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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花雨月明中

    第121章 武举4


    天亮时分下过一场小雨,此刻虽已放晴,四处却仍浸润在潮湿的水汽里。


    藏静斋的院落里,小厮们执着长柄扫帚,正在清理黏附在翠绿枝叶间的蛛网,蛛丝上缀着细密水珠,在晨光中闪烁如星子,檐角水珠断续滴落,连成一道道晶莹银线,砸在石阶上,响声滴答。


    书房内。


    兽首香炉吐出袅袅青烟,烟丝与窗外湿润的雨气交融,格外清冷,夏日的气息扩散弥漫至每一个角落,将天空都染上一层淡青的颜色。


    萧岐玉站在书案后,似乎是刚刚来到,肩上湿润一片,残雨未干,玉白色的面孔毫无波澜,纤长的眼睫覆盖漆黑的瞳仁。


    他漫不经心地翻动书页,目光尚未凝定,湘妃竹帘便被蓦然揭开。


    萧衡走了进来,一身水汽未散,几缕湿发黏在鬓角,眉目中的担忧之色虽已散去,神情里的疲惫却一览无余。


    萧岐玉抬眸问道:“那边如何了?”


    萧衡在对面坐下,眉宇间带着倦色:“稳下来了,大夫说胎象无碍,方才我喂她服了安神汤,此刻已经歇下了。”


    萧岐玉淡道:“人没事就好。”


    “老七,”萧衡抬眼看他,眼底情绪复杂,“此事多亏有你相助,否则我实在难以想象,她竟敢带着身孕往南边跑,当真是不要命了。”


    话音落下,萧衡自觉后怕,长舒一口气,语气温和下去:“横竖是回来了,人没事就好,三娘那边你别怪她x,她年轻心软,在所难免。”


    萧岐玉合上书册,略抬眼眸,眼波平静:“三哥为何觉得我会责怪崔楹?”


    气氛安静下去,能清晰听到檐外雨滴敲石的清脆声响。


    萧衡一愣,眼底掠过诧异。


    雨后的气息潮湿发凉,萧岐玉的声音也同这雨色一般凉了下去,字正腔圆道:“崔楹乐于助人,从小便是如此,莫说遇上的是静女,即便是与她无亲无故之人,但凡她能做到,定会慷慨相助,这本就是人之美德,我有何理由去怪她?”


    萧衡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眼底闪过窘色。


    萧岐玉走出书案,到萧衡面前道:“三哥,你历来克己复礼,进止有度,我自幼视你为楷模,将你当作榜样,但这件事,”他顿了顿,声音发沉,“说到底,毕竟是强人所难,我虽不知你二人因何走至今日这一步,但三哥所作所为,实在有失风度。”


    萧衡眼底复杂,闻言苦笑:“有失风度么?”


    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发紧,抬眸看向堂弟,眸中是抑制不住的苦涩,轻声道:“老七,我问你,若有朝一日三娘想要离你而去,你当如何?”


    萧岐玉呼吸凝住。


    萧衡认真凝视着萧岐玉,叹息一声:“我自是期望你们夫妻和美,并不希望有那一日,但是老七,你设身处地的想想。”


    “若真能有那一日,只怕你不见得会比我理智多少。”


    ……


    夜色深沉,露水葳蕤。


    崔楹在榻上正睡得香甜,忽然感到呼吸困难,唇瓣被什么灼热的东西堵住,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幽深如潭的眸子——萧岐玉不知何时回来的,正压在她身上,不由分说地吻着她,眼睛也不闭,就这么看着她的表情模样。


    “萧岐玉!”崔楹困得厉害,嗓音柔软发嗲,伸手推他,“你有完没完,我都要睡着了……”


    萧岐玉抓住她推搡的手,高高举过头顶,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唇齿辗转间,低低喘息道:“你睡你的。”


    他掌心探入她的寝衣。


    崔楹被他弄得睡意全无,不满地叫出声:“你这样要我怎么睡!”


    萧岐玉不答,大掌撑开她并拢的双膝。


    月光摇曳,烛火晃动,窗外盛放到极致的垂丝海棠随风摇晃,散开淡淡的花香。


    窄腰沉下时,少女雪白的颈线拉得修长,灼热的气息自红唇中大口吐出。


    “萧岐玉,你个……”


    崔楹抑制不住地颤抖,连“混蛋”两个字都咬得艰难。


    莫名其妙的,她感觉今夜的萧岐玉似与往常不同。


    虽然都是同样的恶劣,但她感觉到,他今夜格外野蛮,每一次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她揉碎在怀里。


    “呜嗯……”崔楹的声音支离破碎,双臂无力地攀附在他强壮的臂膀上,咬字艰难,“你今天是怎么了……吃错药了吗……”


    萧岐玉俯身吻她,唇舌纠缠之间,他的犬齿抵在她柔软的唇畔,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声音沙哑得厉害:“崔楹,你会不会离开我?会不会?”


    崔楹不懂他怎么问这没头没脑的,又因被他弄得心神涣散,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如若暴风雨中的一片枯叶,随时可能葬身泥泞当中。


    “回答我。”少年紧箍住她的腰肢,咬字竟带了狠意,野性得吓人。


    崔楹气得不行,说话也跟着发狠:“你如果总是这样,那我当然会了!”


    她要换男人!换个欲望小的!


    萧岐玉眼中翻出猩红之色,抓住她的腰,力度收紧。


    待到情潮将至顶尖,萧岐玉一把扯过枕头,垫在了崔楹的腰下……


    崔楹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极致的感受如同烟花炸开,沿着脊骨一路窜上头顶,浑身滚烫得像要烧起来,脚趾都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在他身下轻轻地颤抖。


    她浑身酥软,连指尖都动弹不得,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也就在彻底昏睡过去的前一刻,崔楹仿佛梦呓般,用几乎听不清的嗓音,黏黏糊糊地道:“萧岐玉……你个混蛋……你天天这么对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消失不见,眼眸也紧紧阖上。


    借着朦胧的月光,萧岐玉凝视着她的脸,看着她脸颊上尚且浓郁的潮红,看着浓密潮湿的长睫,以及那张微肿的唇瓣。


    目光一路下移,最终定格在她的小腹上。


    萧岐玉眸光愈加发沉,摸着她汗湿的发:


    “你不如等我们的孩子满月,再问我这个问题。”


    ……


    日复一日,光阴流转,转眼便到了六月。


    湖中荷花开得正盛,暑气里浮动着清雅的香气,连风都带着几分甜软。


    许是赶巧,崔楹生辰的前一日,正是殿试当日。


    宫门外车马络绎,等候的人群翘首以盼。


    崔楹坐在自家马车里,心烦意乱地扇着风,只觉得夏天提前到了,热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翠锦安慰她:“姑娘别急,姑爷一定会一举拿下武状元,日后给您挣个诰命回来。”


    崔楹看着安静威严的朱红宫门,轻哼一声道:“我才不稀罕什么诰命不诰命的,他能稳住自己,正常发挥出来便行了,至于武状元,我觉得不见得,殿试考得都是武经策论,万一遇上个比他学问高的呢?”


    虽然话是自己说的,但崔楹根本不信。


    她坚信凭萧岐玉的身手才学,定能一举夺得武状元。


    她现在的着急,也不过是希望那块悬而不落的石头早点落下来而已。


    日头渐渐西斜,宫门内终于传来了消息。


    太监报喜的声音尖细又高亢,小跑到崔楹跟前,笑眯眯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萧七郎君提名榜眼!”


    “榜眼?”崔楹的眉头立马便蹙了起来,低声嘟囔,“不该是状元吗?”


    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她旋即便释然了,轻轻吁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宽慰道:“罢了,榜眼也是极好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萧岐玉啊萧岐玉,这下你可真算是光宗耀祖了,以后有你得瑟的。”


    这般说这,崔楹不由自主地便在脑海中勾勒出萧岐玉那副春风得意的欠揍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翘。


    有时候她也挺想不通的。


    明明烦他的时候恨不得与他十万八千里远,可只要想到他的样子,又恨不得他下一刻便出现在她面前。


    崔楹精神过来,目光灼灼地望向陆续有人出来的宫门。


    可左等右等,眼看着一同参考的武贡士们一个个意气风发地出来,或被家人簇拥,或与同僚谈笑,纷纷登车离去,宫门前的人影逐渐稀疏,直至最后几乎散尽,却始终不见萧岐玉的身影。


    夕阳的余晖将宫墙的影子拉得极长,暮色开始弥漫。


    崔楹由最初的期待,渐渐转为疑惑,最后便是坐立不安的焦急。


    “怎么回事?”她忍不住掀开车帘,探出身子向宫门处张望,那里除了肃立的禁卫,已是一片空寂,“人都快走光了,他怎么还不出来?”


    各种不好的猜测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她脑子里钻。


    是他在宫里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是陛下单独留他问话?可即便留话,也不该如此之久啊。


    崔楹思忖一二,张口吩咐翠锦:“再派去个人到宫门处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别的消息。”


    翠锦应声安排。


    崔楹抬头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心头那股不安愈演愈烈,干脆提起裙摆,亲自下车询问。


    正当这时,萧岐玉的贴身小厮金风快步走到马车前,躬身行礼:“回夫人,郎君让小的来传话,他在城外的云深古刹等您。”


    “云深古刹?”崔楹脚步一顿。


    云深古刹她是知道的,里面以一棵高约百尺的参天古树,树冠稠密如云而闻名,只不过听说前几年那棵古树被雷劈死了,此后前去的香客越来越少,古刹也因此没落。


    崔楹的眉头蹙得紧紧的:“他去那里面干什么?难不成是没中状元,心灰意冷,要出家当和尚吗?”说完她自己都想笑。


    金风将头埋得更低:“这些小的就不知道了,郎君只吩咐,请夫人务必前去。”


    崔楹蹙着眉,盯着金风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罢了,是骡子是马,总要遛一遛。


    她压下满腹狐疑,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转向,出城往那云深古刹而去。


    傍晚时分,郊外绿意盎然,草木葱茏,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与野花的清新气息,马车碾过山间泥泞小路,最终在山脚停x下。


    古刹静卧在苍翠山林之中,暮鼓声歇,只余鸟鸣啾啾,更显幽深寂静。


    崔楹拾级而上,就在进入正殿前院的瞬间,她眼前骤然一暗,一双手从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那掌心温热,带着熟悉的薄茧和清冽气息。


    崔楹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没好气地抬手去扒拉那覆盖在她眼上的手掌:“萧岐玉?你无不无聊!”


    身后的人却不说话,只是臂弯微微收紧,将她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呼吸绵长均匀。


    崔楹挣了两下没挣脱,只得由他去了,嘴里却不停:“我知道,你被提名榜眼心里不痛快,可是我也找人问过了,被提名状元的出自寒门,你连中三元势头太盛,陛下兴许也是有意而为之,平衡之道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意味:“想开点吧就,榜眼也很厉害了,我又不会笑话你。”


    萧岐玉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却并非她预想中的失落或郁结,反而格外温柔:“我没有在想那个。”


    他低下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在想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崔楹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萧岐玉却不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驴头不对马嘴的问题:“崔楹,你为什么叫崔楹?”


