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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花雨月明中》 第31章 突厥2
地上鲜红的血迹与尘土混在一起,浓烈的肃杀之气充斥在原本平静繁华的商铺街巷。
数百名士兵手持长刀,挨户搜索藏匿的突厥人,紧张的气氛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其中有名士兵端起弓弩,眼睛牢牢盯在商铺半开的窗牖上,锋利的短箭蓄势待发,似已做好一击毙命的准备。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蓦然伸来,五指有力地扣住弩臂,不容抗拒地往下一压。
“抓活的。”
萧岐玉声音平稳,不容置疑。
……
后厨。
粗鲁的咀嚼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烧鹅油脂的浓香与浓重的人血腥气交织,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崔楹屏息凝神,心跳如雷,眼睁睁看着顶个秃瓢的突厥人如同野兽扑食,三两口下去,便将原本完整的烧鹅撕咬成了一堆凌乱的骨架,大有把骨头也嚼碎咽下去的架势。
而她此刻整个人x挂在房梁上,不仅连大气不能出一下,甚至还要控制不让脸上的汗水坠落,以防汗滴在突厥人头顶,引起他的怀疑,从而抬头发现她。
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崔楹盼望着这秃瓢蛮子啃完烧鹅就赶紧滚。
可这家伙便好似喂不饱的饕餮,吃完她给萧姝带的那只不够,竟又粗暴地从泥炉里掏出剩下的十几只半生不熟的烧鹅,也不管烫手,抱到脸前便是一通狂撕猛咬,生肉在他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血水和油脂糊了满嘴满脸。
崔楹胃里一阵翻涌,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吐出来,感觉这辈子都不想再碰烧鹅了,与此同时,也感到无比后怕。
毕竟就这吃相,也幸亏她身手敏捷,在他闯入后厨的瞬间便攀上了房梁挂着,否则真不敢确定,自己是否会被这茹毛饮血的怪物当烧鹅一样啃了。
手臂酸麻沉重,肌肉因长时间的紧绷而颤抖,身体摇摇欲坠。
崔楹只觉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明,无比后悔今日出门时没看黄历,怎么会平白无故摊上这种破事。
老天爷啊,赶紧让他吃饱滚蛋吧!
崔楹从玉皇大帝求到如来佛祖,终于盼到那秃瓢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突厥人用沾满油污和血渍的手背胡乱抹了把嘴,顺手又拽下一只肥硕的鹅腿塞进嘴里撕咬着,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前堂走去。
崔楹终于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大黄晃着尾巴出现,悠哉悠哉地去啃地上的鹅骨头,还不忘抬头对崔楹“嗷”上一声,仿佛在邀请她一起。
崔楹刚安下去的心,瞬间便又提了起来,对着那狗便比了个“嘘”的手势。
大黄显然不懂她在矜持些什么,见她不动,干脆仰起脖子,冲着房梁欢快地“汪汪”叫唤起来。
崔楹:!
这!只!蠢!狗!
崔楹惊得魂飞魄散,屏息凝神捕捉着周遭的动静,然而,前堂静悄悄的,既无脚步声,也无咀嚼声。
难道已经走了?
崔楹眨了下眼,目光穿过窗口扫向前堂,只见外面空空荡荡,哪有那道阴森可怖的身影。
看来确实走了。
崔楹如释重负,长长吁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几乎虚脱。
然而,就在她心神松懈的刹那,只听“唰啦!”一声,隔绝内外的布帘被一只沾满血污的大手猛地扯开,浓烈的血腥味瞬间重新灌满后厨。
崔楹瞳孔骤缩,抬眸的瞬间,视线直直撞进了帘后那双浑浊通红,却精亮得骇人的眼睛。
突厥人去而复返,死死盯着她,嘴里叼着半截鹅腿,齿缝间发出“咯吱”的啃咬声。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
崔楹全身的血液瞬间冰凉,爹娘和祖母慈祥的笑脸在眼前飞快闪过,攀在房梁上的手指骤然失力,整个人重重摔落在地。
骨头撞击地面的闷痛密密麻麻传遍全身,但崔楹根本顾不上疼,强烈的求生欲迫使她强行挤出笑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位大哥,那什么,我就当没看见你,你也当没看见我,行不行?”
……
“啊!”
少女的一声尖叫划破寂静的街市,瞬间吸引了萧岐玉的注意。
但比起确定突厥人踪迹的警惕,一个更深的,令他头皮发麻的疑惑猛然炸开在脑海——这声音为何如此像崔楹?
他脑中念头未落,身体已疾冲而出,身后士兵紧随。
烧鹅铺后厨,尘土弥漫,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崔楹举起用以片鹅肉的细长窄刀,生扛下突厥人照头劈下的一记重刀,窄刀瞬间断裂,震得崔楹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崔楹气没喘完,第二刀便已落下。
多年来偷学的三脚猫功夫终于派上用场,崔楹侧身躲过这第二刀,气急败坏道:“做人这么轴干什么!都说了你就当没看见我!大家各退一步不行吗!”
可那突厥人早已杀红了眼,口中喷溅着唾沫,叽里咕噜地咒骂着,手中血刃招招不离崔楹面门。
桌椅橱柜倒了一地,二人从后厨一路打到前堂。
说是打,不如说是崔楹单方面被殴,对方身手明显高她不止一点两点,她除了躲,没有任何保命的方法,剩下的便是扯着嗓子喊救命。
下一刻,有道巨力破门而入,长刀刺破空气,直取突厥人后颈要害。
突厥人虽状若疯癫,对危险的直觉却异常敏锐,他猛地拧身回撤,杀猪刀反手撩起,仓促间格挡过去。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开。
萧岐玉势在必得的一击被硬生生架开,但他变招极快,手腕翻转,长刀顺势下削,对准对方下盘。
突厥人被萧岐玉凌厉的攻势压制,身上添了几道血口,气喘吁吁,眼底凶性更烈。
士兵蜂拥而入,萧岐玉一个闪身,将早已吓得面无血色,累得几乎虚脱的崔楹护在自己身后。
他甚至没多看她一眼那身男装,也没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目光紧锁突厥人,声音低沉急促:“没受伤吧?”
