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最后一场夜戏就收工，钟树佳看一眼时间，才刚过十二点。


    两辆吊车，把太空灯吊起二十多米高打光，像两盏明亮的月亮一样，把现场照亮。


    战国城的景开始拆，明天别的组要来。


    台阶上，古莉娜扎手持染血长剑，弯腰佝偻。


    拍摄的是徐有容历经历完一场恶战，在战场安抚随从，坚守信念的戏份。


    先拍一遍远景，扮演随从的群演们，都得上场。


    然后是近景。


    普通群演可以休息，前景要入画配合。


    “好，这遍过了，娜扎辛苦了，再拍一次特写。”钟树佳举着喇叭喊道：“前景演员可以休息了。”


    摄像组的老大，安排助理搬滑轨，架在古莉娜扎跟前。


    美术组那边，就把打光板拿了过来。


    因为要拍摄古莉娜扎说话时的动态镜头，摄像器材就得重新组装。


    麻烦是麻烦了些，要花点时间。


    但是可以让拍摄出来的画面，有呼吸感，不至于枯燥乏味。


    演员们稀稀拉拉的坐在一边，把头盔摘下来，露出里边被压得歪斜的头套。


    有的去休息区拿水，咕咚咕咚的喝。


    有的直接躺地上倒头就睡。


    拿手机自拍的也有，场务一直在盯着，一旦发现有人偷摸举着手机，往拍摄方向拍，立刻呵斥检查。


    “江阳，今天你来了，娜扎的演技真的是突飞猛进，刚刚这场戏的远景和近景，全是一条过的。”


    钟树佳把刚刚拍摄的画面，回放出来：“她的眼里，是有光的，说台词时，把那种体恤下属，外柔内刚的情绪演出来了，你调教得真的很好。”


    “是娜扎自己领悟的好，我其实也没教啥。”江阳笑道。


    “对了，娜扎不是说明天还要你教她演技吗，你为啥不答应啊。”


    “明天又没她的戏，我单独教她，就得收钱了，她在我上演技课的钱都花完了，我凭啥让她白嫖我。”


    “你和娜扎关系这么好，私底下教她演技，还要好处，要收钱啊？”


    “不特么废话吗！”


    一聊起钱的事，江阳把手机收起来，意识到爆了句出口，赔笑道：“抱歉导演，一聊起钱，最近被我公司一个艺人气着了，说脏话了。”


    “没事没事。”


    钟树佳听得直乐。


    片场说脏话，太正常了。


    以前在香江，骂得更难听的都有。


    各个部门之间，经常是骂来骂去，又一起合作，收工之后开开心心搬东西回酒店。


    抬头看一眼拍摄区。


    发现打光板才刚架上，化妆师在重新把古莉娜扎的道具剑涂抹番茄酱，也就是血浆。


    古莉娜扎脸上，也在抹巧克力粉，制造脸上有灰尘，脏兮兮的效果。


    涂抹的过程中。


    古莉娜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肚子饿得很，把嘴角边的巧克力粉和番茄酱都舔进去。


    化妆师立刻瞪眼，下意识的想呵斥。


    意识到面前的是女主角，语调变得轻柔：“娜扎老师，这个不能吃啊。”


    “抱歉抱歉，我有点饿。”


    “我这有小面包，但是道具血浆和泥灰，真的不能再吃了，主要是放了很多天，对身体不好的。”


    把妆补完，化妆师一点一点的撅着小面包，往古莉娜扎嘴里塞。


    不能让娜扎大口的嚼。


    怕会破坏已经凝固的血浆纹路。


    “诶，你们觉得，我今天的演技，有提升吗？”古莉娜扎忽然问大家一句。


    没人回应。


    刚在台阶斜坡上，架好木楔子的摄影助理，在拧底部的螺丝，接数据线，感觉娜扎是在和自己说话。


    不敢相信的抬头看一眼。


    发现娜扎的目光看过来，对他问了句：“老师，你觉得我今天的演技，有提升吗？”


    他左右望了望，才确定古莉娜扎问的真的是自己。


    娜扎居然在管自己，叫老师。


    老师这个称呼，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剧组传开的。


    是个人就可以叫老师。


    是一种礼貌性的称呼：“娜扎老师，我吗？你在问我？”