    崔楹被他问得一愣,心想这是什么破问题,但想到他此刻心情不佳,还是不要与他争吵,便耐住性子回答:“因为我爹说我出生时拂晓刚过,天空是蓝花楹的颜色,所以他给我取名为崔楹。”


    奇奇怪怪,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那你见过蓝花楹吗?”萧岐玉的声音更轻了些。


    “没有,”崔楹摇头,有些遗憾地说,“蓝花楹生长于云南一带,离京城太远了,我从未见过,我爹也是年少时外出游历才得见,一直念念不忘。”


    就在这时,萧岐玉缓缓松开了蒙住她眼睛的手,温热的气息贴近,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平静,在她耳边悄声道:“现在,睁开眼。”


    崔楹心里犯着嘀咕,不懂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卷翘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惊愕地睁大了双眸。


    只见眼前并非古刹的灰瓦褐柱,而是置身于一棵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古老树木之下。


    虬龙般的枝干向着天空肆意伸展,密密匝匝地开满了如梦似幻的蓝色花朵,那花瓣如云如雾,织成一片浩瀚的蓝色湖泊,将夕阳的余晖都过滤成了温柔的蓝紫色光晕,洒落在地面和她仰起的脸上。


    这蓝色纯净幽深,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美丽,像极了天亮之前,黎明将至未至时,天空最深邃的那一抹蓝。


    崔楹从未见过蓝花楹,却在看到这片花海的瞬间,无比确信——这就是她名字的由来,这就是父亲口中,她降生时天空的颜色。


    萧岐玉站在她身侧,静静地凝视着她震撼的侧脸,眸光明亮——


    作者有话说:写得太急了很多需要修的细节,大家凑合看看先


    第122章 生辰


    霞光燃尽,月上梢头。


    静谧的古刹忽然亮起几十盏灯,将满树紫蓝映照得更加如梦似幻。


    崔楹眼里的光彩更加明亮,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眼睛不敢眨动,生怕眨一下眼睛,面前的画面便不见了。


    萧岐玉凝视着她被灯影映亮的侧颜,看着她微微颤动的长睫,长睫下面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瞳仁。


    他眼神前所未有的柔软,低声问她:“想不想上去坐坐?”


    崔楹还沉浸在震惊中,一时未能回神,茫然地“嗯?”了一声。


    萧岐玉伸出一只手,长臂揽住她的腰肢,足下发力,抱着她利落地跃起,借着几截树干当阶梯,眨眼工夫,二人便稳稳落在了一根粗壮的枝干上。


    崔楹睁开眼,整个世界都被这片氤氲的紫蓝色包围。


    坐在繁花深处,触手可及皆是那如梦似幻的蓝紫色,崔楹觉得自己如同坠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梦境,美到让她觉得不真实,明明才刚刚得到,她竟然就已经在下意识害怕失去了。


    她伸出手,捧住眼前的一串花朵,想要仔细嗅一嗅香气,好将它刻进记忆里,可真等花朵落进掌心里了,她反而愣了愣。


    指尖传来的触感虽然同样柔软娇嫩,但却不是花瓣,而是绸缎。


    没错,就是绸缎。


    经过染色裁剪,精心缝制在一起的绸缎。


    不仅薄如蝉翼,甚至连花瓣上细微的脉络都仿制了出来,若不是拿在手里,完全足够以假乱真。


    崔楹这时候才恍然想起来,蓝花楹远在云南,性喜温暖,怎么可能会凭空出现在京城的古刹之中,而且她虽然不记得这棵树是什么树,但绝对不是能开出蓝花楹的树。


    她心头霎时五味杂陈,说不出来是酸是甜。


    她从小到大最不缺礼物,平生不是没有收到过更珍贵的东西,可没有一件,能像眼前这般一样,让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被重视,被放在心上的感觉。


    “这一树的花,耗费你不少精力吧?”崔楹强行克制住激动,故作冷静地问。


    事实上她都有在怀疑,怀疑萧岐玉是不是就是因为忙着偷偷弄这些,所以才马失前蹄丢了武状元?


    萧岐玉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目光灼灼,轻声地问:“喜不喜欢?”


    崔楹抿唇,没有回答,抬头看着满树紫蓝色的花朵,开始想象这得是多么大的耐性,才能将它们布置出来。


    萧岐玉没等来她的回答,并不追问,同样抬起头,看着花道:“可惜,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我也喜欢!”崔楹赶紧脱口而出。


    对视上萧岐玉那双溢出笑意的眼眸,崔楹瞬间明白自己说漏嘴了。


    她给了萧岐玉一拳,脸转向另一边,凶巴巴道:“明知故问。”


    萧岐玉轻笑:“我才没有。”


    其实他就是明知故问。


    崔楹是个好坏都挂在脸上的人,脸上的表情早已说明了一切,可他偏偏就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听她说喜欢,喜欢他送她的礼物。


    萧岐玉长这么大,从未如此费尽心思地为谁准备过什么,人生头一回,他其实挺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昏黄的光晕穿过树梢,在层层叠叠的紫蓝色花朵之间流转,有夜风拂过,花瓣发出细碎的声音,更显静谧。


    两个人并肩坐在粗壮的枝干上,头顶是一望无际的墨蓝色夜空,朗月悬天,繁星点点,身侧是绵延的紫蓝色花影,以及近在咫尺的心上人。


    安静中,萧岐玉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崔楹的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


    崔楹没说话,心却莫名紧张起来。


    也是奇了怪了,两个人没羞没臊的事情不知道干了多少回,脱光衣服都习以为常,眼下拉个手却忍不住红了脸。


    “咳咳。”崔楹咳嗽一声,故作轻松,“不过话说回来,我的生辰不是在明日吗?你怎么今日便将我引来了?”


    萧岐玉的目光本专心致志在她脸上,闻言默默转向一边,有意无意地盯着一朵花看,凉飕飕闷堵堵地道:“你人缘好,明日定有不少人抢着送你生辰礼物,道贺的人只怕要从侯府门口排到城门外,我才不要和那些人挤在一起,我就要做第一个。”


    崔楹看着他这副表现,忽然觉得趣味大发,故意道:“可你就算是第一个,时辰不到,也算不得作数啊。”


    萧岐玉顿住了,望向辽阔无垠的夜空。


    再张口,他语气低沉认真:“如果不到时辰,我就陪你在这儿守着,一直守到明早天亮,无论如何,我就是要做第一个,既是第一个送你生辰礼物的,也是第一个陪你长大一岁的。”


    声音越到后面越是决绝,等到最后,已是固执得难得一见,四岁小孩一般。


    可崔楹眼中的戏弄却渐渐没有了。


    花影与月影交织,灯影朦胧,她看着萧岐玉,心底像是涌起一股温泉,涓涓暖流细细地流淌过全身各处。


    她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忍不住地温柔:“萧岐玉,你现在真的很像一个小孩子。”


    萧岐玉却皱了下眉,抓住她那只拍头的手,转脸盯着她的眼瞳:“男人的头拍不得。”


    崔楹挑起眉梢,将手抽出,又来了一下:“我如果就拍呢?拍了会怎样?”


    萧岐玉目光x下移,盯着她饱满的唇瓣,顶着那张玉白清冷的俊美面孔,一本正经道:


    “会挨-**。”


    崔楹的身体僵住了,这辈子头一次从人嘴里听到如此露骨粗鄙的字眼,她只觉得一股汹涌的热气犹如沸腾的岩浆一般从身体涌到头顶,尖叫一声“臭流氓!”,抬起腿,一脚便踹在了萧岐玉的腰上。


    萧岐玉猝不及防,身形一晃,竟真的栽落下去。


    “崔楹!”


    一声闷响过后,他在树下咬牙切齿:“你谋杀亲夫!”


    崔楹趴在树干的边缘,探出脑袋往下望,见他平安无事,脸上毫无愧色,反而扬起下巴,两腿悠闲地荡着秋千,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不是正好吗?你没了,我好再去找一个听话的。”


    萧岐玉闻言,不怒反笑,慢条斯理地撑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泥土,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凤眸在月色灯影下微眯着,看着在树上笑靥如花的少女,语气平缓,一字一顿:


    “你应该知道,这寺里的人,早已被我清空了吧?”


    “清空就清空,关我什么事——”


    话音未落,崔楹便反应了过来,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立刻起身便要跳下树。


    然而她快,萧岐玉更快。


    她刚找准角度往下跳,萧岐玉便已飞闪到她的落脚点,连一粒尘埃都没让她的鞋底沾上,直接将她抱了个满怀,守株待兔一般。


    “我还没上去找你,你自己便跳下来了。”


    萧岐玉轻轻一掂,将崔楹改扛到了肩上,迈开长腿,堂而皇之的走向漆黑空荡的大殿,抬起手,在崔楹的臀上重重拍了一把。


    “就这么着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再来点荤的就搞大情节,最近巨忙,一天工作十一二个小时打底,猫还得了传腹,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带活爹去打针,没招了,真没招了[比心]


    第123章 生辰2


    佛堂内昏暗无比,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火的气息,明亮的烛火自门外折入,独照着佛像前的的一小片地方,光柱自上而下,显得格外神圣。


    萧岐玉将崔楹放在半人多高的乌木供案上,明亮的光线倾洒在崔楹的全身,在她身后,一尊金身佛像静坐于莲台之上,低垂的眼眸半阖,静静凝视红尘。


    门外的紫蓝色蓝花楹随风晃动,真亦假时假亦真,月色与灯影下,催人恍惚。


    萧岐玉抬眸,视线在这如梦般的光芒中沉静,仰面看着面前少女,眼眸中是近乎虔诚的痴迷。


    崔楹第一次看到他这种信徒才有的眼神,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的佛像,怀疑他在看那尊佛。


    可他愈发灼热的呼吸又在提醒着她,他的确在看她。


    “我,我觉得,”崔楹喉咙有些发干,眼神闪烁,“还是别在这里吧……”


    她并不信佛,但不妨碍她觉得别扭。


    就……很像偷情。


    萧岐玉闻言,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俯身更近,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将她娇小的身躯严密地覆盖在自己的阴影之中。


    灯影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念。


    “一尊石头而已,”不知不觉中,他的手落到她衣带的结上,指尖的热度灼人,“怎么,担心被看到?”


    他轻嗤一声,难得一见的混不吝姿态,眉目里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野气被唤醒,狭长的眼睛定定瞧着崔楹。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眼底和眼尾泛着动欲的红热,似看不见底的深渊,又似艳丽有毒的花木,崔楹看着看着,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他的眼睛吸进去了。


    崔楹只能别开脸不看他,白嫩的耳垂充血变红,吞了下喉咙:“我才没有担心,我只是……”


    没等她将话说完,一双大手将她两膝曲起,萧岐玉俯下身,声音低沉炙热:“既然不担心,那就不要说话。”


    他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将她石榴红的裙裾一层层往上堆叠。


    绫罗滑过肌肤,发出窸窣微响,佛堂里的冷清凉意触及肌肤,引得崔楹一阵轻颤,但这凉意很快便被更为灼热的气息覆盖。


    崔楹正感到奇怪,低头想问萧岐玉什么东西这么热?