崔楹用力摇头,全身颤抖,却还是强撑着提醒他:“这家伙力气极大,刀法全是蛮横的劈砍,你别轻敌。”
话音落下,一刀劈来。
刀锋擦着萧岐玉的左臂外侧掠过,带起一溜血花——那突厥人竟在短瞬间便杀出了包围圈,直取萧岐玉性命。
萧岐玉仅是皱了下眉,动作没有丝毫迟滞,长刀如银蛇出窍,刺向突厥人的胸口。
突厥人躲闪及时,却没料到这仅是萧岐玉的声东击西,他脚踝处骤然传来一阵剜心刺骨的剧痛,低头一看,长刀的刀尖已精准地挑断了他脚筋。
突厥人随之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对方无意取自己性命。
也是,突然在自己地盘上发现敌国人,不盘问仔细便将人杀了,怎么可能向上头交差。
意识到这一点,突厥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诈的狠戾,眼角余光瞥见躲在萧岐玉身后的崔楹——他看得出来,那小子似乎很在意这个不男不女的小白脸子。
手里有人质做威胁,不怕逃不出去!
他现学现用,也使起声东击西那一套,举刀咆哮一声,看似是攻击萧岐玉,实则心思全在崔楹身上。
趁着萧岐玉换招的间隙,他忍着脚上疼痛,飞速闪到萧岐玉身侧,伸出腥臭的大掌抓向崔楹——“呲啦”一声脆响,崔楹半截衣袖都被扯破,依稀可见雪白的肌肤。
“萧岐玉救我!”
伴随崔楹的呼救,萧岐玉的神智仿佛被一把烈火吞噬,长刀化作一道寒光,带着破空的锐利响声,毫不犹豫地捅入突厥人的胸腹当中——
作者有话说:写打斗场面写得想鼠[柠檬]
第32章 受罚
鲜血顺着刀锋不断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
突厥人僵硬地杵在原地,身体如同失去支撑的木桩,唯有喉咙剧烈地痉挛着,发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漏气声。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濒死的茫然,死死盯在自己胸腹间那要命的刀锋上。
在他身后,萧岐玉手腕猛地一拧,骤然抽刀。
血如泉涌。
突厥人的身体剧烈一晃,踉跄两步,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轰然砸倒在地,再无声息。
人死了……
萧岐玉杀的。
一点温热的血珠溅在崔楹冰凉的脸颊上,她琥珀色的瞳仁骤然收缩,清澈的杏眸里,清晰地倒映出萧岐玉收刀入鞘时,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
从小到大,崔楹见过无数种模样的萧岐玉。
冷着脸训人的,皱着眉思索的,冷嘲热讽的,阴阳怪气的——
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周身弥漫着刺骨杀意,眼神冷冽如寒潭深冰的萧岐玉。
也更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萧岐玉杀人。
萧岐玉居然会杀人。
崔楹全身脱力,手脚发冷,僵硬地瘫在原地。
世间万物在此刻没了声息,崔楹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张近在咫尺,却陌生得令人心悸的,毫无波澜的少年面孔。
……
日落时分,朝廷急令北镇抚司全权彻查突厥人混入京城一案。
入夜,定远侯府前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熊熊燃烧的火把插在外书房门口的石座里,跳跃的火光将廊下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啪!”
“啪!”
鞭子撕裂空气,狠狠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得远处树梢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
萧岐玉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上身赤-裸,勾满狰狞倒刺的牛皮鞭一次次狠抽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鲜血迅速浸透了破碎x的布料,顺着脊背隆起的肌肉蜿蜒流下。
灼热的汗珠沿着萧岐玉紧绷的下颌线滚落,饶是如此,他的眉头却始终未曾皱起一下,身体也未曾晃动分毫。
萧衡一身黑色飞鱼服,负手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面对这个自己一手带大,最为疼爱的堂弟,萧衡目光沉沉地看着鞭影落下,声音冰冷锐利:“知道错哪儿了吗?”
又是一声鞭响落下。
萧岐玉的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粗喘,他强忍着剧痛,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声音:“回三哥——”
“叫萧大人。”萧衡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打断了他的称呼。
萧岐玉额上青筋一跳,沉默半瞬,改口道:“回萧大人,下官不该未经上峰指示,擅自杀人。”
萧衡的视线扫过他血肉模糊的后背,声音依旧毫无波澜:“蛮子突然出现在京城,不审讯,不查清缘由便将其格杀,此乃大忌,陛下念你年少初犯,不予深究,但——”
他话音陡然加重:“你经我亲自举荐入校尉所,纵使满朝无人敢问责于你,今日这顿鞭子,我也必须代朝廷,代陛下责罚于你,否则如何堵得住这朝野上下的悠悠众口,我萧家今后在京城还有何威信可言?”
萧岐玉的呼吸粗重,后背之上,汗水混着血水滑落,声音却异常清晰:“回萧大人,下官明白。”
萧衡眼神冷冽,不再多言,只对提刑官下出命令:“继续打,五十军鞭,打完为止。”
下一刻,当鞭声再度响起,少女清脆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萧衡耳边:“三哥要打便打我吧,我愿意代萧岐玉受罚!”
灼灼火光映照下,已换回女装的崔楹快步穿过庭院,绣有连理枝的裙裾随步伐匆匆扫过夜间潮湿的地面。
她径直走向书房门口,在萧岐玉身旁“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杏眸皎洁如星。
萧岐玉原本绷紧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猛地扭头看向她,厉声低吼:“你来凑什么热闹,给我滚回去!”
崔楹抬眸瞪他:“凶什么凶,给我把嘴闭上!”
回过脸,崔楹沉下神情,目光坦荡地迎上萧衡审视的视线,对萧衡道:“如果我今日没有贪玩出府,就不会遇到那个突厥人,萧岐玉也就不会为了救我而杀人,事情是因我而起,没理由过错都被他揽去,我却被择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鞭子,我愿意替萧岐玉代受。”
萧岐玉瞬间急了,挨了几十鞭子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却慌不择言起来,急切地看向萧衡:“三——萧大人,你别听她胡言乱语!就她这身板,挨不过两下便会没命的!”
