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计划已定,代价已付。
作品:《医仙娘子》 天快亮的时候,那股从皇宫深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波动又隐约荡过来一次。
像深海巨兽的吐息,沉闷,黏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客栈里没人能真正睡着,连打坐调息都显得心浮气躁。
火堆早就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地散发着最后一点暖意。
苏芷盘膝坐在窗边的阴影里,闭着眼,但没在调息。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星月璎温润的边缘,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偏殿的画面灰尘,蛛网,还有地上那块刻着半枚残月的青石板。
它像一枚生锈的钩子,勾着她往那最危险的地方去。
“都想清楚了?”
白幽的声音在对面响起,老头不知何时挪了过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正用一根细树枝剔着牙缝,也不知道这荒郊野岭的,他哪儿弄来的肉。
这老家伙总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本事。
苏芷睁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想不清楚。但那是目前唯一看起来像‘路’的提示。”
“啧,就怕是条死路,或者是别人给你画好的路。”
白幽把树枝一丢,压低了声音。
“丫头,不是老头子泼冷水。那白影出现的时机太巧,给的线索又偏偏跟你这玉佩有关。这世上没那么多巧合,尤其是这种要命的时候。”
“我知道。”
苏芷声音很轻,但很稳。
“所以我没打算全信。但我们也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城墙翻不过去,水下密道九死一生,强攻更是笑话。这‘残月偏殿’,至少是个具体的、可能藏着什么的地方。去看看,总比在这儿干等强。”
白幽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有了点认真的神色。
“行,你心里有数就成。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盯着点那姓萧的小子。他昨晚画图的时候,手指头在‘坤位’和‘巽位’多停了一瞬,虽然掩饰得好,但老头子我瞧见了。那俩方位,在皇宫舆图里,一个连着宗庙,一个挨着冷宫。他可能没把知道的全倒出来。”
苏芷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嗯,我会留意。”
天光终于艰难地撕开了铅灰色云层的一角,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的光线,照进破败的客栈大堂。
众人陆续聚了过来,脸上都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紧绷。
裴九霄是被欧阳雪搀扶着下来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些,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里的那点别扭和浮躁好像被昨晚那阵可怕的波动给震没了,只剩下沉甸甸的凝重。
他看了苏芷一眼,没像以前那样梗着脖子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接过欧阳雪递过来的水囊,小口抿着。
冷月正在低声跟云逸和那四个望北堡青年交代什么,手指在地面的浮灰上快速划拉着,大概是外围警戒和接应的要点。
年轻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紧张,但没人退缩。
墨言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背对着众人,面朝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却依旧死气沉沉的废墟。
他站得笔直,但苏芷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昨夜更加晦涩不定,那股守陵人特有的苍凉厚重感里,掺杂了一丝难以忽略的、阴冷的“杂质”。
是“债”在持续侵蚀,还是他在主动适应并压制?
苏芷分辩不出,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萧景琰是最后一个出现的。
他似乎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但苍白和虚弱是藏不住的。
他走到火堆余烬旁,那里已经没了温度,静静站了片刻,才转向苏芷,开口道。
“苏姑娘,若决定前往那残月标记之处,景琰或可再提供些许参考。皇宫东北区域,前朝时曾划为‘揽月苑’,多为嫔妃避暑清修之所,殿宇相对低矮分散,林木较多。本朝沿用,但渐趋冷清。若那偏殿真在其中,或许巡逻守卫会较核心区域略疏。”
他的信息依然带着那种权衡过的精确,不打包票,只提供可能性。
“多谢七殿下。”
苏芷颔首,随即目光扫过所有人。
“都过来吧,我们商量一下怎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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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定得很快,因为其实没什么选择余地。
核心就是苏芷、墨言、冷月三人,设法潜入皇宫东北区,找到那间有残月标记的偏殿。
白幽留下坐镇客栈,兼顾照顾伤员,主要是裴九霄和欧阳雪和指挥外围。
萧景琰与云逸一起,带领四个望北堡年轻人,在客栈与皇宫之间选一处隐蔽地点设立中间接应点,负责传递消息和必要时的支援。
“为什么不让我去?”