    便见萧岐玉低下头,埋入其中。


    头脑中白光乍现,门外的蓝花楹一瞬绽放万千色彩,崔楹猛地惊喘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弹动,却又被按在腰侧的大手稳稳压住。


    酸软的眼泪溢出眼眶,崔楹顶着灭顶的酥麻,咬紧红唇哀求:“萧岐玉,你别……”


    话音落下,紧握在纤细脚踝上的手掌更加用力,手背青筋毕露,强势的,缓慢的,一点点将那玉质的脚踝往下压去,使之暴露出更多。


    长舌湿热灵巧,时而如蝴蝶点水,时而如惊涛骇浪,不厌其烦,沉浸其中,恶劣地去勾出更多反应。


    “萧岐玉你个混蛋,你怎么可以在这里……”


    崔楹浑身抖得厉害,肌肤无一处不红,分明想逃走,双手却不受控制地深陷入他漆黑的发丝之中,指尖紧穿入发丝,拼命发力,想要推开这作恶头颅。


    可不知为何,她的内心深处又克制不住地期待更多,两种念头激烈交战,最终,那手只是无力地在他发间抽搐,颤抖,最后紧紧收拢。


    带着泣音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她唇齿间逸出,崔楹不由自主地仰起头,雪白的颈项拉出修长弧线,视线水润迷蒙地胡乱看着,看着房顶那些在昏黄光影里模糊不清的梁柱与蛛网。


    蛛网像漩涡,看得她目眩神迷,全然忘了自己是谁,只是凭借本能做出反应,口津溢出嘴角,拉出清亮连绵的细丝,原本清亮皎洁的杏眸,混沌如春水过后的山间泥泞,雾气氤氲,失焦地半阖着,眼瞳中倒映着什么,却什么也映不清晰,长睫不断轻颤,红唇不停急喘,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软绵绵地任由摆布。


    佛堂外,夜风吹拂过满树绸花,凌乱的灯影交叠在空荡幽深的山间古刹,少女的低泣与喘息,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萧岐玉终于抬起头。


    薄唇红胀,水色淋漓,泛着晶莹的光泽。


    “够不够?”


    他看着面前少女此刻的模样,表情没有变化,喉结不停滚动着。


    而崔楹听到他的提问,瞬间羞愤交加,偏过头去,骂他:“你给我滚!”


    因力气尽失,这骂声不仅毫无威慑之力,还软绵绵的,像极了欲拒还迎的娇嗔。


    萧岐玉观察着她的神色,伸手将她嘴角的口津擦拭干净,慢条斯理道:“看来是够了。”


    他另只手探向腰间,束缚着劲窄腰身的革带被瞬间解开:


    “你够了,便轮到我了。”


    ……


    翌日,天色熹微。


    崔楹睁开酸涩的眼皮,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下垫着萧岐玉的外袍,身上盖着他的内衫。


    晨曦洒满整个佛堂,她微微侧头,视线恰好落到那棵巨大的古树上。


    绸缎制成的蓝花楹在清冷的晨光中少了几分夜里的梦幻,却多了几分清丽脱俗的雅致,一串串花朵俏立梢头,随着晨风轻轻摇曳,美得令人心颤。


    崔楹看着那些花,喃喃出声:“好美……”


    一只长臂自她身后揽过她的腰肢,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后颈响起:“难道不是好爽?”


    萧岐玉懒洋洋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听他这样说,昨夜那些混乱羞耻的画面,瞬间涌入崔楹脑海,她羞愤交加,睁大眼眸,转脸便瞪了上去:“你闭嘴!”


    萧岐玉身上仅着雪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大片红痕,结实的胸膛上,甚至有几道见血的抓痕。


    他凑近她,狭长的凤眸紧盯着她,漆黑的瞳仁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


    未着寸缕,乌发凌乱,原本莹润的唇瓣此刻微微红肿,下唇上还有一枚明显的咬痕,分不清是萧岐玉咬出来的,还是她情难自禁之下自己咬伤的。


    “闭嘴?”萧岐玉轻轻嘁了声,尾音拖长,“现在要我闭嘴了,昨晚上也不知道是谁,愈战愈勇,死夹着我的腰,哼哼唧唧地说还要。”


    崔楹羞得几乎要冒烟,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钻进了衣衫下面,转头背对着他,逃进窝的兔子一样,一动不动在装死。


    萧岐玉看着她这副样子,情不自禁地笑了声,伸手将她从衣服底下拖出来,把她捂在耳朵上的手掰下来,目光温柔x地看着她,认真道:“不要在这种事上害羞,我能让你舒服,我很开心。”


    他顿了顿,耳根同样有点泛红,咳嗽一声,故作冷静道:“我喜欢看你缠着我的模样。”


    有关昨夜的大段画面充斥在崔楹脑海,她的手被萧岐玉紧攥着抽不出来,便只能顶着张通红的脸红摇头叫嚷:“羞死人了都!不许再说了!一句都不许!”


    “好好好”萧岐玉答应得利索,但紧接着又道,“我再说最后一句就不说了。”


    崔楹抬起水润的眸子,警惕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着,等着他的最后一句。


    萧岐玉拥她入怀,脸埋在她颈窝里轻轻蹭着,若他长有尾巴,此时肯定一并摇了起来。


    “我想再来一次。”他软声撒娇。


    “啪!”


    崔楹一巴掌上去了。


    ……


    山间露水弥漫,薄雾萦绕,行走的路上经过大片的油菜花田,与蓝花楹的淡雅截然不同,颜色是浓烈的明黄色,灿烂如夕阳。


    萧岐玉顶着一枚热腾腾的巴掌印,背着崔楹,走在山路上。


    崔楹伏在他宽阔的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手中把玩着一根刚刚摘下的油菜花。


    “你还有力气吗?”崔楹朝他晃了晃手中的油菜花,花瓣上的露水溅了几滴在萧岐玉的侧脸,她道,“不行的话,还是我下来自己走吧。”


    毕竟那啥也是个体力活。崔楹在心中默默想。


    萧岐玉声音平稳:“好,那我多出来的体力,你帮我消耗。”


    崔楹:“……”


    崔楹:“当我没说。”


    萧岐玉笑了声,胸膛微微震动,动静透过相贴的身体,一直传进崔楹的心口。


    崔楹心口酥酥麻麻,忽然意识到,萧岐玉的笑声变多了。


    从前他也笑,但不是讥笑就是冷笑,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郁气,而现在,他的笑声轻松又明朗,像是山间潺潺流淌的泉水,纯粹干净,只是因为愉悦而发笑。


    崔楹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看着路旁大片灿烂的明黄,轻声开口:“萧岐玉,谢谢你。”


    萧岐玉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看她:“谢什么?”


    崔楹顿了顿,大大方方地道:“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有生以来,过的最难忘的一个生辰。”


    萧岐玉的脚步稍微停下,双臂将她往上托了托,使得她能更舒服些。


    “那你答应我,下个生辰,还和我一起过。”他道。


    “好。”崔楹应得干脆。


    “还有下下个。”他得寸进尺。


    “好。”


    “还有下下下个。”他像是要将未来所有的岁月都预定下来。


    崔楹终于忍不住,笑着骂他:“你有完没完了,我答应你就是了,一起过,都一起过。”


    萧岐玉终于不再追加,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背她上路,步伐比方才还要轻快有力。


    而崔楹嗅着山间清冽的花香气,后知后觉的,恍然察觉到,自己都答应了什么。


    ——如果每一个生辰都一起过,那她岂不是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了?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崔楹的心便狂跳起来,但与过去不同的,过去的她若知道自己要和萧岐玉一辈子在一起,肯定是嫌弃惊恐地心跳加快。


    可现在,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和萧岐玉一辈子在一起,崔楹不仅不害怕,反而有些说不出来的……激动。


    “你身上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萧岐玉的声音蓦然紧张起来,“你不会病了吧?”


    崔楹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的颈窝,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紧张之下胡乱回答:“哎呀我身体好着呢,走你的路,我要回去买小笼包吃,晚了就没了。”


    萧岐玉听着她说话的样子也不像生病,这才放心下来,朗声笑道:“好,背馋猫回家。”


    崔楹用手挠他腰窝:“你才是馋猫!”


    萧岐玉痒得不行,连忙答应:“我是我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有说有笑地下了山路,走上官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二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身着沾满尘土的戎装,头戴醒目的红色赤幘,满面风尘,嘴唇干裂,一手紧握缰绳,另只手将一支插着鸟羽的信封高高举起。


    城门卫兵见状,面色惊惶,连忙将城门大开,驱散行人车马,专门迎其入城。


    “是羽檄骑?”崔楹看着那根被高高举起的鸟羽,声音狐疑,根本不敢相信。


    崔楹生在个还算和平的年月,这十几年来,王朝虽与突厥摩擦不断,但未曾有过大仗,她只在传说中听说过羽檄骑。


    萧岐玉同样盯着快马飞驰的背影,神色瞬间凝重起来,马蹄扬起的尘土飞进他的眼睛,他也一眨不眨。


    “不对,”他沉声道,“羽檄骑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此乃战中信使,千里加急,非军国大事不可动用。”


    话音落下,两个人同时愣了愣,不约而同意识到——


    漠北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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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噩耗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山路上还晴朗的天空,在萧岐玉和崔楹赶到侯府时,已彻底被乌云吞噬,厚重的云层压着屋檐,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沉甸甸的湿冷,天色阴暗得能滴出水来,连风都带着山雨欲来的腥潮。


    萧岐玉刚踏进府门,正欲亲自骑马前往宫门打探消息,便见一名脸熟的御医正被管事婆子引着,步履匆匆地向内宅走去。


    他心头猛地一沉,顿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御医怎么来了?”萧岐玉问前来迎接的一名小厮,声音不自觉地紧绷。


    小厮面色惶恐,低声道:“回郎君,小的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宫里方才传出一封秘函,送到了老太太手里,老太太看过之后,当场便……便不好了。”


    崔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抬眸与萧岐玉对视一眼,二人眼神皆是无比凝重。


    方才还在城外看到羽檄骑,进家门便听到这样的消息,纵是傻子也能判断出其中的联系。


    两人再也顾不得其他,拔腿便朝菩提堂快步走去。


    到了菩提堂,二人尚未踏入院门,便听到秦氏撕心裂肺的哭声。


    “萧元朔!你个没良心的!我十六岁便嫁你为妻,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业……你怎么对得起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当初答应过我,你会回来的,你说话岂能不作数……岂能不作数啊!”