崔楹将披在腰后的墨发用金簪挽起,仿佛在为挨鞭子而做准备,闻言飞他一记眼刀道:“少看不起我,我二十鞭子绰绰有余。”
萧岐玉死死盯着她挽发的动作,目光扫过那截暴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雪白脖颈,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扑上去咬她一口泄愤,狭长眼眸幽深不见底,启唇一字一顿地威胁:“我再说一遍,你给我滚回去。”
崔楹不仅没滚,还对提刑官一昂头道:“来吧。”
萧岐玉:“崔楹你存心气死我是不是!”
另一边,萧衡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对苦命小鸳鸯,原本紧绷沉重的心情,经这二人吵闹拌嘴,竟豁然开朗了不少,甚至还有心情故意吓人,眯了眼眸道:“提刑官听令,将剩下的鞭子平分在这二人身上,既然夫妻伉俪,那就一起挨打。”
萧岐玉疯了:“萧大人!”
就在这时,孟嬷嬷经一堆丫鬟簇拥而来,走到萧衡面前道:“三郎君,老太太有请。”
萧衡的神情立马变得恭敬,扫了苦命小鸳鸯一眼,动身随孟嬷嬷前往菩提堂。
萧衡身影刚消失在夜幕里,崔楹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膝盖的酸麻,忙不迭地伸手去扶摇摇欲坠的萧岐玉,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快走!有祖母出面,剩下的鞭子肯定免了,横竖都是要走,不如趁现在赶紧跟我回栖云馆。”
萧岐玉本欲甩开她的手,闻言微微一怔,布满汗水的俊脸露出错愕神情:“你怎么知道祖母一定会为我求情?”
随即,一个让他心头莫名发堵的念头浮现,他眼神锐利地盯住崔楹:“等等,你跑来跪在这里,根本就不是为了陪我一起挨打?”
崔楹白他一眼,满脸的“你想得美”。
“我才不会让自己挨打,”崔楹眨了下眼,晶莹的眼底在火光下犹如琥珀色宝石,“我和祖母都商量好了,我负责拖延时间,她好派孟嬷嬷前来叫走三哥,然后我再把你救走。”
不然这五十军鞭完整打下去,萧岐玉起码要在床上躺半年。
对上萧岐玉仍有些怔愣,混杂着复杂情绪的眼神,崔楹义薄云天得仿佛一个江湖大哥,一拍胸口道:“不必感动,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走吧,跟我回去,御医早就在栖云馆等着了。”
萧岐玉恍然回神,眼中那点复杂的情绪瞬间被固执取代,他用力挣开崔楹搀扶的手,重新挺直摇摇欲坠的脊背,声音沙哑透着血气:“不行,我该领的罚,还没有领完。”
崔楹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死犟到底的模样,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果断,不再废话,抬手便是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精准地劈在了萧岐玉毫无防备的后颈上。
萧岐玉转头,看着崔楹。
四目相对,无事发生。
萧岐玉:“……”
萧岐玉:“你在干什么?”
崔楹:“?”
不对,哪里出了问题,是她力气不够大?还是她姿势不对?他为什么还不晕?
但是没关系,她本来就是有备而来。
崔楹对上萧岐玉那双倍感狐疑又茫然无措的眼神,渐渐将脸色沉下,接着一指萧岐玉的脑后:“看!突厥人!”
萧岐玉犹如惊弓之鸟,明知不可能,还是情不自禁回过头,目光牢牢锁去。
趁此时机,崔楹自袖里掏出早已沾满蒙汗药的手帕,一把捂在了萧岐玉的口鼻上。
第33章 腹肌
梦境里是一望无际的漆黑。
萧岐玉身处黑暗中,仍然跪在前书房外的青石板地上,后背皮开肉绽,头顶上空照常响起刺耳的鞭声。
梦中的他也如现实的性情,一言不发,沉默如山,木然地挨着一下下的鞭打,不为自己做丝毫的辩驳。
疼痛清晰入骨,萧岐玉克制地忍耐着,汗水顺着鬓角一颗颗地滴落,与地面的血水混在一起。
能扛过去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犯错认罚,天经地义,莫说五十鞭,便是五百鞭,他也得受着,一下都不能少。
没关系,不疼的。
萧岐玉,不疼。
他学着记忆深处娘亲哄他时的轻柔口吻,在心底一遍遍重复:不疼的,不疼……
许是心境不同,梦境也随之变得混乱无序,狂风不知从何卷起,裹挟着无数熟悉的说笑声,脚步声,像无形的大网穿过他的身体,在他周围喧嚣着。
萧岐玉听出来了,那些声音是他的伯父伯娘,是堂兄弟姊妹们。
他们有说有笑地经过了他,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而在清晰地感受到周遭的热闹之后,萧岐玉身上的伤口仿佛被狠狠泼上了盐水,灼痛感骤然加剧,疼得他快魂飞魄散。
可相比较这种皮肉之苦,一种更难熬的痛楚正悄然啃噬着他——孤独。
好孤独。
那些近在咫尺的热闹,与他毫无干系。
可是他心底竟也生出一丝微弱的渴望。
他忍不住想,如果有一个脚步声是为他而来,该有多好?
如果有一个人走到他面前,看看他的伤,为他难过哪怕一瞬,该有多好?
背后的剧痛如同尖刀剜心,梦中的萧岐玉只觉自己不断下沉,在无边的疼痛与黑暗里,渐渐麻木,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忽然,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钻入鼻尖。
紧接着,少女清亮的声音划破混沌的死寂,带着鲜活的生命力,骤然响起:
“萧岐玉!”
“萧岐玉!你快醒醒!”
