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清辉如水，洒满龙虎山静谧的后山。


    诸葛青的房间内，一盏孤灯亮着，光晕温暖而柔和。


    他并未入睡，也未打坐，只是安静地坐在桌前，双目微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若有似无，几不可闻。


    若非术士对气机流转的敏锐感知，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脚步声在门前停下。


    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沉稳而富有节奏。


    诸葛青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龙虎山天师府之主，当今异人界的泰山北斗，有着绝顶之称的张之维。


    老天师换下了一身繁复的道袍，只穿着简单的青色布衣，满头银发被一根木簪随意地束在脑后。


    月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愈发深刻，那双看过百年风云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丝寻常老人般的温和，还有几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深夜叨扰，小友莫怪。”


    张之维的声音醇厚，听起来就像是家中的长辈唠着家常。


    “天师大驾光临，晚辈荣幸之至。”


    诸葛青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之维缓步走进房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简单的陈设，最后落在诸葛青身上。


    “今日一战，当真是精彩绝伦。”


    他开口称赞道，语气真诚，“武侯派后继有人，诸葛家的列祖列宗当含笑九泉了。”


    “天师谬赞，不过是些奇门小术，侥幸得胜罢了。”


    诸葛青为他倒了杯热茶，回答道。


    两人寒暄了几句，之后便进入了正题。


    张之维终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轻轻放在桌上。


    “今日一战，小友虽然看似轻松，但驱动那般规模的奇门局，想必心神消耗甚巨。”


    他将瓷瓶向诸葛青推了推，


    “这是我龙虎山秘传的‘养神丹’，固本培元，静心安神，功效虽不敢说比肩少林的大还丹，却也相去不远。


    你服下后好生歇息，为明日的决赛做准备。”


    这丹药是真的。


    瓶塞未开，便有沁人心脾的药香丝丝缕缕地溢出，闻之便觉神清气爽。


    其中蕴含的药性精纯而厚重，确是疗伤养神的无上妙品。


    只不过，在这精纯的药力之下，被他加了另外的东西。


    并非毒，而是安神的药，一旦生效，便会让人陷入雷打不动的好梦。


    一觉醒来，决赛早已结束。


    事后即便怀疑，也无从查证，因为证据已经被消化了。


    更何况，谁又能想到，堂堂天师会在自家的灵丹妙药里，加上这么一点佐料呢？


    果然来了。


    而另一边，诸葛青接过药瓶，心中一片了然。


    至此，他这次龙虎山之行，真正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三分之一。


    他拿起那个玉瓶，却没有依言服下，只是放在指尖轻轻摩挲着，目光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这位被无数异人尊为楷模、德高望重的前辈，为了确保张楚岚能顺利继承天师之位，从而被“天师度”这个禁制束缚住，不再去追寻甲申之乱的真相，当真是不惜一切代价。


    先是自己的亲传弟子张灵玉，现在轮到他这个外人了。


    以他今日展现出的实力，除非张楚岚能重现炁体源流的真正威力，否则绝无半分胜算。


    所以，今夜，便是老天师唯一的机会。


    而且，因为他的身份，老天师不可能对他来硬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软的。


    “小友？”


    见诸葛青迟迟没有动作，张之维的眼神催促了一下，


    “快服下吧，早些调理，明日方能有十足的精神。”


    诸葛青笑了笑，将玉瓶推了回去。


    “晚辈心领了。只是今日一战，消耗确实不大，这等灵药，晚辈受之有愧。”


    “我看灵玉兄或是楚岚兄，他们今日都拼尽了全力，此药给他们，或许更为合适。”


    被递回来的玉瓶，像一块烙铁。


    张之维的脸色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他一生光明磊落，俯仰无愧，何曾做过这等事？


    本就不擅长，如今被人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这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房间里的气氛，随着他的沉默，开始变得微妙。


    诸葛青看着他脸上闪过的尴尬与阴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打破了这片寂静。


    “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丹药里，应该是加了些其他的东西吧？”


    他轻轻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您老，是不是忘记了我的身份，是个术士了？”


    张之维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了。他试图维持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干涩：


    “小友，说笑了……老道我听不明白。”


    “是与不是，其实很简单。”


    诸葛青收回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


    “此刻龙虎山上想必不乏医道高人，找来一位，将此丹一试便知。”


    “……”


    张之维彻底沉默了。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死死地盯着诸葛青，心中掀起了远比脸上更为剧烈的震动。


    不对劲。


    这年轻人的反应，绝非临时起意。


    他从开门时的平静，到此刻的从容，都说明了一件事——他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来，甚至料到了自己会用什么手段。


    只是因为术士的能力？


    不可能！


    他身为天师，身负天师度，位格之高，早已超脱于寻常术法之外。


    天下任何术士，都不可能从天地间捕捉到任何关于他的有效信息。


    推演天机，卜算未来，在他这里，是行不通的！


    可如果不是术法，那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一瞬间，张之维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被看透的寒意。


    “堂堂龙虎山天师，不惜赌上自己的清名，也要让张楚岚成为下一任天师。”


    诸葛青的声音悠悠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张之维的心上，


    “这个消息若是传了出去，您猜，这异人界里，会有多少人对其中的缘由感兴趣呢？”


    “你在威胁我？”


    张之维的声音沉了下去，周身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一股恐怖绝伦的气势，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向诸葛青！


    房间里的灯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那不是愤怒，而是杀机。


    在这股足以让任何高手肝胆俱裂的威压下，诸葛青却纹丝不动，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


    他很清楚，老天师还有一个选择。


    那就是此刻，在这里，将他彻底抹杀。


    然后将一切推给全性妖人，来手死无对证。


    但这位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就不是张之维了……


    “威胁？不，我只是在建议。”


    诸葛青迎着老天师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老天师。”


    “我会输掉明天的比试。但作为交换，您也要帮我一个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