    房屋内,王氏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满头银丝仿佛在一日之中更加白了几分,如雪一般苍凉单薄。


    秦氏瘫软在榻边的绣墩上,身体靠着丫鬟,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泪水流了满面。


    张氏和薛氏则立在床前,一个顾着看老太太,一个顾着安慰二嫂,周遭仆妇丫鬟无数,各个低头缄默,一言不发。


    明明满屋子站满了人,除却凄厉的哭声,竟没有丝毫多余的人声,静得令人害怕。


    萧岐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几步冲到近前,焦急失色地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祖母,声音因急促而显得锐利:“漠北那边究竟发生什么!祖母为何会变成这样!”


    众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回答。


    萧岐玉的胸口大肆起伏着,重重喘着气,深深看了祖母一眼,转身便要出门自己寻找答案。


    “七郎!”


    张氏这时出声,双目通红,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一般,磕磕绊绊地自嘴里发出字眼:“此事外界还不曾得知,你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告诉你发生了何事。”


    话到此处,张氏全身猛烈地颤抖了一下,指甲掐着掌心:“你……你大伯和二伯带兵奔袭时,遭到了突厥可汗亲率的主力埋伏,你二伯他力战不敌,被突厥俘虏,你大伯他……”


    张氏止住了声音,眼泪不住地下淌。


    萧岐玉骤然凝滞了呼吸,心脏狂跳。


    不可以。


    一瞬之中,他在心头千万次重复: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你大伯他……被一箭射中心口,当时x,当时便已……没了气息……”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萧岐玉耳边轰然炸响。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在顷刻间消退殆尽,变得惨白吓人。


    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那双总是沉着冷静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哭泣的张氏,榻上昏迷的祖母,崩溃的二伯娘,没有任何聚焦。


    在他一旁,崔楹更是犹如遭受晴天霹雳,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清晰的痛感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那浓重的不真实感。


    她怀疑自己是在做一个极其可怕的噩梦,否则怎么会听到这样荒谬可怕的消息?


    萧岐玉那个勇猛威严的大伯,那个送她镶宝石的西域匕首的大伯,死了?


    就这么死了?


    崔楹下意识感受到的不是悲伤和难过,而是茫然。


    好像见证的不是一条生命的逝去,而是一棵参天大树的轰然倾塌,树根拔起时带起的泥点粘到她的脸上,如同见证不可撼动之物倏然消亡。


    茫然,无措,不可思议,这便是崔楹的全部感受。


    如果是做梦,她希望自己立马就能醒来。


    这个噩梦,实在是太可怕了。


    ……


    入夜时分,雨终于落了下来,浓墨般的漆黑笼罩院落,雨滴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菩提堂的窗棂。


    屋内灯火摇曳,分明已是六月,却冷得令人发慌。


    王氏自从醒来,便如同丢了魂,再不是昔日那个爱与儿孙说笑的开朗模样,而是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无论谁劝,都是紧闭双唇,滴水不进。


    萧岐玉跪在榻前,端着一碗温热的清粥,一声声地哀求:“祖母,您多少吃一口,就一口,孙儿求您了。”


    崔楹也红着眼眶,在一旁柔声劝慰:“祖母,孙媳知道您心中难受,但身体要紧,您就吃一点吧,好不好?”


    王氏两眼发直,恍若未闻。


    长子战死,次子被俘,生死未卜,两件噩耗同一时刻传入她的耳朵,让她连喘息都觉得费力。


    就在这时,院落中又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丫鬟婆子惊慌的阻拦声。


    “五姑娘,您不能进去!老太太刚醒,需要静养!”


    “放开我!你们都给我让开!我不信他们说的话,我要亲自去问祖母,要祖母亲口告诉我,我爹是不是被俘了,大伯是不是死了!”


    萧姝的声音蓦然出现在外面,大有将房顶掀翻的架势。


    崔楹神情僵了一下,接着给萧岐玉使了个眼色,悄悄起身出去。


    在她出去之后,萧姝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原本锐利的喧哗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的哭声。


    夜雨淅沥,眨眼便已至三更天。


    崔楹安慰完了萧姝,好不容易才从她的住处出来,头重脚轻地又回到菩提堂。


    刚进院落,便迎面遇到从屋里出来的萧岐玉。


    夜色浓稠如墨,雨丝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纷乱飘洒。


    萧岐玉面色苍白,眉眼疲惫,但在看到她的瞬间,漆黑的眸子里还是闪过了一丝光亮。


    他几步便走到崔楹的伞下,自然而然地从撑伞丫鬟手中接过了伞。


    伞下静谧狭小,将外界的风雨都隔绝开来。


    萧岐玉将伞面大部分倾向崔楹那一侧,自己的肩头很快便被飘洒的雨丝洇湿了一片深色。


    “祖母如何了?”崔楹抬眸,看向他道。


    萧岐玉摇了摇头,嗓音透着疲倦的沙哑:“刚刚服了安神汤,总算睡下了,只是仍旧水米未进。”


    崔楹叹了声气,什么都没说。


    夜雨如同一张大网,笼罩着侯府的每一个角落,沉重得让人难以喘息。


    萧岐玉低头,看着崔楹。


    她原本莹润的脸颊此刻很是苍白,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乌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细小的雨珠沾在发丝上,往日里总是含着灵动笑意的杏眸,此刻也黯淡了下来。


    萧岐玉看着看着,心头涌出更多的疼,疼得呼吸都有些艰难。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崔楹的腰身,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冰冷夜雨里,两具年轻的身体紧贴在一起,默默向彼此传递暖意。


    “不想那些了,”萧岐玉道,“走,回去睡觉。”


    崔楹点头,唇畔扯出一丝牵强的笑意。


    夫妻二人共撑一伞,缓缓行走在湿滑的鹅卵石小径上,彼此依靠,互相搀扶。


    感受到崔楹的手总情不自禁撑在后腰,萧岐玉没有说话,只是那只原本揽在她腰侧的手掌悄然下滑,温热的掌心贴在那寸酸软的部位,轻轻揉按起来。


    “今日对不住你,一年一度的生辰,原本该是个开心的日子。”


    夜雨拍击在伞面,萧岐玉为崔楹按揉着腰,情绪鲜少外露的人,此刻嗓音微微哽咽:


    “都被我们家的事情毁了。”——


    作者有话说:说实话,我以为我今晚能码五千的(易烊千玺闭眼)


    第125章 噩耗2


    翌日,雨虽已停歇,天色却未放晴,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将整座侯府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湿雾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氏因哭了一宿,晨起时便虚弱得无法下榻,只能在房中静养。


    菩提堂内,便只剩张氏与薛氏在王氏榻前侍疾,崔楹则安静地跟在两个伯娘身后,递水奉药,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观察着王氏的状况。


    不过短短一日光景,王氏便已憔悴得脱了形,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灰败,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一处,俨然一副油尽灯枯的骇人模样。


    薛氏端着碗山药薏仁粥,坐在榻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抽抽噎噎地劝道:“娘,您看在咱们这一大家子的份上,好歹用些吃食吧,这都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您再这么熬下去,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啊,儿媳求您了。”


    可王氏依旧毫无反应,仿佛魂魄早已离体,只剩一具空壳滞留在此,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薛氏没了办法,只得红着眼圈起身,将粥碗递给一旁的张氏,无奈道:“三嫂,你来劝劝吧,娘她听不进去我的话。”


    张氏接过碗,叹气道:“娘哪里是听不进你的话,太医昨日不是诊断过了吗,娘这是悲伤过度,急痛攻心,以致心脉受损,七窍封闭,如今她怕是连咱们是谁,说了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薛氏用帕子拭着泪,焦急道:“难不成就一直这样了么?大哥虽……可二哥不是还在漠北吗?当务之急,还是得想法子早点将人救回来,漠北那边如今只剩下两个侄儿主事,他们年纪轻轻,能顶什么用?”


    薛氏虽与秦氏妯娌间多年不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却懂,颇能拎得清轻重。


    张氏摇了摇头,眉宇间亦是愁云惨淡:“你我皆是妇道人家,纵是心里急得如同火煎,又如何能操心这些?”


    话音落下,薛氏眼里的泪更多了,呜咽道:“这可如何是好,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连个能救火的都没有?”


    张氏顿了下,不知想到什么,对薛氏附耳道:“不过我听闻,陛下天不亮便已急召王善孝王大人入宫了,想来应是要将他派往漠北,主持大局,设法营救二哥吧。”


    “王善孝?”薛氏吃惊得睁大了眼,声音也拔高许多,“不是说他当年摔断了腿,再也骑不了马了吗?”


    张氏轻轻蹙眉,示意她小些声音。


    正欲张口再说,原本如同枯木死灰般僵卧在榻的王氏,竟猛地坐了起来,干裂的嘴唇翕动,嗓音嘶哑着大喊:“不行!绝对不行!”


    她双目圆睁,眼底布满血丝,空洞的眼神乍然迸发许多光亮,瞳仁震颤,浑身发抖,仿佛听到什么极端恐怖之事,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发出声音:


    “绝不能!绝不能让王善孝去漠北!”


    众人皆被这反应吓了一跳,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氏身上。


    薛氏先是一惊,随即面上涌现惊喜,快步扑到榻前,声音带着哭腔呼唤:“娘!娘您能听到我们说话了?您清醒过来了吗!”


    张氏虽同样激动,回忆起王氏那句话,却又感到奇怪,她微微蹙起眉头,低声喃喃道:“奇怪,娘为何会如此反对王大人前往漠北?”


    薛氏闻言喟叹:“这有什么想不通的?王大人是娘的亲侄子,是七郎的亲舅舅,血脉相连,至亲骨肉啊,况且他身上本就有早年重伤落下的残疾,漠北那是何等凶险之地?娘定是担心他此去凶多吉少x,才这般坚决反对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张氏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下来:“你说的是,是我想多了。”


    说完便上前,端起一旁几上温着的茶水,柔声劝道:“娘您别急,喝口茶顺顺气,剩下的,咱们从长计议便是了。”


    因王氏醒来,房中众人放松许多,气氛没有方才一般死气沉沉。


    唯有一直静立旁观的崔楹,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她低着头,长睫忽闪在眼下,脑海中盘旋着“王善孝”这个名字,唇瓣微抿,若有所思。


    ……


    晌午时分,细雨淅沥又至,密集地敲在屋檐,令人心烦意乱。


    萧岐玉淋雨而来,两鬓湿发黏在玉白的脸颊,推开前书房的门,一眼便看见萧衡正在整理行囊,动作急促不已,连桌案上的茶盏被打翻都无暇顾及。


    “哥,”萧岐玉看到这幕,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声音沉了下去,“你这是在干什么?”


    萧衡转身面对萧岐玉,只见他头发蓬乱,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清晰可见,是萧岐玉从未见过的颓败模样。


    “我要去向陛下请命,即刻前往漠北。”萧衡声音沙哑,双目灼灼,语气异常坚定,“无论如何,我都要把我爹救回来。”


    萧岐玉眉头深锁,三步并两步走了过去,伸手按住萧衡正在收拾行囊的手臂,试图让他冷静:“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漠北情势瞬息万变,那个阿史那博克图阴险狡诈,用兵诡谲,你并未上过战场,就这样贸然前去,与送死有何区别?”