……
正值晌午,窗外秋海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明亮的阳光穿过枝叶,透过窗牖洒落地面,形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床边放置的冰鉴里,莹白的冰块正无声融化,镇在其中的瓜果散发出清冽的果香。
冰鉴旁的檀木小案上,还放着一碗解暑的绿豆汤,汤面上点缀着几朵金灿灿的干桂花。
萧岐玉缓缓睁开了眼睛。
梦魇中的黑暗瞬间消散,映入眼帘的,是崔楹那双明亮皎洁的水润杏眸,鼻息间首先嗅到的,x是她身上柔软的清甜气息。
“你可算醒了!”崔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和紧张,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你觉得怎么样?饿不饿?渴不渴?背上是不是还疼得厉害?”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材清苦气。
萧岐玉面色苍白,昳丽的长相被病气中和,竟罕见地出现几分斯文清隽气,后背朝上趴卧着,伤口上涂满了厚厚一层药膏,脸则侧压在枕头上,脖子扭曲着,姿势并不舒适。
可萧岐玉既顾不上背后的疼,也顾不上脖子的僵,满脑子只有一个疑问——“我这是在做梦吗?”
崔楹还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似是为了验证自己是否还在梦里,萧岐玉伸出手,掐住了崔楹的脸颊。
然后,用力捏了捏。
软的,热的,不是做梦。
萧岐玉的眉头困惑地皱起,薄唇微启,干涩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丝明显带着血气的虚弱:“你吃错药了?”
崔楹一把拍开他的手,揉着被掐红的脸颊,气得声音都拔高了:“你才吃错药了!好端端的掐我脸做什么,信不信我一巴掌拍飞你!”
萧岐玉的目光落在她因气恼而急促颤动的长睫上,鼻间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冷哧道:“崔楹,如果你是因为我救了你一命,你才千方百计地将我弄晕不让我挨鞭子,又这般紧张地对待我,那大可不必。”
“昨天即便不是你,换作任何一个人,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那突厥人——”
萧岐玉眸光深邃,看着崔楹的脸,竟是讽刺的笑了:“所以,收起你的慈悲心,我不需要你的愧疚和可怜,听懂了吗?”
崔楹还在揉脸,闻言撇了撇嘴,阴阳怪气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最厉害了行了吗。”
萧岐玉:“……”
萧岐玉:“你这是什么语气?”
把他当三岁小孩哄了吗?
崔楹揉够了脸,起身端起那碗绿豆汤,走回床边坐下。
她拿起瓷勺,舀起一勺碧莹莹的汤汁,对着萧岐玉凶巴巴地道:“张嘴。”
萧岐玉的喉咙焦渴至极,本能地渴望着那碗清凉的汤水,然而他却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固执地将脸别开,抗拒去回应崔楹的关心。
崔楹并不惯他,直接将汤碗塞进旁边侍立的丫鬟手里,再伸出手,用力掰住萧岐玉的下颌,另一只手捏着瓷勺,强硬地撬开萧岐玉紧闭的齿关,将一勺冰凉的绿豆汤灌了进去。
清甜冰润的汤汁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凉意仿佛瞬间驱散了脑中的混沌,让萧岐玉精神一振。
一勺灌完,崔楹动作不停,又舀起第二勺,再次撬开萧岐玉的唇齿,硬灌下去,多余的汤汁沿着萧岐玉的嘴角滑落,黏腻地挂在下颏。
昔日威风凛凛的朱雀门校尉,此刻竟显得无比狼狈脆弱,如同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羊羔。
“松开!”萧岐玉恼怒地低斥,耳根后悄然漫上一层灼热的薄红,“我会自己喝!”
这种被强行撬开唇齿的滋味,太糟糕,也太羞耻。
崔楹打量了眼他后背上狰狞的鞭伤,暗里倒吸一口凉气,怀疑的眼神看着萧岐玉:“你可以?”
萧岐玉眉心跳动着,耐着性子对她解释:“我是后背受伤,又不是手断了。”
崔楹看向他缠绕纱布的左手臂,秀丽的眉头蹙紧:“可你的胳膊……”
那突厥蛮子下手狠重,当时看似仅仅划过了萧岐玉的左臂,实际伤口几乎深达半寸,皮肉都外翻着。
萧岐玉动了下左胳膊:“这点小伤,和蚂蚁咬的有什么分别。”
崔楹想到御医上药时,萧岐玉在睡梦中紧咬的牙关,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道你就装吧。
但她并未拆穿,只是伸出手,准备扶他起身。
而萧岐玉为了证明自己无碍,没等崔楹的手碰到他,就已自己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为了方便伤口愈合,萧岐玉上半身没有穿衣,方才后背朝上时有药膏覆盖,裸_露的皮肤并不多,而他此刻坐了起来,身前未着寸缕,整个胸膛腰腹都一览无余,肌肉分明的腰腹下,两条人鱼线延伸入裤腰,更显得腰窄肩宽,身材高大。
崔楹原本只是想将绿豆汤递给他,目光扫过时,却不由自主地下移,落在了他那线条分明,块垒清晰的腹肌上。
崔楹活像土包子进城,忽然就被花花世界迷了眼,总也挪不开视线。
萧岐玉起初并未察觉她的目光落在何处,直到绿豆汤都接到手里了,崔楹还维持着递碗的动作,眼神发直,他才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赤_裸的上身。
“好看么?”少年凉薄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无可奈何的幽怨。
崔楹猛地回神,故作镇定地“啧”了一声,移开目光:“一般。”
萧岐玉:“……崔楹,你别以为我身上有伤,我就收拾不了你。”
崔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挑衅:“那我可真求求你来收拾我了哦。”
萧岐玉将碗中剩余的绿豆汤一饮而尽,随即下榻,迈步朝崔楹走去。
浓重的药气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丝丝缕缕钻入崔楹的鼻息。
按照崔楹平日的性子,她绝不会退缩,反而会迎上去,再丢一句挑衅的“来来来,我可真是怕死你了”,然而此刻的萧岐玉,面色虽苍白,眼神却锐利深邃,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尤其那一身狰狞的伤痕,更添了几分慑人的气势。
这模样,与昨日斩杀突厥人时一般无二。
崔楹脸上的强装镇定还在,眼神里却已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怯意,脚步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细微的变化,全然落入了萧岐玉眼中。
他的步伐只略一迟疑,便继续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崔楹笼罩,浓烈的药味将她紧紧包裹。
“准备好让我收拾了吗?”萧岐玉眉梢微挑,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琥珀色的眼眸。
崔楹想起昨日那血腥的一幕,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故意拔高声音,虚张声势道:“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话音未落,她便一拳捶向萧岐玉的胸膛。
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崔楹心里也清楚,这一拳纯粹是为了撑住面子,输人不输阵。
她预想着,萧岐玉定能轻易抓住她的手腕,不费吹灰之力将她制服,届时她便骂骂咧咧转移他注意力,再趁机逃脱去向祖母告状。
然而,现实却与她所想截然不同。
萧岐玉挨了她那一拳之后,非但没有反击,反而猛地后退一步,身体剧烈一晃,踉跄着重重跌坐回床榻上,他眉头紧皱,手捂胸口,发出一阵压抑的呛咳。
他抬眸看向崔楹,眼中交织着震惊与痛苦,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
“崔楹,你是想要我的命吗?”——
作者有话说:最佳影帝已出现
第34章 别扭
崔楹满脸的不可置信,先是震惊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向床上那个捂着心口,喘息不止,显得格外“娇弱”的萧岐玉。
“原来我,竟如此勇猛么?”崔楹自言自语,眼神里丝毫没有怀疑萧岐玉有可能在演戏,完全是对自己的欣赏与崇拜。
崇拜完,她快步走到床前,骂骂咧咧扶起了萧岐玉:“你说你招惹我干什么?纵然你的身手比我高那么一点点,但耐不住你现在受伤了啊,我这一拳下去,万一把你揍出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跟祖母交代?”