    “是啊。”


    “有啊！您今天的演技，提升特别大。”


    “真的吗？”古莉娜扎笑道。


    “真的！”


    说完后，他补充一句：“我的意思是说，您以前的演技，也很利害。”


    古莉娜扎又问正在忙活的化妆师，摆弄反光板的美术老师。


    周围的工作人员，全都问了一句，得到的，是同样的答案。


    都说她演技提升了。


    其实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


    哪怕问自己团队里的助理，也会说她的演技，是影后级别的。


    之前问导演，导演也是这么说的。


    但是已经不知道，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因为哪怕演得不好，周围的人，也都是夸自己的，以前就是这样，偏偏等剧一播出，网上的人，都说她演得像屎一样。


    以前听别人夸自己演技好，古莉娜扎会很开心。


    现在再听这样的话，古莉娜扎脸上的笑，都是假的。


    想听真话。


    客套的和工作人员聊几句。


    古莉娜扎心中暗道：“以前最怕听到有人说我演得差，周围的人都哄着我，现在却最怕听不到真话。


    网上那些骂声至少是真的，比这些客套的夸奖让人心安。


    我好像，已经适应被骂了。


    身边倒是有一个人，会对我说真话。


    江阳那个家伙，刚刚被我指导这段戏的时候，说我表情僵硬得像僵尸，想扇我一巴掌，真是欠揍啊。”


    明明是真心的批评，现在听起来，却比虚伪的夸赞，更能让自己接受。


    这在以前，是不敢想的。


    自从遇见江阳，自己好像，很多想法，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个在旁边递化妆品的助理，是个年轻小伙子，试探性的问了句：“娜扎老师，您拍完这场戏，就收工了，后面的，给替身拍，那个……现在不拍戏，我能和您合张影吗？”


    古莉娜扎下意识的想摇头拒绝。


    一是因为，脸上有妆，不方便合影，流出去了，是算她违反合同。


    二是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头，大家都会想和她合影。


    会耽误休息时间。


    刚到嘴边的话，被古莉娜扎咽下去。


    想起白天，江阳弯腰，给那个小群演，用钉枪钉穿帮内衬的模样，古莉娜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可以啊，现在就可以。”


    闻言。


    其他工作人员，眼眸发亮。


    “真……真的吗？我……”


    “肯定假的啊，开玩笑的，现在不能合影，我化着剧里的妆容呢，照片流出去了，我得赔死，一会儿卸了妆就和你拍。”古莉娜扎笑道。


    周围人也跟着笑起来。


    纷纷向古莉娜扎提出合影的请求，娜扎都答应了。


    原本因为拍夜戏，而疲惫的状态，一扫而空。


    变得精神起来。


    “娜扎，都十二点了，你卸妆得半个小时，一合影，大家都围上来，搞不好又要半个点……”古莉娜扎的助理凑上来，捂住嘴，小声说道。


    “没事，大家共事一场，我能和大家遇见，也是我的缘分。”


    “缘分……”


    古莉娜扎助理愣了愣。


    以前的娜扎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那时候，说的通常是：他们能遇见我，是他们的缘分……


    现在，反过来了。


    邪了门了真是。


    “江阳，来一下，江阳。”古莉娜扎忽然喊道。


    江阳今天的工作完成，正常来说，是能收工走人的。


    不确定还在不在片场。


    没听见江阳的回应，她接着喊：“江阳人呢，是不是喝了太多水，憋不住尿，上厕所去了，你肾不行啊江阳。”


    听见导演那边，响起江阳的回应：“卧槽，娜扎你造谣我！”


    群演们都回头往江阳那边看。


    一片笑。


    发觉江阳还在现场，古莉娜扎接着喊：“过来江阳，有个事要问你。”


    “不来。”


    “不来我就耍大牌了，这场戏不拍了。”


    “好好好来了来了，真特么服了你。”


    江阳起身过去。


    钟树佳笑得眼角纹都出来了。


    等江阳来到跟前，古莉娜扎直接问道：“江阳，你觉得我刚刚那场戏，演技有提升吗？”


    这一次，她想听真话。


    整个片场，只有江阳，愿意对她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