    萧衡猛地甩开他的手:“可我等不了了!”


    似是觉得反应过激,他紧接着闭上眼,压抑下喷发的情绪,神情中满是痛苦,强行冷静道:“我睁眼闭眼,都是我爹在突厥王庭受刑的画面,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什么挖心剥皮的残酷手段都使得上来,我爹年岁大了,撑不了多久,我不能让我娘守寡,不能让祖母再失去一个儿子。”


    “哥!”


    萧岐玉的口吻也急了起来,严肃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回忆我刚才说过的话,你没有上过战场,你现在去,就是在送死!你不想让你娘守寡,不想让祖母再丧子,那你就忍心让你娘白发人送黑发人,让祖母再失去一个孙子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房中静寂许久。


    萧衡启唇,发出一声苦笑:“老七,你说得对。”


    “我没真正打过仗,上战场便等同于送死,可是老七——”


    萧衡睁眼看向萧岐玉,眸中赤红,翻涌着痛色:“大伯身经百战,威震边关,不也还是个战死沙场的下场?”


    萧岐玉深吸一口气,说不出话了。


    萧衡转过身,继续收拾行囊,三两下收拾好后,他抬腿便要离开。


    二人擦肩时,萧岐玉抓住他的手臂,指节泛白,一字一顿:“我已经详细推演过阿史博克图近期的几次用兵,此人极擅诱敌深入,分化瓦解,绝非逞匹夫之勇所能应对,三哥,不要走,我可以和你一起部署,合力将二伯营救出来。”


    萧衡不再与他争辩,而是摇头释怀:“老七,你还是没有懂我的意思。”


    他转头,注视着弟弟那双年轻的眼睛:“我知道我很大的可能会死,可我纵然是死在漠北,死在去救我爹的路上,也好过在京城里锦衣玉食,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却无能为力。”


    萧衡一把扯开萧岐玉的手,迈出大步,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书房外的雨幕中。


    萧岐玉静静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虚握着。


    在这短暂的瞬息里,兴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回过神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追了出去。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极快地穿过侯府庭院,气势惊得下人纷纷避让。


    萧衡策马出府前往皇宫,萧岐玉便也驾马紧随其后。


    雨下得正急,两骑快马冒雨踏过天街,马上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雨雾弥漫的长街尽头,马蹄溅起的水花沾到行人身上,引来许多抱怨。


    “那两个人是谁啊?下雨天骑这么快的马,不要命了?”


    “好像是定远侯府的公子哥儿。”


    “我有个兄弟在衙门当差,听说定远侯府可出大事了……”


    稠密的议论声中,有一道伞面微微向上掀起,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孔,细眉长眼,妩媚又极为精明的面相。


    钱秋婵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望着兄弟二人绝尘而去的方向,脸上没有丝毫其他人有的好奇或同情,反而缓缓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笑容冰冷瘆人,没有丁点活人该有的气息,诡异如怨鬼。


    她在心中尖笑道:真是老天有眼!你们高高在上的萧家人,也会有今日这么一天,可见上天都是公平的,簪缨世家又如何?满门忠烈能怎样?遇到生死大事,不也只有眼睁睁看着,不能丝毫奈何?


    想到过去自己本本分分做他萧家媳妇,却换来个被关在庄子里等待老死的下场,钱秋婵的恨意便多到如同毒蛇缠身,一颗心被绞得喘不过气,非得杀个人才能舒服。


    再看那兄弟二人离去的方向,她怨毒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忽然便定睛在萧岐玉背影消失的方位,唇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去。


    反正萧家都已经够乱了。


    她心道:那就让这本就浑的水,变得更浑些吧。


    想到他们一家人即将自相残杀的样子,钱秋婵简直要笑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放心放心,钱姐就出来打个酱油,以后都没戏份了哈


    第126章 反目


    夜色深沉,雨声稀疏,庭院中的梧桐树花期已过,满地残花被雨水击打成泥,原本的姹紫嫣红,化为灰败的一片泥泞。


    崔楹心里装的事情太多,饭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夜间在榻上翻来覆去,直到四更天才勉强合眼。


    睡得迷迷糊糊,她感觉身侧的床褥微微塌陷下去,旋即一股带着湿气的凉意蓦然贴近。


    她尚未睁眼,先嗅到那股混着潮气的清冽气息,下意识便已知道是谁,心情不禁放松下去,随意对方如何。


    萧岐玉的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


    崔楹没有抗拒,还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正面对着他,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重的睡意:“都什么时辰了?你今天干什么去了,这才回来。”


    房中的鹅梨香静静燃着,沁人心脾的气息,格外令人心安。


    萧岐玉微微低头,下巴轻蹭着崔楹的头发,嗓音透着淡淡的沙哑,对她交代白日里的一切。


    “三哥担心二伯的性命,白日里便要去向陛下请命,前往漠北领兵杀敌。”


    崔楹的睡意顿时散了大半。


    萧衡的身手好是好,可他自小养在京中,至多也只去过军营历练,从未去过漠北边境,蓦然前往,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崔楹猛然睁眼,有一肚子话要问萧岐玉,但抬头看到他神色平静,一脸的淡定样子,便松口气道“你把他追回来了?”


    萧岐玉:“没有。”


    萧岐玉:“但我把他打晕了。”


    崔楹:“……”


    崔楹:“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确实是这家伙能做出来的。


    二人自此不再说话,静静依偎着彼此,崔楹的两手渐渐圈在萧岐玉的腰上,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一下一下的心跳声,萧岐玉则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指尖偶尔缠绕住她披散的长发,圈在指腹,薄茧细细磨蹭着。


    良久,萧岐玉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轻如羽毛一吻,崔楹没有睁眼,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神情更安详了些,准备安心睡去。


    “我今日还见到了一个人。”萧岐玉忽然道。


    崔楹“嗯”了声,没太当回事,懒洋洋的:“谁?”


    萧岐玉沉默起来。


    崔楹等了半天没等出来个结果,好奇心又被吊了上来,便催促道:“怎么还跟我卖起关子了?到底是谁?”


    又过了片刻,萧岐玉这才启唇,语气低沉:“钱秋婵。”


    崔楹瞬间清醒过来。


    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重复:“钱秋婵?你怎么会见到她?她不是被关在庄子上吗?”


    萧岐玉眉目严肃,声音冷了几分:“我也不知她是使了什么手段溜出来的,总之我已经派人将她关回了庄子里,并且加派了看管的人手。”


    崔楹松口气,抬头看向他:“那就行,这个节骨眼,可不要再出x什么乱子了。


    房中静悄悄的,唯能听到窗外残雨落地的淅沥响声,房中只燃着一盏小灯,朦胧的光影渗入帐幔,覆盖在萧岐玉的脸上,照见一张苍白的脸色,双瞳如墨,薄唇紧抿。


    只一眼,崔楹便察觉到什么,声音放得柔了些,脱口而出:“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萧岐玉点了下头,眸中的阴影更重了。


    游离在帐上的灯影跳动了一下,在萧岐玉脸上投下一片暗色。


    他启唇,声音低到几乎被窗外的残留雨声遮挡:


    “她跟我说,我娘的住处,是祖母偷偷让人放火烧的。”


    空气瞬间凝固住了。


    崔楹的呼吸一滞,旋即便感觉到,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


    他在害怕。


    窒息的静谧中,萧岐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苦涩至极,继续道:“她还说,我娘也是祖母害死的。”


    听到这句话,崔楹砰砰直跳的心脏反而平静了许多。


    她松口气,忽然挺直后背,双手捧住萧岐玉的脸,让他的视线与自己相对。


    杏眸皎洁明亮,在昏暗中亦闪烁清澈的光芒。


    崔楹的声音坚定清晰,无比认真道:“前面的,的确是真的,这个我不做争辩,但是后面的——”


    她口吻一冷,斩钉截铁地说:“纯粹是她在放屁!”


    萧岐玉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便相信崔楹,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么……”随即眉头微皱,眼中有狐疑浮现,“不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崔楹眨了下眼,莫名心虚的模样,唇瓣抿了抿,显然有打个哈哈遮掩过去的架势,但对上萧岐玉紧追不舍的视线,她深呼吸了两下,抬眸郑重地注视着萧岐玉,语气莫名老实了几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说就是了。”


    萧岐玉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吓到她了,连忙微微别开脸,长睫覆盖到眼下,搂在她腰上的双臂又紧了几分。


    崔楹调整过呼吸,终于开口:“你记不记得之前祖母因为三哥和静女的事气得病倒,我祖母特地来看望她?”


    萧岐玉点了点头:“记得。”


    崔楹的眼眸沉下去许多,声音压得极低,咬字却格外清晰:“就是在那一天,你祖母告诉了我祖母一个秘密,关于你的,也是关于你娘的。”


    萧岐玉愣住了,抬眸重新看向崔楹。


    崔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甚至能听见他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她将他的手握紧,看着他的神色,继续开口:“当年你娘的确是因为忧思成疾,郁结于心,由此才撒手人寰。”


    “但让她郁结的,并非只有你爹养外室,还因为王善孝,她的亲哥哥,你的亲舅舅。”


    萧岐玉的眉头皱紧,神色已经不是匪夷所思那般简单,他盯着崔楹的脸,不愿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的表情:“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楹知道以他的脑子,就算是靠自己也能猜到,但她清楚此刻的萧岐玉便如同一个听不懂弦外之音的孩童,必须直来直往的告诉他。


    于是崔楹长舒一口气,看着他颤动不已的眼仁,重新张口道:


    “你娘当年,发现了王善孝勾结突厥可汗,欲图谋反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嘿嘿,被标题吓到了吧~


    第127章 真相


    萧岐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世间万物的声音在他耳边倏然消失。


    他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崔楹,漆黑的眸子里透着震惊,执拗地重复问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崔楹能感觉到他原本温热的怀抱变得僵硬,她甚至能听到他胸膛下骤然失控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耳欲聋。


    “我说——”


    事已至此,崔楹反倒无所畏惧了,她迎着他震颤的目光,毫不回避,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舅舅王善孝,曾经勾结突厥,欲图谋反。”


    “也不知当年是在何情况下,你娘发现了王善孝的野心,便在往来书信中劝阻他安分守已,忠君报国,可人死如灯灭,她走得突然,书信便也遗留在她居住的院落中。”


    萧岐玉的瞳孔剧烈震颤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一切。


    崔楹看着他的眼睛,有些于心不忍,但想了想,还是继续道:“去年你祖母有心翻修院落,无意中找到了那封未曾送到王善孝手里的劝阻信,得知了信上的内容。”


    后面发生的一切,便都顺其自然。


    王氏虽然当时便将书信毁灭,未让第二个人知道,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担心还会有如此这般遗留下的证据,以防万一,便干脆将整个院落烧毁。


    话音落下,久久无声。


    有风扑入窗棱,残雨倏然密集,雨丝胡乱拍在檐上乌瓦。


    萧岐玉在听完崔楹所讲的全部之后,身体纹丝未动,一丝反应也无。


    崔楹被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吓到了,忍不住去摸他的脸,担忧地叫他名字:“萧岐玉?”