萧岐玉拧眉:“谁知道你真会动手。”
他暗中观察着崔楹的神色,见她又恢复了先前灵动的神采,眼底的恐惧消失殆尽,不可觉察地放松了心弦。
虽然萧岐玉很乐意见崔楹流露出害怕自己的眼神,但也仅是针对二人打闹时,她可以边不服边害怕,边挑衅边害怕,但唯独不可是边颤抖边害怕。
刚才她看他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个对自己有生命威胁的陌生人。
他不喜欢那样。
他宁愿崔楹继续张牙舞爪。
“疼得就这么厉害?”
看着萧岐玉痛苦的表情,崔楹逐渐严肃了神色:“要不要找御医来看看?”
萧岐玉摇头,皱眉抿唇,一副强忍痛苦的样子。
想到他这一身伤都是因自己而起,崔楹心中愧疚更甚,她扶着萧岐玉的胳膊,小心地让他重新趴卧好,然后俯身仔细检查他后背和左臂的伤口,神情专注,秀眉微蹙,视线一丝不苟地扫过每一处伤处。
萧岐玉侧着脸,用余光捕捉着崔楹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关切。
这种表情,他曾在崔楹脸x上见过许多次,每次都是因为她关心别人。
但这却是第一次,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萧岐玉不愿承认,自己竟会因为崔楹的关心而感到一丝隐秘的愉悦。
以至于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当崔楹靠近时,他紧绷的呼吸无意识地放松了,连后背那火辣辣的疼痛感,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崔楹仔细检查完所有伤口,确认没有崩裂的迹象,松了口气,这才问道:“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萧岐玉声音有些闷:“不饿。”
昏睡太久,头还发胀,确实没什么胃口。
崔楹眉梢一挑,语气不容置疑:“不饿也得吃!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再不进食,身体怎么受得住!”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秋海棠在微风中轻晃,萧岐玉长睫低垂,眼神幽深,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崔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两人从小斗到大,能心平气和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话一出口,崔楹就已经做好了被他阴阳怪气回怼的准备。
然而等了片刻,预想中的反击并未到来。
少年苍白的面色如雪似霜,衬得一双眉目格外深邃漆黑,安静地垂眸看着她,神情里带着一种少有的平静,清冷好似冬日苍松。
“吃就吃。”他低声说。
崔楹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萧岐玉移开原本凝视她的目光,转向别处,语气淡然平静地重复:“我说,吃就吃。”
崔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弯成了月牙儿的形状,连声音都放柔了许多:“那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哎,问你也白问,你现在得进补,我直接让他们炖十全大补汤好了。”
萧岐玉冷不丁道:“不想喝汤。”
崔楹反问:“那你想吃什么?”
不知怎的,萧岐玉想起了那天她为萧姝准备的裤带面,即便此刻没什么食欲,他仍意有所指地道:“面。”
崔楹满口答应:“好好好,这就让人做,黄鱼面还是鸡汤面?你选一个。”
萧岐玉语速顿了一下,接着道:“不想吃府里做的,想吃外面买的。”
“外面买的?”崔楹一时有些困惑。
萧岐玉微微侧过脸,后脑勺对着她,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比如,裤带面之类的。”
崔楹惊讶道:“你居然想吃裤带面?你之前不是说过外面的东西都脏得很,吃了便会闹肚子吗?”
萧岐玉没应声,依旧背对着她,背影莫名透出点幽怨,隐忍着不悦似的。
崔楹也没管他此刻都有什么内心戏,没等到回答,便自言自语着说:“想吃裤带面还不简单,我让人出去买就是了。”
但随即,她眉头一皱:“不行,不能买。”
萧岐玉终于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睛看向她,虽然没说话,但那份期待落空的情绪清晰可辨。
崔楹对他解释道:“外面买的面,送回来再快也难免发坨,肯定不如刚出锅的好吃。”
她蹙眉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不用买,我亲自给你做,出锅就能吃,保证不坨!”
萧岐玉眉间的阴郁散去,淡淡反问:“你可以?”
崔楹信心满满:“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裤带面我都吃了多少回了,味道没人比我更熟悉,食材也无非就是面粉和热油,我闭着眼也能做出来。”
说着便转身,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崔楹回过头,对萧岐玉一笑,院中梧桐花坠落,明艳的裙摆蹁跹飞扬:“等着啊,用不了三炷香,保准让你吃上!”
萧岐玉只平淡地“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门轻轻合上,他才缓缓将目光移到崔楹刚才站立的位置,仿佛能看到崔楹裙摆上刺绣的花卉图案。
“被崔楹照顾的感觉,”少年眸光微凝,低声自语,“原来是这样。”
……
当落日余晖染上梧桐树梢时,裤带面刚好出锅。
第一次尝试下厨的崔楹兴奋不已,端着面碗兴冲冲地回到萧岐玉床前,迫不及待想让他尝尝味道。
萧岐玉伸手接面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崔楹手上的虎口,看到一道新鲜的裂口,血红的颜色与莹白的肤色相比对,极为刺目。
顾不上吃面,萧岐玉松快的心情顿时绷紧,沉声道:“你手怎么回事?”