裴九霄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沙哑地开口,眼睛盯着地面。
“我伤是没好利索,但跑跑腿,挡两下总行。在这儿干等着算怎么回事?”
“裴兄,”
这次开口的是萧景琰,语气依旧平静。
“中间接应点责任重大,需时刻关注皇宫方向异动,判断形势,决定是否发出预警或接应。此非单纯武力可胜任,需冷静决断。云逸兄心思缜密,但于皇宫规制、可能出现的信号不甚熟悉。你我同行,正可互补。这并非闲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这话说得在理,甚至考虑到了裴九霄的心情,给了他一个“责任重大”的理由。
裴九霄张了张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苏芷,又看了眼萧景琰那虽然苍白却异常认真的脸,那股气忽然就泄了。
他垮下肩膀,低低“嗯”了一声,没再争辩。
苏芷心里松了口气,却也有点莫名的不是滋味。
她宁愿裴九霄像以前那样跳起来吵,也好过现在这种认命般的沉默。
“潜入方式,”
冷月接过话头,她的风格向来干脆。
“正面城墙和水下都否了。唯一的缝隙,可能在‘气’上。”
她看向墨言。
“昨晚那股高阶波动出现时,全城的幽冥阵法似乎都有瞬间的‘凝滞’和‘顺应’,就像下级士兵对将军号令的本能反应。如果我们能模拟出类似层次的气息,哪怕只有一丝,或许能骗过外围阵法的部分感应,争取到极短的通过时间。”
这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
“模拟?”
墨言终于转过身,眉头紧锁。
“那种气息绝非寻常幽冥死气。靠近时,‘债’的反应你们看到了。强行模拟,我未必控制得住。”
他说的是实话。
守陵人的力量对幽冥有抗性,但那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对他体内本就混乱的“债”而言,更像是一种致命的诱惑和召唤。
“不需要完全模拟,也不需要你长时间维持。”
白幽插话了,挠了挠他那头乱发。
“就像吹过一阵带着那味儿的风。阵法毕竟死物,只要一刹那的‘迷惑’和‘识别混淆’,加上你们动作够快,穿过去的机会不小。关键是,怎么弄出这阵‘风’?”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墨言身上。
墨言沉默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亡魂的碎语再次变得兴奋起来。
良久,他才抬起眼,看向苏芷。
“我需要一点你的血。造化生机,加上我的本源死气,以‘债’为引,或许能短暂混合出一种似是而非的‘高阶气息’。但风险很高,混合的瞬间,我可能……”
“可能什么?” 苏芷心头一紧。
“可能暂时失去对‘债’的部分压制。”
墨言说得平淡,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凶险。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状态会很不稳定。一旦进入皇宫,必须尽快找到安全处所,让我重新稳固。”
这就是代价。
用更不可控的风险,去搏一个潜入的机会。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飘落的声音。
“没有别的办法了?”
云逸忍不住问。
“有。”
白幽嘿嘿一笑,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等。等里面那东西下次再‘呼吸’,或者等它彻底醒来,把我们都当成点心。到时候阵法说不定自己就开了,欢迎宾客嘛。”
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就这么办。”
苏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她站起身,走到墨言面前,伸出左手手腕。
“需要多少?”