    少女身上温暖的花香气充斥在他的鼻息之间,萧岐玉才猛地粗喘一口气,犹如溺水之人终于挣扎上岸,一把将崔楹搂在怀中,脸埋在她脖颈里,用力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如若新生一般。


    崔楹没再说话,安静地用手抚摸他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萧岐玉终于开口,嗓音比方才更要低哑,轻声问崔楹:“所以你我的婚事,根本就不是太后突发奇想,而是我祖母去找太后求来的,是吗?”


    崔楹愣了下,仔细回忆过自己方才的一番话,确定没有说漏嘴。


    这家伙的脑子转得未免太快了吧?


    就在崔楹急得在心里抓耳挠腮,思考该怎么回答时,少年低哑的声音又至:


    “所以你我能够成婚,是我祖母担心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整个王氏一族被清算,我被牵连其中,便想借用卫国公府的势力,长公主的关系,届时保我性命……”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将萧岐玉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仿佛在吞咽着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良久,他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是吗?”


    崔楹静静地,没有做出反应。


    不是她故意的,是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这场婚姻其实从一开始就透着算计,甚至算计的不止是她一个人,而是整个卫国公府吗?


    她作为被算计的那一方,话只要说出口,无论是什么口吻,姿态都是高的,萧岐玉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若是从前,她倒是挺喜闻乐见,谁让她从小到大都和他不对付呢。


    可成婚将近一年,有许多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她和萧岐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有了夫妻之实之后,还是在更早以前?


    崔楹的心像是被藤蔓缠绕,理不清个思绪,只知一股苦涩的滋味自心头开始蔓延,难受极了。


    漫长的静谧中,萧岐玉松开了环抱她的手臂,掀开锦被,起身下榻。


    “你干什么去?”崔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慌乱。


    萧岐玉背对着她,声音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我出去冷静片刻,你先睡吧。”


    崔楹心想睡你个大头鬼,我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但她明白此刻他的心情,便强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轻声道:“好。”


    摇晃的灯影里,崔楹看着萧岐玉的背影,微微地怔愣着。


    就在他伸手推门的瞬间,她不由自主地呼唤道:“萧岐玉。”


    声音清晰,在寂静的房中萦绕。


    萧岐玉停下脚步,微微侧首,昏暗的光影中,只能看见他半张脸精致的轮廓,情绪难辩。


    “怎么了?”


    崔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要说的。


    “没什么。”她轻声道,“你出去吧。”


    崔楹静静地坐在榻上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却懂事的没有说出任何挽留的话。


    萧岐玉沉默片刻,低声道:“睡吧。”


    房门被推开又合上,他开门出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光风霁月,仿佛世间任何磨难都不足以将他压垮。


    崔楹看着门缝逐渐合拢,萧岐玉的身体彻底被隔绝在门扉外,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门外,x残雨嘀嗒,夜冷风寒,分明已经入夏,院中却是落叶遍地,满目萧瑟。


    关门声彻底落下以后,萧岐玉挺拔的脊背骤然垮了下去。


    他背靠门板,头颅低垂,单手扶额。


    在他手掌的虎口上,还留着上次在古刹里翻云覆雨,崔楹情难自禁时留下的齿痕。


    短短三两日,天翻地覆。


    “——若有朝一日,三娘想要离你而去,你当如何?”


    萧衡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萧岐玉的脑海中,抛出了那个过去时他并不以为然的问题。


    因为爹娘死得早,萧岐玉从小便看够了别人对他流露出可怜的眼神,越是那样,他便越是用最严的规矩要求自己,骑射武艺,策论文章,样样都要做到最好,用结果证明给所有人看,他不需要人的垂怜,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他是个很骄傲的人。


    所以若是从前的他,面对从前的崔楹,在得知真相以后,他一定会慷慨地放她离开,并大言不惭地保证他还不需要靠一个女子来保全自身性命。


    他会告诉她,他不需要她。


    如果是在从前。


    一门之隔,崔楹的气息无所不在地包裹着萧岐玉,她的呼吸,她身上的香气,她说话时眨眼的样子……


    萧岐玉闭上眼,过去一年的画面纷沓至来,崔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不远千里奔赴赣南找他的样子,在鱼龙灯下望向他的样子,还有每一次事后,她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的样子……


    扶额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握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起伏跳跃。


    萧岐玉需要拼尽全身毅力,才能阻止自己冲回去,对着崔楹哭对着崔楹闹,对着她摇尾乞怜,只要她能留下。


    他很想告诉她,他需要她——


    作者有话说:那你倒是进去啊魂淡


    第128章 凶手


    骤雨初停之时,御史台传唤了萧岐玉,说是嫁祸侯府打死人的幕后凶手抓到了。


    大牢深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烂气息,走道两侧,火把的光亮张牙舞爪地跳跃着,牢房里偶尔死囚嘶哑的呻吟声,更显阴森。


    锁头被钥匙打开,狱卒推开牢门,客气地对面前身姿颀长的少年行礼,退下。


    萧岐玉迈入牢门,看向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云澄被抓捕时正在鹿鸣书院上课,此刻身上干净的白色襕衫早已沾满污渍,梳理整齐的头发散乱不堪,脸上更是绽开淤青,神情麻木地看着墙角下的老鼠洞门,毫无昔日斯文干净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在看到萧岐玉的脸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萧岐玉立在他面前,不言不语,静静地注视着云澄,目光沉静如水。


    “我真没想到,”萧岐玉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如霜,在空旷的牢狱中格外清晰,也格外无情,“你居然有胆量杀人嫁祸。”


    云澄将话听入耳中,怎么听怎么觉得像嘲讽。


    是啊,谁能想到他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窝囊废书生,居然有胆量活活把人打死。


    他冷笑一声,扬起下巴,眼眸微眯着,看向萧岐玉:“我没有亲口承认,你们凭什么证明人是我杀的?”


    他啐出一口血,从未有过的粗鄙,反问过去:“靠屈打成招吗?”


    萧岐玉眼神未变,语气平稳:“死者心口有踢踹而出的致命伤,仵作在尸体上验出两枚主要的脚印,一枚是男子的,与你的脚印严丝合缝,另一枚则较小,像是女子的。”


    话音落下,云澄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萧岐玉则打量着他的脸色,继续道:“你说,那枚女子的脚印,会是谁的?”


    牢房开的巴掌大的窗口外,乌云堆积满天。


    御史台外,三扇大门紧闭,匾额高悬,在昏沉的天光下尤其肃穆。


    少女一头枯黄发丝,骨瘦如柴,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前,慌乱又笨拙地去拉守门差吏的袖子,声音颤抖不已:“人是我杀的!是我打死的!不关我哥哥的事!”


    差吏目露鄙夷,一把推开少女,怒喝:“滚开!”


    少女跌在地上,滚了一身雨水泥点,招来无数行人的注视。


    她却丝毫没有在乎,重新爬了起来,跑到差吏面前跪下,仰着头,忍着泪,一本正经地认罪:“我从小就偷鸡摸狗,爱摸钱袋顺东西,是我哥哥管着我不让我那样做,可我总是改不了,时间久了,便觉得杀人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人真的是我杀的,与我哥哥无关!没有一点关系!”


    “你们抓我吧,砍我的头,我的命不值钱!”


    少女泪流满面,不停磕头:“可我哥哥不一样,他会读书,明事理,见过他的人都说他聪明,他以后是要做大官的!我求求你们,别毁了他,别毁了他……”


    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用力地磕着头,鲜艳的血珠很快便从额上沁出,溪流似的顺着皮肤蜿蜒下去。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一滴凝结于房顶的露水砸落下去,正落在云澄的额头上,令他清醒得发疼。


    萧岐玉的声音仍旧回荡在他耳边,冰冷清晰:


    “仵作在尸体上验出两枚主要的脚印,一枚是男子的,与你的脚印严丝合缝,另一枚则较小,像是女子的。”


    “你说,那枚女子的脚印,会是谁的?”


    云澄神色变了。


    他的眼眸略垂,狡辩声全然化为沉默,默默凝视着衣服上的污渍。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萧岐玉顿了下,第一次连姓带名叫他:“萧云澄,你爹娘都在天上看着,别让他们失望。”


    萧云澄猛地抬起了脸,眼中聚满了亮光,却并未有丝毫温情,而是活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惊诧地反问:“爹娘?”


    他笑了,眼眸中忽然浮现铺天盖地地恨意,冷嗤出声,牙关紧咬,仿佛是将刀子嚼碎了,连牙带血吐出来:“你是说,那一对为了情爱你死我活,一个为了容貌不爱惜身体,将息肌丸当饭吃,另一个则一把年纪玩殉情,生而不养的狗男女吗?”


    萧岐玉微微一怔,视线凝聚在云澄那双被怨愤充斥的眼眸上。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待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云澄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萧七公子,我好羡慕你啊,同样是父母双亡,你却可以被老夫人千娇百宠地亲自抚养长大,我就要落到那个嗜酒如命的赌鬼手里,自小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都快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萧岐玉听了这些话,心情难以形容,沉声道:“我也曾羡慕过你。”


    “羡慕我?”云澄大声地笑了下,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萧岐玉,居高临下的语气,充满讥诮,“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就敢羡慕?你身上穿的是杭州云锦,脚踩的是只有贵族和官员才能穿的云头靴,你下过地吗?打过猪草吗?知道吃不饱穿不暖,寒冬腊月里,人只能像老鼠一样躲进地窖里,抱在一起取暖是什么滋味吗?”


    他猛地扯了把身上肮脏的襕衫:“可我和你本该是一样的!”


    昏暗的牢房里,云澄的眼睛像是淬了火:“我只是想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而已!我有什么错?我当然知道杀了那个赌鬼,把罪名引到定远侯府头上没什么用,既撼动不了你们,也会在水落石出之后,引起你们对我的厌恶,可这难道不是唯一能引起你们注意的机会吗?我就是想让你们记起我,想起我也是萧氏的子孙,不管用什么方式!”


    控诉声中,萧岐玉的影子映在地上,被火光拉得忽长忽短。


    他冷不丁道:“死者生前曾欠下赌坊八十两,有这回事吗。”


    所有控诉戛然而止,云澄立刻陷入了沉默,瞠目结舌,神情僵硬。


    萧岐玉的目光锐利,平静地道:“你没必要在我面前扮蠢。”


    “你若真是急于求成之人,早在进京的第一日便会跑到侯府认亲,何必有意隐藏身份,考入鹿鸣书院。”


    萧岐玉未曾停顿,脱口而出:“真正让你动杀心的,是他想把你妹妹卖给青楼抵债吧?”