崔楹瞥了眼虎口,浑不在意,语调轻松:“和那蛮子打架时无意落下的,比你身上的差远了,这两日都已经结痂了。”
只不过她揉面时用的手劲有点大,所以才把结痂的伤口又崩裂了。
“哎呀你别管了,快点尝尝我做的面怎么样。”崔楹忍不住催促。
萧岐玉夹起一筷子面送往口中,眼睛却直往崔楹的手上扫,眉头也情不自禁地皱着,吃个面,吃得一脸苦大仇深。
崔楹看着他将面咀嚼咽下,扬着眉梢笑问:“怎么样,好吃吗?我知道你吃不得辣,特地没有放番椒。”
萧岐玉评价道:“还可以。”
崔楹喜悦的眉梢瞬间塌下来了:“那就是不好吃了?”
她摸着自己的虎口,眼里挤出晶莹,吸着鼻子道:“可怜我辛辛苦苦揉面做饭,结果却还难吃成这个样子,这怎么对得起我的辛苦付出,我手上的伤口都崩裂了,好疼好疼呢。”
萧岐玉被她这赖唧唧的调调弄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无可忍,抬眼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带着点被逼无奈的愠怒道:“好吃!香!行了吗?”
这种近乎讨好的话,萧岐玉从未说过,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耳根后悄然漫上了一层薄红。
崔楹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别扭死你算了,连夸人都不会好好夸,以后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少跟我说什么还可以。”
这时,丫鬟进门福身,对大眼瞪小眼的二人道:“回少郎君少夫人,三郎君到了,正在外面等候。”
“三哥来了?”崔楹与萧岐玉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暂且休战,随即吩咐,“快让人进来吧。”
丫鬟领命退下。
萧岐玉不再理会崔楹,低头专注地对付那碗面,三两口将面吃净,连面汤也一滴不剩地喝光了。
崔楹在旁边看着,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她忽然明白了娘亲为何总爱煲汤看着她喝完,原来亲手所做的食物被人珍惜地吃下,竟是这般奇妙满足的滋味。
“碗给我。”
崔楹心情愉悦,声音里都带着笑意,不用丫鬟代劳,伸手便要去接那只空碗。
萧岐玉动作顿了一下,将碗递向她。
本是一次寻常的传递,但萧岐玉似乎有些习武之人的通病,收手的速度总比常人利索,几乎是碗离手的瞬间,他的手便已撤回,但崔楹的手还尚未握稳,如此便接了个空,碗直直坠向地面。
二人同时弯腰伸手去捞,只听“咚!”一声,二人的头猝不及防地重重撞在一起。
崔楹疼得斯哈一声,猛然直起腰,步伐不受控制地往后倾去。
萧岐玉见崔楹即将栽倒,反应极快,长臂陡然探出,一把攥住崔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
崔楹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身体被硬生生改变了方向,从后仰变成了前扑。
“砰!”
又是一记闷响,她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了萧岐玉赤裸的胸膛上,两人同时痛哼出声。
萧岐玉胸口的肌肉坚硬如铁,撞得崔楹眼冒金星,头晕脑胀,一时竟晕眩得睁不开眼。
她全然没有意识到,此刻自己的脸颊正紧贴着萧岐玉精壮的,毫无遮蔽的胸膛,柔软的上身几乎完全陷进了他宽阔而坚实的怀抱里。
萧岐玉也未曾察觉,他紧握着崔楹手腕的手指并未松开,另一只手臂更是在方才的慌乱中,本能地紧紧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
门口,萧衡的脚步顿在门槛处。
他目光扫过屋内缠得难舍难分的小夫妻,别开脸轻咳一声:“看来今日不太方便,我改日再过来。”
第35章 玉佩
“方便的方便的!没有什么不方便!”
崔楹在萧岐玉的怀里猛然一抬头,连声呼喊,却没料到抬头的弧度又恰好撞上了萧岐玉的下巴。
萧岐玉疼得额头沁汗,嘶着寒气隐忍道:“崔楹,我舌头差点断了。”
崔楹手忙脚乱地掰开他仍扣在自己腰间的手,几乎是弹出了他的怀抱,她脸颊绯红,强作镇定地对萧衡道:“三哥用过饭没?锅里的裤带面应该还温着,要不要给你盛一碗?”
萧衡眼神仍然对着门外,忍俊不禁:“不必,x来时已在静松堂里吃过。”
崔楹:“这样啊,那你们聊,我先出去。”
她脚步刚动,手腕便被萧岐玉一把攥住。
萧岐玉额上还因方才的撞击沁着细汗,眉头紧锁,不耐地提醒:“看着点地上。”
两人方才一通忙乱,那碗终究没能救下,此刻正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崔楹挣开他的手,低声斥道:“我又不瞎!”
她小心绕开碎片,经过萧衡时匆匆福了一礼,红着脸飞快地跑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带上门。
萧岐玉欲起身迎萧衡,被对方抬手示意躺好。
萧衡走近,将一只盖着宫廷火漆印的矾红描金葫芦瓶放在床头案几上:“高丽国进贡的再生散,涂抹可助伤口加快愈合,我先前受伤时陛下所赐,你留着用。”
萧岐玉垂眸:“三哥,我这只是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
萧衡语气不容置喙:“伤筋动骨一百天,哪有那么容易,这点东西都不肯收,还在怨我?”
萧岐玉立刻抬头,眼神急切:“我没有。”
萧衡眼中带了点笑意:“昨日祖母把我叫去,好一顿训斥,说我翅膀硬了,有本事不对着外人,倒拿自家子弟的性命立规矩,还说你若有个好歹,她绝不饶我。”
萧岐玉神色凝重:“此事本就是我的过失,身为城门校尉,监管不力,致使突厥细作入京残害人命,比起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我这点伤算什么,三哥放心,祖母那里,我会去解释。”
萧衡沉默,目光落在萧岐玉后背的伤口上,日光斜照,药膏下甚至能隐约看见森白的肩胛骨轮廓,他眼底微红,痛心难以言表。
萧岐玉察觉到他的神色,故意岔开话题:“三哥,那突厥人身上,可查出有用的线索?”
