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柳暗花明

作品:《大唐第一女判官

    智严药藏双手合十,先念了一句佛号,才答道:“前江州刺史有一位夫人,两房妾室,以及四个女儿。前江州刺史斩首之后,其女眷便都发配到了东林寺。除了昙无、净舌,其余几人已在近些年相继病故。”


    前江州刺史,前江州刺史……陶令仪暗自念叨了两句,才勉强从小姑娘的记忆里搜出来,前江州刺史姓苏。


    “确定都是病故的?”陶令仪问。


    有空青的前车之鉴在,智严药藏不敢将话说死,只道:“她们都是因忏布疽、冥沟瘴等病症故去,应当没有假。”


    陶令仪并未听过这两个病症,不由问道:“忏布疽、冥沟瘴是什么?”


    智严药藏不忍的诵了几句经文,方才垂着眼帘道:“忏布疽是手搓带血脓的秽衣,致手溃烂感染,进而臂流黑脓,高烧谵妄而死。冥沟瘴是长期爬行疏通粪道,粪气入肺,致使肺叶生虫囊而死。”


    清露、含章惊恐地捂住了嘴。


    春桃、秋菱也不适地皱了皱眉。


    智严药藏轻叹一口气,又继续:“按照《狱官令》规定,凡刑尼,不仅要受黥刑,还得戴戒枷劳作,时日渐久,即便没有这些病症,也会劳损五衰。”


    清露低声道:“我以为她们发配到寺院为尼,只是洗洗衣裳,扫扫地,没想到竟这么受苦。”


    含章也没有想到,刑尼的下场会这么惨。转念想到那年江州洪灾,庄稼绝收,流民遍野,而前江州刺史苏承业却侵吞朝廷拨发的赈灾款,大肆收购商铺、田宅,致使流民暴动之事,又觉得她们受再多苦也是应该的。


    陶令仪在听到‘贪墨灾银’几个字后,对前江州刺史已无好感,听到她们的遭遇,她想得更多的是,香严师僧举荐昙无、净舌到贵细库做事,当真是因为她们能识百草吗?


    智严药藏也在想这个问题,但他找不到答案。虚虚看两眼陶令仪,以期她能说上一两句,却见她紧锁着双眉,似乎也没有主意。


    “莲心庵距离药师院有多远?”陶令仪突然问道。想来想去,她都觉得香严师僧不会平白无故地举荐昙无、净舌到贵细库。


    既举荐了她们两人,一定是有其原因。


    “莲心庵在刑尼院外,距离药师院大概一盏茶的路。”智严药藏刚答完,陶令仪便强势道,“有劳大师派个人给春桃带个路。”


    不容他拒绝,又向春桃吩咐:“即刻去将昙无、净舌带到药库!”


    春桃应声要走,陶令仪又叫住她:“最好能走近道,速将两人带回来!”


    春桃再次领命。


    智严药藏看她说得这般严肃,很怕误了她的事,便疾走几步,将药库门口守夜的武僧叫了过来,让他带领春桃前去莲心庵。


    春桃随着武僧离去后,陶令仪方才问道:“不知大师是否还记得,前江州刺史是哪一年被斩首的,昙无、净舌又是哪一年来的东林寺?”


    智严药藏在她逼问前江州刺史有几个女儿,都分配到哪几个寺院之时,便已猜到她可能会有此一问,故而早早就回忆好了。见她果然问起,心头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后,缓声答道:“前江州刺史是在永淳二年的九月十九日于浔阳闹市问斩,昙无、净舌等一应女眷也是在同日发配的东林寺。”


    永淳二年,那是六百八十三年,也就是八年前。而香严师僧举荐两人,是在七年前……陶令仪追问:“香严师僧举荐昙无、净舌是在七年前的哪一月?”