她的果断让墨言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芷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的信任和决绝,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从腰间拔出了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
刀刃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色泽。
“等等。”
冷月忽然出声,从怀中取出一个干净的、薄如蝉翼的玉片。
“用这个接,别直接滴在地上。这地方血腥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墨言点点头,短刃极轻极快地在苏芷腕间一抹,一道细细的血线渗出,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芒。
血液滴落在冷月托着的玉片上,聚成一小汪。
只取了七八滴,苏芷便示意够了,造化生机流转,腕上细小的伤口顷刻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墨言收起短刃,接过那盛着血液的玉片。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走到大堂更空旷的中央,盘膝坐下,将玉片置于身前。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一股比之前更加明显、更加阴冷的气息,开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不是攻击性的扩散,而是内敛的、沉重的涌动。
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黯淡了几分。
守陵人本源的力量被调动,与体内那些翻腾嘶嚎的“债”开始进行危险的沟通与挤压。
苏芷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几滴血液中蕴含的造化生机,在墨言刻意引导的死气与怨念包围下,并未被侵蚀湮灭,反而像一颗落入浊流的明珠,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调和性的波动。
生机与死气,秩序与混乱,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债”这个特殊的熔炉里,开始发生难以预测的反应。
墨言的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脸色时而苍白如纸,时而泛起不正常的青灰。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牙关紧咬,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压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时间一点点过去,那玉片上的血液逐渐失去了鲜红的色泽,变得暗沉,表面甚至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灰白色纹路。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那一小汪液体中散发出来,非生非死,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发冷、想要本能跪伏的威严感,虽然极其微弱,但本质层次高得吓人。
成了!
但也就在这一刻,墨言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竟然变成了纯粹的、没有丝毫眼白的漆黑!
浓烈得如有实质的死气混杂着疯狂怨念的碎片,如同失控的潮水般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席卷向四周!
“退开!”
白幽低喝一声,袖袍一挥,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将靠近的云逸等人推开数步。
苏芷没退,反而上前一步。
眉心造化印记亮起,温和而坚定的生机之力如同无形的屏障,挡在墨言失控气息的前方,不是对抗,而是包容与疏导。
她紧紧盯着墨言那双暂时被黑暗吞噬的眼睛,轻声唤道。
“墨言!”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楔入狂暴的潮水。
墨言身体剧震,漆黑的瞳孔中挣扎着浮现出一丝属于他本人的、痛苦的清醒。
他低吼一声,双手猛地结出一个古怪而古老的手印,狠狠按向自己的胸膛!
外溢的恐怖气息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硬生生拉扯回他体内!
他噗地喷出一小口暗色的血,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倒去,被早有准备的冷月一把扶住。
玉片上,那几滴混合了特殊气息的暗沉血液,已经凝结成一小块半凝固的、宛如黑曜石碎屑般的东西,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光泽。
墨言靠在冷月肩上,急促地喘息着,眼中的漆黑缓缓褪去,但残留的血丝和眼底深处的疲惫与混乱,清晰可见。
他看向苏芷,想要说什么,却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暂时无法说话。
苏芷的心沉了沉。
这代价,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白幽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那凝结的“黑曜石碎屑”用一张特制的符纸包好,递给冷月。
“省着点用。捏碎时,气息大概能维持十息左右。够你们冲过最外围那段墙了。进去之后,立刻找地方藏好,让这小子缓缓。”
他看了一眼虚弱的墨言,叹了口气。
“接下来,可真就是听天由命了。”
计划已定,代价已付。
苏芷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已然大亮,但那轮躲在铅云后的太阳,却无法给这座死城带来丝毫暖意。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
星月璎贴着心口,定星盘在袖中,流云仙针在指尖随时可现。
然后,她看向勉强站稳、气息依旧紊乱的墨言,和已经准备好、眼神冷静的冷月。
“出发。”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最后的涟漪。
三人没再说什么,身影悄然没入客栈外的晨雾与废墟阴影之中,朝着那座如同巨兽匍匐的皇宫潜行而去。
客栈里,剩下的人久久沉默。
裴九霄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萧景琰走到窗边,目光复杂地追随着那三个迅速变小的黑点,不知在想什么。
白幽重新坐回他那门槛位置,摸出酒葫芦,这次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望向皇宫方向的眼神,是少见的、毫无戏谑的深沉。
“丫头,路给你指了,风也借了……”
他低声嘟囔,只有自己能听见。
“接下来,可得看你自己,能不能从那张等着吃人的嘴里,把想要的东西抠出来了。”
晨风穿过废墟,呜咽依旧。
而距离他们约定接应的时间,还有漫长且未知的六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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