    云澄神色依旧僵硬,嘴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最终咧嘴笑道:“不必说那些废话x了,我承认我是凶手了,人的确是我杀的,要杀要剐,随你们怎么处置。”


    他的声音疲惫至极,魂魄如被抽空,所有的怨恨,不甘,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萧岐玉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正是崔楹曾从云澄手里失而复得的那个:


    “这里面是一个叫乔云飞的户籍和五百两银票,你立刻离开京城三年,三年之后,无论你是想用这个身份进京考科举,还是想彻底远走高飞,都随便你。”


    云澄如同听不懂话了一般,僵硬着愣了许久。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钱袋,又抬眼看向萧岐玉,半晌才挤出复杂的一句:“你……你为何……”


    “为何会帮你?”萧岐玉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无波。


    他道:“说实话,我今日本不想来,是崔楹让我过来的,这些钱和户籍,也是她准备的。”


    听到崔楹的名字,云澄的脑海中出现少女那张明艳生动的面孔,如同春日阳光一般温暖和煦,又无法触及。


    他眼眶红了红,低下了头。


    “她说,你能有今日这步不容易,被一个烂人毁了,可惜。”


    萧岐玉的声音散在牢房的潮气里,淡淡的,没有痕迹。


    但其实,崔楹还有后半段话。


    崔楹同样说了,东西究竟给不给出去,是他萧岐玉自己的自由,给了,她不以他为荣,不给,她也不会觉得任何不妥,因为重要的不是给或不给,而是他萧岐玉遵循自己内心的选择。


    萧岐玉也确实做出了选择。


    上一代人的恩怨,就由上一代人终结吧,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光了,又能辩解出个什么对错,两个年轻人,一个埋头读书,一个埋头习武,说破天了,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云澄没有看那个钱袋,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垂着头,久久不再言语,手指微微颤抖。


    “不要幻想着还能进侯府。”


    萧岐玉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不恨你,但我不能对不起我娘,这辈子我和你做不成兄弟,老死不相往来,就是我和你最好的关系。”


    他抬眼,透过那巴掌大的窗户,望向越来越暗的天色,顺口道:“又要下雨了。”


    “你妹妹还在外面哭。”


    云澄瞬间抬起头,猛地伸出手,几乎是抢一般抓住了那个装着户籍和银票的钱袋,手指骨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活似饿狼扑食,死死咬住了一口能够救命的肉块。


    ……


    风雨将来的前夕,兄妹二人终于得以团聚。


    云澄攥紧那个救命的钱袋,吃力地扶起瘫跪在地的妹妹。


    少女死死抱住他,生怕是在做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出来了,哥哥,哥哥……”


    云澄用袖子擦拭她脸上的血水和泪水,声音轻柔:“别哭了,哥哥带你走。”


    他回头望了一眼御史台威严的匾额:“这京城,我们以后再也不来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蹒跚地消失人潮之中。


    萧岐玉静静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竟忍不住想象,若有朝一日,他也沦为阶下囚,崔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仿佛看见崔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眸蓄满泪水,看见她光洁的额头上沁出鲜血,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喊声……


    心口骤然一阵剧痛,如同被利刃狠狠刺穿。


    不行。


    他绝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绝不——


    作者有话说:好歹赶上了,大家先看,我修着[爆哭]


    第129章 揭发


    雨色渐密,乌青色的天际绵延无尽头,一片沉甸甸的湿冷压抑,任谁都想不到,这竟会是六月天气。


    房中的安神香自昨夜燃至天亮,此刻气息犹在,丫鬟们垂首敛目,轻手轻脚地布着早膳,白瓷碗中盛着菌菇瘦肉粥,碟里摆着芙蓉鸡片,皆是萧姝素日爱吃的。


    “撤下去。”


    萧姝怒视着她们,声音嘶哑:“我说过的,我什么都不想吃。”


    领头的丫鬟战战兢兢开口:“可是夫人特意吩咐厨房……”


    “夫人夫人!又是夫人!”


    萧姝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眶通红,透着厉色:“你们究竟是谁的丫鬟?若这般听我娘的话,不如都去她院里当差!”


    丫鬟们吓得噤若寒蝉,慌忙收拾碗碟退下。


    人走干净后,萧姝扑到床上,小孩子一般,将脸埋进被子里大哭:“吃吃吃,就知道让我吃!我不要吃饭,我要我爹!我要我爹平安回来!”


    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透着难以言喻的委屈绝望。


    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萧姝抬起头,神情困惑,泪眼婆娑地看向房中另一道身影,吸着鼻子道:“我都难过成这样了,你怎么都不来安慰我?”


    崔楹坐在圆桌旁的绣墩上,正慢条斯理地抚摸着怀里的蟹黄,油光水滑的橘猫趴在她腿上,惬意地眯着眼,任由她的指尖挠着下巴上的软毛。


    “能安慰的话早已说尽了。”崔楹眼眸未抬,卷翘的睫毛投在眼下,阴影浮动,“眼泪若能换回二伯,我陪你哭上三天三夜也无妨。”


    “可世事从来不由人,纵然千万个不愿,都已经发生了,越是艰难时刻,越要爱惜自己才是。”


    萧姝怔怔望着她,眼眶里的泪珠都跟着凝固住了,喃喃出声道:“三娘,你变了。”


    “你如今,愈发像个大人了。”


    崔楹在猫下巴上的手微微顿住,思绪倏然回到过往的那个雨夜。


    垂丝海棠悄然绽放,纤长的花蕊吐出花萼,沾染晶莹的雨露,雨露颤颤坠落,正好砸在她的额头,又顺着额头缓缓下淌,从脸颊流经脖颈,锁骨,最终顺着平坦的肚皮坠落,蜿蜒入被雨水砸得外翻的软烂泥泞中。


    少年那双漆黑的瞳仁紧盯着她,眼底翻着她从未见过的潮热,薄唇绯红艳丽,吐息灼热,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崔楹,崔楹……”


    崔楹拈起一块糕点,掰碎了喂给蟹黄,自己也往口中填了一小块,蜂蜜的甜香化在舌尖,似乎中和了心口那股控制不住的酸。


    她的想法粗暴且简单。


    若早知后面的日子如此苦涩,当初就该无忧无虑地多睡他几次。


    “我早就是大人了。”


    崔楹道:“人总是要长大的。”


    萧姝被她说得神情恍惚,情不自禁道:“就不能不长大吗?我不想哭,不想难过,就想每日与你和漾漾在一起,我们放风筝,扑蝴蝶,永远那般……不好么?”


    她越说越哽咽,眼中重新滚下泪珠。


    崔楹见她实在难受,终是忍不住要上前安慰,就在这时,翠锦步入房中,走到崔楹跟前,捧上一个热乎乎的油纸包,道:“回姑娘,这是姑爷方才让人送来的,说是您最喜爱的那家。”


    油纸包还发着烫,崔楹揭开,看到里面白滚滚的小笼包子,渲染的面皮被汤汁浸透,鲜香四溢。


    蟹黄在她腿上竖起鼻子,朝着香气的方向嗅来嗅去,急得喵喵直叫。


    若是寻常时候,崔楹一定先捏出一个包子给蟹黄过馋瘾,可看着这包子,她满脑子都是萧岐玉回来路上将油纸包小心翼翼贴在心口保管,生怕热气渗走的画面,不知为何,她竟然有点舍不得了。


    她甚至舍不得让自己吃。


    “他人呢?”崔楹接过油纸包,指尖感受着上面微烫的温度,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翠锦摇头:“小厮将包子交给奴婢便走了,并未告知姑爷的踪迹。”


    崔楹点了下头,心想应该是回栖云馆了。


    自从经过彻底坦白那夜,二人虽然还是说话,但总感觉隔着些什么。


    崔楹开始讨厌自己与萧岐玉有隔阂的感觉,虽不知该如何消除,但只要能见到他,便能使她心安许多。


    她起身走到床前,用手将萧姝脸上的泪痕擦干净,轻声道:


    “记住了,折磨自己是最傻的法子,既不能让事态变好,也不能帮上丝毫的忙,只有养好精神,才能等到想等的人,看到否极泰来。”


    她放软声音,眨巴着明亮水润的杏眸,又回到了过往活泼生动的小女儿神态,软乎乎地诱哄着道:“不要哭了,快起床去吃饭,等雨停了,我还带你上街玩儿。”


    萧姝哽咽着,点了点头:“我还要吃裤带面。”


    崔楹点头如捣蒜:“好,一定吃。”


    “我还要喝酒,看跳舞。”


    “x喝喝喝,看看看,你说干什么便干什么。”


    崔楹走后,萧姝独自沉默了许久,眼眶重新泛起湿意,却没有让泪珠掉下来。


    抬手抹干净泪花,她终于开口,吩咐丫鬟:“扶我起来,我要用膳。”


    ……


    崔楹离开萧姝的住处,先回了栖云馆,没找到萧岐玉,便又去了菩提堂,还是没见到他,继而又去了前书房。


    只见书案上的兵书还保持着摊开的模样,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根本没有人来过的迹象。


    明明事情不大,萧岐玉可能在别处忙碌正事,崔楹却感到说不出来的不安,总觉得还会发生点什么。


    她索性换了衣服出府,在外面思考萧岐玉会去哪。


    天街上,雨色绵延,人流如织。


    崔楹站在湿漉漉的街面,明明街上那么多人,却没有她想看到的那道身影,心里便空旷得难受,怎么都无法回缓。


    她甚至想随便拉个人,先描述萧岐玉的长相,再询问对方有没有见过他。


    可这也太荒谬了,一个年轻体壮的大男人,又不可能被人牙子拐跑。


    崔楹忍住了。


    也就在崔楹继续默默干着急时,一队人马忽从长街尽头缓缓行来,为首的士兵身披重铠,中间簇拥着几名身着突厥服饰的中年男子,个个昂首挺胸,神情倨傲。


    队伍朝着宫城方向而去,沿途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声在雨中蔓延,无一例外都在议论这突然进京的突厥使臣。


    崔楹望着队伍远去的背影,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两方正值交战,早已死伤无数,突厥使臣此时入京,总不可能是为了议和。


    崔楹怔了一瞬,一个可怕的念头倏然闪过她的脑海。


    王善孝当年与老可汗密谋造反,如今新可汗囚禁了老可汗,必然已经掌握了当初谋反的证据,此时派使臣前来,还能是因为什么?


    若是在此时揭发王善孝谋反,圣上震怒之下,必会彻查王氏一族,罪名若坐实,必会朝野震惊,龙颜大怒。


    到时候,萧岐玉是否会被牵连,都显得有些次要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内局混乱,必然殃及边疆,届时内溃外崩,突厥趁虚而入……


    崔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从脊背流经四肢百骸,她握着伞柄的指节都忍不住发白。


    萧岐玉!


    崔楹欲哭无泪,在心中大喊:你究竟在哪啊!要出大乱子了!