    智严药藏答道:“二月初二。”


    八年前的九月发配来东林寺,七年前的二月就被举荐到了贵细库,也就是间隔五个月。将时间线捋清楚后,陶令仪朝药库大门方向看上一眼,便转问起了丹室的情况。


    春桃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先尽快将该搜查的地方都搜查了,才好空出时间,好好审问昙无与净舌二人。


    智严药藏未料她会突然转换话题,怔愣了一瞬,才答道:“东林寺的丹室只是一个名头,从建造至今,从未启用过。”


    不等陶令仪询问原因,智严药藏便解释:“丹室是炼制金丹和特殊药剂的地方,而金丹与特殊药剂,皆是为了贡奉皇室。江州距离神都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月,即便皇室需要金丹与特殊药剂,也轮不上东林寺来炼制。”


    陶令仪皱眉:“那就是说,丹室一直处于闲置的状态?”


    智严药藏一边引着她往丹室去,一边道:“是。”


    丹室的门由一把小臂大的铁锁牢牢地锁着,从锁眼的痕迹可以看出,已经许久未曾打开过了。


    尽管如此,智严药藏在将门打开后,陶令仪还是让秋菱几人搜查了一遍。


    结果自不必说。


    陶令仪朝药库大门望上一眼,见春桃还没有把人带回来,便又去了最后一个未搜查的地方:常药库。


    常药库的面积大概在两百个平方。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搁架如图书馆的书架般,排列整齐。


    药材亦如图书馆的书一般,按照种类不同,容器不同,亦排列得整整齐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要将这些全部搜完,没有个三五天,怕是不行。”清露小声说道。


    含章赞同地点一点头。


    智严药藏道:“贫僧已经吩咐下去,从明日起,在搜查结束之前,不会再有药材进来。”


    秋菱想不了那么多,径直问道:“从哪里开始搜,小姐发个话,管他三五天,还是八九天,搜就完了。”


    “先不着急。”让智严药藏安排人多点些灯,将常药库照得更亮堂些后,陶令仪绕着搁架,整体走了一圈。


    她的原意是想看看有没有哪些角落少有人去,但一圈走下来,发现无论哪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丝毫看不出来哪里是死角。


    有时候过于勤快,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陶令仪腹诽着退到门口,问智严药藏:“药库日常做事的都有哪些人?”


    智严药藏已不敢有任何的隐瞒:“日常做事的有都料行者四人,药童十二人,库丁八人,护库僧兵六人。管理常药库的则是药藏僧与两名执事僧。”


    有了请账房录事僧以及贵细库昙无药尼与净舌药尼前来协查的经验,这次依旧不用陶令仪说,智严药藏便主动叫了路过的巡夜僧去将人都请过来。


    在等这些人到来的间隙,陶令仪看着搁架上的一框框药草,试探性地问道:“常药库的药材,都是常用的药材?”


    智严药藏点头:“差不多。”


    陶令仪不死心:“有没有寻常,但不常用的药材?”


    智严药藏正要回答,春桃便抱着一个粗麻僧衣的尼姑闯了进来:“净舌药尼自尽了,但还没有断气!”


    智严药藏面色霎时一沉,疾步过去,也顾不得念佛号告罪,便翻起净舌药尼的眼皮,看到她的瞳孔对光还有反射存在,角膜也还湿润未生白斑后,稍稍松一口气,又伸出两指探向她的脖子,感知到温度还在,立时取出一方手帕,盖到她的嘴上,指挥春桃道:“吹气!”


    春桃看向陶令仪,陶令仪道:“照他的话做!”


    春桃扒开净舌药尼的嘴,便猛地趴上去,狠狠吹了一口气。


    感知到气能入喉,智严药藏心又宽了两分后,又指挥着清露掌压净舌药尼的胸骨,肘压净舌药尼的腹部,进行快速的按压。


    片刻,见净舌药尼已经有舒醒的症状,智严药藏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给她十指尖放血。


    仅放了三指的血,净舌药尼已经睁眼。


    看着头顶的藻井,净舌药尼不适地闭上眼睛,半晌后,听到昙无药尼带着哭音的脚步声,方才重新睁眼,再次看向头顶的藻井。


    这是十二药叉拱卫八瓣金箔莲台的藻井,这样的藻井只有常药库才有。


    她没有死。


    净舌药尼再次闭上眼睛,眼角滑下来两串泪水。


    “素素别哭,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看到净舌药尼还活着,昙无药尼双腿一软,便软在了她的身上,边揩着她的眼泪边哭道,“我们早就说好了的,要一起活下去,你忘了吗?”