萧衡移开视线,脸色变得严肃:“我们在他的后背上,发现了狼首刺青。”
“狼首?”萧岐玉迟疑一二,皱眉道,“若我没记错,那不是只有突厥王身边的贴身护卫才能有的刺青?”
突厥人认为狼是自己的祖先,母狼生十子,由此繁衍出突厥十姓,也因此,狼图腾成了突厥贵族的专用图腾,狼首刺青更是突厥王的标志,有狼刺青的护卫,亦被中原人称之为“狼卫”。
听了萧岐玉的话,萧衡点头:“不错,此人确是狼卫无疑。”
萧岐玉眼神一紧,不假思索:“那他一定是突厥王派来的奸细!”
萧衡却在此刻摇头:“他身上的刺青太容易暴露,若是奸细,这种人反而不是绝佳人选,而且仵作已经将尸体开膛破肚,他胃里除了当日所食之物,所剩无非草根树皮,双脚的脚趾也因赶路太多而发生变形,哪里像是被派来当奸细,倒像——”
萧衡沉吟一二,吐出二字:“逃难。”
萧岐玉:“逃难?”
萧衡点头,另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我在他鞋底发现的。”
萧岐玉看向玉佩,只见玉体漆黑如墨,雕刻着麒麟踏云的纹路,栩栩如生。
“这图案刻工,分明是中原的样式。”萧岐玉喃喃说出,隐约感到浓烈的不安,而且就这块玉佩的质地,拥有者应当非富即贵,很有可能是某位官员。
萧衡:“我怀疑,他来京城,为的便是找这块玉佩的主人。”
萧岐玉脑海中明光乍现,脱口而出:“朝中有人通敌叛国。”
萧衡立刻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眸光凝聚:“这玉佩乃我亲自发现,如今只有你我兄弟见过它,绝无第三人知晓它的存在,今后你一定严守秘密,不可过早打草惊蛇。”
萧岐玉点头:“三哥放心,我都明白。”
话说完,萧岐玉面露稍许担忧之色:“可是三哥,这么大的事情,真的可以不往上报吗?”
萧衡将玉佩收回袖中:“赵东升谋反一案,陛下已经足够烦心,此事当前毫无眉目,陛下得知也无非平添烦恼,我且私下调查,若有进展,自会及时上报。”
萧岐玉点头未语,沉默片刻道:“有劳三哥,此事都怪我。”
萧衡温声道:“行了,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先将身体养好要紧。”
兄弟二人又针对案情说了片刻的话,萧衡交代萧岐玉每日一定按时用药,之后便要离开。
分别之际,萧岐玉忍不住开口:“三哥,我以后,还能回朱雀门吗?”
萧衡凝神望他两眼,却道:“好好养伤,以后日子还长着。”
萧岐玉答应下来,说了声“三哥慢走”,眼睛却在萧衡转身之后,无法抑制地黯淡了下去。
……
一连过了几日,萧岐玉伤势见好,只是还需卧床休养。
御医说了几次为避免伤口磨损,最好不穿上衣,但他总觉得光着身子很奇怪,光着身子和崔楹共处一室更奇怪,故而还是穿了层中衣,好在绸缎本就透气轻软,对伤口的影响倒是不大。
这日,萧姝和萧婉两姐妹约定到栖云馆探视,萧姝先到,便先和崔楹说起话。
哪知进门以后,从萧姝落座,到丫鬟将茶水奉上,崔楹就没闲下来过。
她时刻观察着萧岐玉,只要见他双唇略微发干,她就立刻端水让他喝,只要见他皱起眉头,她便知定是伤口长肉发痒,虽不能挠,但拿扇子扇风足以缓解许多。
就连萧岐玉看兵书,想要动手展开卷牍,崔楹都要呼喊上前:“别动!放着我来!”
萧姝看着这二人,眼神已经从困惑不解,到一脸见鬼的惊悚。
“不是我说,他只是后背有伤,又不是手脚不能动了,至于这么伺候?”萧姝的白眼快翻到天上,茶水都咽不下去。
崔楹边拿扇子给萧岐玉的后背扇风,边理直气壮道:“御医都说了,七郎后背上的伤太过严重,为了防止伤口拉扯,最好是不要有任何动作,尤其现在天热,若是伤口崩裂化脓,是要出大事的。”
萧姝的眼睛都快瞪成了核桃的大小:“我的苍天大老爷,我没听错吧,七郎?你什么时候改口叫他七郎了,你以前不都是连名带姓喊他萧岐玉的吗?”
崔楹眨着杏眸道:“七郎救了我一命,我对他好不是应该的吗,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讲义气。”
萧岐玉本来神色平静,听到“义气”二字,眉头如被蜜蜂蛰咬,冷不丁地跳了一下。
萧姝正欲再说话,只听廊下传来匆乱的脚步声,三人转头望去,便见萧婉从外走了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完不久。
崔楹发现她的异样,直接丢下扇子,上前握住她的手询问:“发生何事了?可是谁惹你不痛快了?”
萧婉摇头,强颜欢笑:“没什么的。”
萧姝叹气道:“还不是因为那赵二小姐,小六在书院与她关系不错,二人原本还约好秋日一起赏月,现在……唉,不提也罢。”
赵家两个女儿,一个疯在冷宫,一个深陷教坊,家里曾经的平步青云,风光无两,虚幻如若黄粱美梦。
萧婉控制不住眼里的泪,终是抽噎着道:“我自知无力帮她,可教坊那种地方,她以后要怎么活下去?我先前不放心,命小厮隔三差五便出去打探消息,得知罪臣妻女初入教坊,都有半月的调-教之期,之后便要挂牌接客,如今半月之期将近,我心急如焚,却又毫无办法。”
萧姝本和赵二没什么交情,听了堂妹一说,忽然便悲从心来,也跟着红眼难过。
崔楹思忖片刻,对二人道:“都别难受了,哭也想不出办法。我和赵二虽只有一面之缘,每每想起她今后的遭遇,却也心堵,漾漾你若真心想要帮她,不如和我一起凑些银子,给她和她娘点上几宿空灯,虽不能救人于水火,好歹能将接客的时间延后。”
萧婉萧姝对视一眼,同时询问崔楹:“何为点空灯?”
