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最后一丝属于白日的喧嚣也被东京的霓虹与静谧所吞没。


    宫本茂换上了一套得体的深色便服，然后就直接打卡下班了。


    之后开车来到了一家位于银座深处的怀石料理店。


    店面古朴，没有招摇的门脸，唯有门前一盏石灯笼，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


    这里是真正的名流之地，寻常人甚至连预约的资格都没有。


    在侍者的引领下，他穿过铺着鹅卵石的庭院，绕过一处雅致的枯山水，最终停在了一间最深处的包间前。


    拉开和纸门，一股沉静的檀香扑面而来。


    包间内，一个身着黑色纹付羽织袴的男人正襟危坐。


    他面容清癯，双鬓微霜，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正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橘宗政。


    即便以宫本茂如今的身份，也只在家族的年度大会上，远远地见过这位大家长几次。


    像今天这样的单独见面更是头一遭……


    不过就是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究竟是橘宗政本人，还是那个藏在幕后的疯子赫尔佐格……又或者，只是一个精心制作的影武者了。


    “茂君，你来了。”


    橘宗政的声音温和而沉稳，丝毫没有大家长的架子，反而像是一位亲切的长辈。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坐垫，


    “请坐吧，不必拘谨。


    今夜，我只是以私人身份邀请你，想与你聊一聊。”


    “大家长言重了。”


    宫本茂微微躬身，依言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他当然清楚，这番礼贤下士的姿态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波涛汹涌。


    随着橘宗政的示意，身着和服的侍女如同流水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如艺术品的怀石料理呈上。


    “我拜读了你的每一篇论文……”


    橘宗政为宫本茂斟满一杯清酒，酒液在灯光下澄澈晶莹，


    “从基因层面上稳定混血种的血系因子，彻底杜绝‘鬼’的诞生……宫本君，你为我们所有人描绘了一个数千年来，蛇岐八家都未曾敢想象的未来。”


    他举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宫本茂：


    “若真能成功，你将是斩断我们家族千年诅咒的英雄。”


    “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提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设想，愧不敢当。”


    宫本茂也举杯回应，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说着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能为家族的未来尽一份力，是我辈的荣幸。”


    赫尔佐格这个疯子，根本不在乎什么诅咒，他只在乎力量。


    而他抛出的那些理论，对于一个狂热于龙族力量、试图化身为神的科学家来说，其吸引力自然是相当大的。


    更何况，利用橘宗政这个身份，还可以动用整个蛇岐八家的资源来支持自己的“研究”，


    待到瓜熟蒂落之时，再以大家长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将所有成果据为己有。


    这种情况下，不上钩才是怪事……


    就是不知道这家伙会用怎样的理由拉他入伙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橘宗政的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红晕，仿佛是借着几分酒意，终于说出了今夜的真正目的。


    “宫本君……”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的研究，不能再仅仅停留在理论阶段了。我决定，为你提供研究所需的一切资源，无论需要多少。”


    来了。


    宫本茂眼神一凝，握着酒杯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许。


    正戏，终于开场了。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欣喜若狂。


    作为一个“一无所知”的年轻研究员而言，大家长如此突兀且巨大的支持，显得太过反常。


    毕竟，他的论文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距离真正的临床应用还有着遥远到几乎看不见的距离。


    “大家长……您的厚爱令我受宠若惊。


    只是，我的研究尚处于最基础的理论构想阶段，充满了不确定性，需要投入的资源也将是天文数字。家族……真的会同意如此巨大的投入吗？”


    他沉吟了片刻，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审慎。


    橘宗政闻言，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的阴郁。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大家长的威严，只剩下一个疲惫的男人。


    “宫本君，你……知道上杉家的那位家主吗？”


    他缓缓摇头，话锋一转。


    “上杉家主？我只听说她深居简出，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身份极为神秘。”


    宫本茂心中一动，脸上却依旧是恰到好处的茫然。


    这是他作为岩流研究所副所长应该知道的全部信息，多一分则显得可疑。


    橘宗政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其中混杂着痛苦、挣扎，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父爱。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绘梨衣，她是我的女儿。”


    “什么？”


    宫本茂适时地表现出了震惊。


    “她无法出现在人前，是因为她的血统……极不稳定。”


    橘宗政的声音沙哑而沉痛，


    “用家族的说法，她是一个‘鬼’。”


    鬼？


    宫本茂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骇。


    “没错，我的女儿……就是蛇岐八家血统最危险，力量最强大的‘鬼’。


    而我，在你的研究上，看到了能拯救她的唯一希望。


    为了她，我愿意倾尽一切，哪怕与整个家族为敌。”


    橘宗政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他的猜测，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悲凉。


    他双眼通红，像一位走投无路，将所有希望都押在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上的父亲。


    然而，宫本茂的反应却出乎了他的预料。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宫本茂的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同情或畏惧，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狂热的光彩。


    “一个活着的，血统不稳定到被定义为‘鬼’的混血种……”


    他像是着了魔一样喃喃自语，完全忘记了眼前的礼仪，


    “大家长，比起这个，我更好奇……您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来控制住上杉小姐的血统，让她不至于彻底失控的？”


    这当然是演技。


    为了将赫尔佐格这条大鱼牢牢勾住，他在蛇岐八家内部的人设，本就是一个为了研究不顾一切的科学狂人。


    橘宗政看着宫本茂那副狂热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


    “有些东西，用语言是无法描述的。”


    他重新恢复了大家长的威严与沉静，


    “宫本君，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想知道的话，就跟我来。”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行在深夜的东京街头，最终再次停在了那座威严的源氏重工大厦前。


    两人乘坐专属电梯，一路向下。


    当电梯的数字显示已经抵达最底层的“B20”时，却并未停下。


    橘宗政走上前，在控制面板的一处隐秘位置刷过一张黑色的卡片，并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


    电梯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运作声，开始继续稳定地向更深的地底沉降。


    最终，电梯门在一片死寂的漆黑中打开。


    “啪。”


    橘宗政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刺眼的纯白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眼前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地下的洞窟。


    墙壁处，一排排巨大的玻璃缸整齐地排列着，发出幽绿色的光芒。


    而在那些玻璃缸中，浸泡着一个个扭曲、可怖的身影。


    他们有的保留着部分人形，有的则已经彻底畸变成了非人的怪物，皮肤上覆盖着丑陋的鳞片，背后伸出畸形的骨翼。


    宫本茂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与巨大的惊骇。


    仿佛完全无法相信，尊贵的蛇岐八家大家长，会在家族的根基之下，秘密养殖着如此大量的禁忌之物。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


    橘宗政悠悠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疯狂，


    “只要能拯救自己的女儿，就算是化身恶鬼，也在所不惜……”


    他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宫本茂因“震惊”而颤抖的瞳孔。


    “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宫本君。”


    宫本茂的目光从橘宗政的脸上移开，死死地盯着那些玻璃缸中的死侍。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脸上惊骇的表情逐渐被一种更加强烈的，名为“兴奋”与“狂热”的情绪所取代。


    这其中，倒是有几分是真心实意。对于任何生物研究而言，海量的、不同阶段的实验样本，都是无价之宝。


    看着宫本茂那张因为狂热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橘宗政的嘴角，在阴影中勾起了一个无人察觉的、诡异而满足的笑容，但又在瞬间恢复了那副沉痛的父亲模样。


    鱼儿，终于上钩了。


    落入陷阱的鱼，究竟是谁，还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