    苏素,是净舌药尼还是苏刺史女儿时的名字。


    听到昙无药尼的话,净舌药尼握住她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


    “傻子,”昙无药尼反握住她的手,“父亲、哥哥他们早已斩首,母亲、姨娘和妹妹她们也已经没了。我们这辈子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刑尼院,还有什么可顾忌,可害怕的?即便要死,也该拉着他们一起死!”


    净舌药尼哑着嗓子,朝着她连连摇头:“不,不行!”


    昙无药尼仰起头,看着藻井上用檀木浮雕着的十二药叉,轻轻笑了几声后,又低下头,看着净舌药尼低声道:“傻素素,你还没有看明白吗?他们成不了气候的,他也一直在骗着我们呢。”


    净舌药尼还是摇头。


    昙无药尼拿出帕子,为她揩净眼泪,又揩去自个的眼泪后,转眸看向陶令仪,似是怀念一般,温和笑道:“当年发配来东林寺的时候,陶小姐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陶令仪看着她,没有说话。


    昙无药尼也不在意,扶着净舌药尼坐起来,靠近她的怀中后,笑着问道:“听说陶小姐被崔刺史聘为幕僚了?”


    陶令仪瞧一眼净舌药尼眼中的不甘,又瞧一眼昙无药尼眼中的释然,点一点头:“不错,聘我为幕府推官了。”


    “真好。”昙无药尼羡慕道,“父亲还没有犯事的时候,我们兄弟姐妹八九个,独我和素素的学问最好。不怕陶小姐笑话,那时我们姐妹两个最敬仰的人就是当今陛下。谁说女儿不如男?陛下身为女子,不照样做了陛下吗?可惜呀,我们姐妹都没有赶上好时候。”


    清露嘀咕:“什么你们姐妹没有赶上好时候,分明是你们父亲贪墨赈灾款,才毁了你们。”


    昙无药尼点头,坦然地承认道:“不错,是父亲毁了我们。”


    “不是,分明是陛……”净舌药尼刚要否认,昙无药尼就拿起帕子,借给她揩脸,堵住了她后面的话,“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说来说去,无非成王败寇四个字。既然败的是我们,那又何必再去追究谁对谁错。况且,当年父亲要贪墨那批赈灾款时,我就说过割股啖腹,腹饱身毙,可惜父亲不听。落得身首两处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净舌药尼许久未曾听她说过这么多的话了,只是话说得多,却没有一句是她爱听的,不由反驳道:“姐,父亲再多的不是,也从未亏待过我们。”


    “是呀,他从未亏待过我们,所以我们落得这般下场,我才从来没有怨过他。”昙无药尼轻叹一声,再次抬眼看向陶令仪,“陶小姐这么深夜找我们,是为了香严师僧吧?作为你救素素的报答,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可以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却不保证我所说的就是事实。”


    “并非我不肯说实话,实在是我们姐妹自发配到了东林寺后,所知皆是通过香严师僧的讲述。至于他说得是真是假,我们也无从考证。”


    有意思,陶令仪压着嘴角的笑,看一眼净舌药尼脖子上的勒痕,又看一眼昙无药尼后,淡声道:“这里不方便说话,去外库吧。春桃,你留守常药库。秋菱,你扶净舌药尼出去。”


    秋菱话不多,上前架起净舌药尼就往外走,根本没有给她反抗的机会。


    昙无药尼顿了顿脚,才追上去。


    陶令仪看着她的背影,再次吩咐春桃:“看仔细了。”


    春桃点头。


    “香严师僧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到了外库,陶令仪也不与她们虚与委蛇,径直问道,“他与曹王是什么关系,他来浔阳的目的是什么?还有,你父亲与曹王又是什么关系?”


    昙无面色微僵一瞬,“我父亲与曹王……陶小姐此话是何意思?”


    喜欢大唐第一女判官请大家收藏:()大唐第一女判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