    可无论在心中喊得再响,那个心心念念的人,都不会立马出现在她身边。


    雨水敲在街面,混着百姓的议论,杂乱无章,混沌迷蒙。


    宫门内,雨丝落在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上,往来无人声,唯有大殿垂脊上的狻猊兽静静俯瞰。


    御书房中,龙涎香的气息淡淡飘散开,烟丝绕至繁复华丽的蟠龙藻井之间。


    藻井下,少年脊背笔直,如竹似松,俯首跪于金砖之上,面朝御案,朗声开口:


    “陛下,臣萧岐玉,揭发母舅王善孝大逆不道,曾在十年前勾结突厥,意图谋反。”


    “臣之外祖王家生出此等逆臣,臣深感无地自容,愧对陛下天恩。”


    “为表臣与逆贼决裂之志,为彰臣对陛下赤胆忠心,臣恳请陛下,即刻收回臣之武进士功名与榜眼出身。”


    “臣愿自请为宫廷侍卫,终生护卫于御前,终身置于陛下目光所及之处,臣之一举一动,皆受陛下监察。”


    萧岐玉声音平静,却咬字决绝,掷地有声:


    “若臣有半分不轨之心,陛下顷刻间便能将臣斩首示众。”


    “若陛下仍觉不妥,臣斗胆请命——”


    阴郁的天光映在少年冷白的脸庞,凤眸黑瞳,神色坚毅:


    “愿为前锋小卒,亲赴漠北战场,以敌族之血,洗自身污名!”——


    作者有话说:为了和老婆长相厮守也是拼了


    第130章 补汤


    “放我进去!”


    细雨如织,宫门巍峨。


    崔楹一把推开阻拦的禁卫,双手叉腰,声音清亮地呵斥:“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我是谁!你们怎敢拦我!”


    为首的禁卫一脸为难,硬着头皮拱手:“崔小姐息怒,实在是……您今日这般模样,卑职等不敢轻易放您入内。”


    任谁见这历来喜气洋洋的崔大小姐突然变得气势汹汹,都会下意识将她拦住,否则若放她进去出了什么差池,他们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禁卫道:“不如您就此等待一二,容卑职前去通传一二,再放您入内。”


    崔楹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不善:“我只是要进宫,又不是要大闹天宫,你们这般如临大敌做什么?”


    她从记事起,进出宫门就没有如同今日这般困难过。


    禁卫仍是一副为难的模样,并不轻易松口,把崔楹气得想跺脚。


    若放平日,她闲的没事干才会跟这帮人杠上,不让进她不进便是了,皇宫里又没她的命根子,她还就不乐意去了。


    可今日不一样。


    她把萧岐玉有可能去的地方找了个遍,哪里都不见他的身影,最后硬逼着金风开口,金风才犹犹豫豫地说了实话——萧岐玉居然入宫了。


    崔楹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顿时更加强烈。


    突厥使臣入宫在即,王善孝谋反一事很可能就此暴露,王家满门难逃,他一个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妹家外甥,即便有卫国公府和长公主力保,生死却还不算有定数。


    这种时候了,他不赶紧躲得远远的,还主动入宫?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管!你们现在就要让我进去!”


    崔楹压下心头的强烈不安,口吻愈发强势。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沉重的宫门自内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门后。


    少年身着一袭玄色飞鱼服,金线绣出繁复的过肩飞鱼纹样,鱼鳞细密,流光溢彩,腰间紧束一条墨玉鸾带,更显其身姿挺拔如松,劲瘦孤直,华贵中透出凛然的杀气。


    “萧岐玉!”崔楹眼睛一亮,立刻喊道。


    萧岐玉原本幽寂的眼眸终于起了波澜,看到崔楹那刻,他迈开大步走向了她,雨点落了他满头满身,顺着他的侧颜滑落,几缕墨色鬓发被打湿,贴在冷白如玉的脸上。


    御前太监马德全跟上,脸上堆笑:“哎哟我的三姑娘,如今身份不同啦,大庭广众之下,您可不好再这般直呼萧大人名讳了。”


    崔楹皱起眉头,下意识反驳:“我为什么不能——等等?”


    她望向冒雨而来,一身潮气的萧岐玉,道:“什么身份不同?他如今是什么身份?”


    马德全笑容更深,慢条斯理地从身后宫人手中取过玉轴圣旨,清清嗓子道:“陛下刚刚下旨,擢升萧七公子为北镇抚司指挥使。”


    崔楹愣住了。


    马德全笑容满面,微微掂了掂手里的圣旨,由衷赞叹:“这可是正三品的实权要职,古往今来,何曾有过武举进士初入仕途便得此殊恩?萧大人从此只怕是要青史留名了。”


    崔楹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去。


    她再度望向萧岐玉。


    萧岐玉双眉如墨,本就冷白的面庞被雨气浸得更加没有血色,剩下瞳仁深黑如寒潭,无半分位居高位的喜意。


    “他若是北镇抚司指挥使,”崔楹怔怔道,“那原来的指挥使去哪了?三……萧衡呢?萧衡去哪了?”


    马德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回答:“说来话长,陛下已经应允萧衡大人出征漠北,三日后正式启程。”


    崔楹彻底惊在原地,一股寒意自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她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什么,手腕便被一只冰凉有力的手掌紧紧攥住。


    萧岐玉一言不发,拉着她便走向来时乘坐的马车,将她抱起来,半是强制地送进了车厢。


    “崔楹。”


    他站在车辕旁,雨水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不断滑落,薄唇轻启:“你答应我一件事。”


    崔楹望着雨中的他,只觉得雨水如同为他的五官加重了笔墨,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难测。


    “从今往后,你仍然只管做你自己,想玩就玩,想闹就闹,像从前一样,万事皆以你自己的喜乐为上策。”


    萧岐玉微抿了下唇,鸦羽似的长睫被水汽浸透,双瞳定定看着神情焦灼的少女:“其他的事情,不要过问,不要操心。”


    “可是……”崔楹下意识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可是什么呢?


    可是她没法眼睁睁看着他被卷入漩涡?可是她担心这身飞鱼服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理智告诉她,萧岐玉说得对。


    别说萧岐玉遇到麻烦,就是x侯府哪天遇到麻烦,她也有的是全身而退的办法,天塌下来,她也可以继续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崔三娘。


    但她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去担心他,心疼他,控制不住去替他想办法,控制不住去揣摩他的处境。


    甚至控制不住此刻心口传来的酥酥麻麻的,陌生的抽痛。


    水汽朦胧,崔楹的视线有些模糊,她眼中原本因质疑而闪烁的亮光渐渐熄灭,她望着萧岐玉的眼睛,轻轻地点了下头:“好。”


    萧岐玉抬手,如往常般揉了把崔楹潮湿的头发,温声道:“我还有得忙,你先回去,记得喝姜汤驱寒。”


    崔楹仍是点头,声音轻若细丝:“好。”


    车帘落下,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车轱缓缓转动,碾过湿漉漉的路面。


    萧岐玉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雨幕深处,久久未动。


    这日过去,崔楹连着两日未见萧岐玉。


    等再见面,便已是在天街闹市中。


    雨过天晴,天光璀璨。


    萧岐玉端坐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面色沉静,十几名同样身着锦衣,腰佩绣春刀的缇骑紧随其后,簇拥着几架沉重的囚车——押送王家人的囚车。


    王绍林身着肮脏的囚衣,头发散乱,形容枯槁,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王家公子的风采,他狠狠抓住囚车的栅栏,对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嘶声力竭,破口大骂:“萧岐玉!你个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白眼狼!你身上流着我王家的血!我爹娘待你如亲子,我拿你当亲兄弟!你怎敢诬陷我王家谋反!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污言秽语,字字诛心。


    周围的百姓顿时哗然,个个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


    “王家真的谋反了?天爷,这可是大罪,最起码也是诛三族吧?”


    “啧,再大的罪,这当外甥的亲手把舅舅一家送进去,也太狠了些。”


    “你懂什么,这叫大义灭亲!没听说是他自己向陛下揭发的吗?”


    议论声中,有对王家罪行的唾弃,有对谋反大案的惊骇,但更多的,是对马背上那位年轻指挥使的摇头感慨,觉得这人也太过冷血了些。


    萧岐玉对周遭的议论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地开路,眉梢未曾动一下。


    而在攒动的人头之后,崔楹静静地站在一家茶馆的二楼窗口。


    阳光落在她脸上,灼热的明亮让她眼酸。


    她看着那千夫所指的马上之人,心如同浸湿水又被拧干的帕子,一阵阵发紧的疼痛。


    那些人并不知道,当初若非萧岐玉入宫揭露,而是任由突厥使臣道出真相,如今的王家人,下场只会更惨。


    陛下表面是提拔新科进士,才会将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位子指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实际是在以此逼立投名状,既然你萧岐玉想要大义灭亲,那便灭得更彻底一点,与王氏一族永远割席,不共戴天。


    崔楹自己想想都觉得胆寒,不懂萧岐玉究竟哪里来的决心,可以如此毅然决然地与母族决裂。


    哒哒马蹄声远去,玄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街面恢复寻常时的熙攘祥和,处处飘着夏日荷花的香气。


    崔楹最终收回了视线,启唇唯有叹息。


    回到侯府,崔楹先去菩提堂看过老太太,北镇抚司抄检王家的消息瞒得结实,但难保不会有人多嘴,她时时守着也能放心。


    这一守,便守到了三更天,看着老太太睡下了,崔楹才出了菩提堂,回了栖云馆。


    薛氏心疼她身子,特地吩咐厨房给她炖了盅补汤,她没来得及喝,便一起带回了栖云馆。


    四下俱寂,蝉鸣消散,只余下草丛深处几声零落的虫吟,衬得院里愈发寂静,廊檐下悬了一盏素绢灯笼,昏黄的光晕微微晃动,随夜风推搡。


    萧岐玉坐在檐下,身上的官袍未换,却少了白日里的一身肃冷,脸色在灯下白得刺目,眼瞳黑得厉害,无家可归的男鬼一般,阴气森森里透着委屈。


    崔楹迈步而来:“你怎么不进去?”


    萧岐玉抬眸,黑漆漆的眼睛在灯影下更加晦暗深邃,淡声道:“等你。”


    等我不知道去屋里等偏在门口等,你属狗的吗?


    崔楹在心里唠叨了这么一句,但等看到他眼底泛出的无数血丝,心又不由自主软了下去。


    想到薛氏给自己炖的补汤,她转头从丫鬟手里接过,递向萧岐玉:“喝了吧,好好补补。”


    萧岐玉起身接过,动作快速利落地揭开盅盖,沉寂的眼眸也涌现丝丝光彩,显然是将这盅汤当成崔楹亲手所炖。


    但等看到汤里的东西,萧岐玉有些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崔楹:“近些日子事情不断,疏忽了你,是我不对。”


    语气郑重,格外认真。


    崔楹是真累了,说话不忘走路,只想回房睡觉,随意地摆摆手:“说那些干什么,你赶紧趁热喝了吧。”


    气氛凝滞了一二。


    萧岐玉轻咳一声:“我虽没什么兴致,可你若需要,我随时都可以。”


    不喝汤都可以。


    “废话好多!”崔楹转过头,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汤盅,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不喝给我喝!”


    崔楹仰头就要喝。


    借着灯笼光线,她喝之前看到了碗底的东西——


    浑圆的鸡子,大块的猪腰,黢黑的海参,以及多到数不清的红枸杞——


    作者有话说:乡亲父老们,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