房，地基才刚刚打好！路才刚铺平！电才刚拉通！


    这边还没建完，就要让他们拆了，搬到县里去？


    这位新书记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李建民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语气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我知道，你们的新厂正在建设中。”


    “但你们想过没有，就算新厂房建好了，又能解决根本问题吗？”


    “交通，依旧受限。”


    “电力，依旧不稳。”


    “招工，永远只能局限在附近这几个村子。”


    “你们的人才、信息、物流、供应链，所有的一切，都被死死地困死在了这个小山沟里！”


    他的手，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眼光，要放得再远一点！”


    “到县里去！”


    “我给你们批最好的地！”


    “给你们三免两减半的税收优惠！”


    “我亲自出面，帮你们协调银行贷款！”


    “我帮你们对接全省，乃至全国的物流公司！”


    “我甚至可以动用政府资源，帮你们把‘钱氏’这个品牌，打造成我们安县最闪亮的一张名片，推向全省，推向全国！”


    李建民的目光灼灼，直视着钱秀莲，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说服力。


    “王家村这个池塘，太小了。”


    “它养不了你这条真龙。”


    “钱厂长，来县里吧。”


    “那里，才有你真正施展拳脚的，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