崔楹:“点空灯,说白了就是包姑娘,钱花了,但人不过去,让姑娘独守空房。反正寻常青楼里是这样,教坊里是否有这个规矩,还得派人打听过后才能知道。”
榻上,萧岐玉默默将卷牍放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崔楹的身上,看她发髻松斜,鬓边一朵新鲜带露的玉簪花,石榴籽红的宝石耳珰摇晃在雪白的颈边,午后的室内明亮如新,她连头发丝儿都在发着光。
“你懂得还真多。”萧岐玉不冷不热地道。
崔楹扭头白他一眼:“更多的还在后头呢,以为和你似的只知道舞刀弄枪,半分世面没见过。”
萧岐玉这几日受她悉心照料,许久没被她这样呛过,若在往日,这种话他根本懒得理会,可此刻听来,心头却莫名涌上一x股滞闷,压得他忍不住咳了几声。
崔楹的神情立刻软了下去,无比关切地走到他身旁:“怎么咳嗽起来了?快喝口水压一压。”
萧婉本在伤感,见此情形不禁破涕为笑:“伺候老祖宗也不过如此了,七哥,你可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萧姝闻言,也不禁仔细打量起崔楹来。
崔楹本就生了张无需涂抹脂粉的好面色,此刻忙碌起来,身上略出薄汗,愈发显得肌肤润泽如玉,容貌柔美好似珍珠。
萧姝又想到,崔楹家世也是顶尖,性情更与自己相投,合该是天生的姐妹才对,莫说是嫁给她的堂兄,就是嫁给她的亲兄长,又有哪里使不得。
想到那个许久不归家的钱氏,萧姝心里一阵厌烦,在心中酸溜溜地道:可惜,这么好的福气,偏就落不到我亲哥哥头上。
……
崔楹既决定了“点空灯”,当日便为之忙碌起来。
先是遣心腹出府打探了消息,确定教坊有那一说,然后便与萧婉凑钱。
但萧婉平日只靠府中月例和老祖母给的零花钱,闺阁女儿家,手里岂会有什么大钱,掏空了梯己也无非八九十两,离“点空灯”的金额相差甚远。
崔楹便也没同她商议,自己取了三百两凑够四百两,派心腹乔装打扮送去了教坊,点了赵二及其母亲半个月的空灯,事情自此告一段落。
日子转眼到了七日中旬,攀爬至墙头的凌霄花开得红艳似火时,钱氏自娘家归来。
翌日清晨,菩提堂便来了丫鬟,请崔楹过去。
崔楹知道肯定是专门要见钱氏,便在打扮上稍显端庄了些,发髻也挽得用心。
萧岐玉坐在书案后,眼睛对着卷牍,余光却落到崔楹鬓边轻晃的步摇上,口吻平淡:“这么早过去,你不困?”
她昨夜看话本看到鸡鸣时分才睡。
崔楹看着妆镜中略显憔悴的自己,打了个哈欠道:“困有什么用,谁让你家人口这么多,这才算哪到哪,赶明儿你大伯一家和你二伯回来,更有我累的。”
她喝了口淬冰的梅饮子提神,顿时神清气爽不少。
萧岐玉凤眸凝神,瞧着她强打精神的样子,心中某根心弦不可觉察地一动。
以往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分不了家,至死都在侍奉在祖母膝下,谁跟他打趣提分家,他的脸能连冷上好几日。
如今却隐约感觉,其实早些分家,也并非难以接受——
作者有话说:俺来了~调整作息ing
第36章 钱氏
菩提堂。
血檀木的西洋大摆钟嗡鸣三声,惊得廊下画眉鸟啼叫不休,扑棱着翅膀在笼中撞了几下。
崔楹步入屋中,只见满室衣香鬓影,萧姝萧婉围坐在老祖母身旁,萧昇萧霖坐在两边空椅上,萧晔不见踪影,不知去哪胡闹。
最惹眼的,是罗汉榻前单独落了把玫瑰椅,椅上端坐着一位身段窈窕的年轻妇人,身着秋香色宝相花纹宽袖罗袍,虽只瞧见侧影,崔楹也一眼认出是萧衡之妻,钱氏。
“我来迟了。”
崔楹噙笑上前,垂首便要福身:“给祖母赔礼了。”
王氏笑道:“哪里就迟了,你妹妹她们也是刚到,快过来坐着。”
崔楹依言上前,亲昵地挨着王氏坐下,王氏拉着她的手,目光牵引着她,看向那玫瑰椅上的妇人道:“这是你三嫂,先前娘家有事,没能赶上你们的婚礼,如今回来了,该与你见见。”
崔楹便顺势起身,对着钱秋婵盈盈一福,姿态恭谨:“见过嫂嫂。”
钱秋婵立刻含笑起身,双手虚扶崔楹的臂弯,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惊叹,声音又脆又亮:“怪不得过往老祖宗天天惦念,隔三差五便将妹妹的名字挂在嘴上,原来小半年未见,妹妹已出落得如此标致,到底是皇家血脉,金枝玉叶,单是这通身的气派,便与凡人不同了。如今进了我们家门,也算了却老祖宗一桩心事了。”
崔楹对这种场面上的恭维,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冒,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弯起眉眼回敬道:“嫂嫂快别说笑了,你才是个打着灯笼都难寻的美人胚子呢,三哥可真是好福气。”
钱秋婵本就生得柳眉俊眼,姿容出众,对崔楹的称赞自然坦然受之,笑容越发灿烂,拉着崔楹的手也更显亲热。
一番热络的寒暄后,钱秋婵拿出了给崔楹的见面礼——一个沉甸甸的红包,外加一对用锦盒盛着的金累丝花卉响镯。
那镯子工艺繁复绝伦,以金丝累叠成繁密的花卉纹样,枝叶间按图案巧妙镶嵌了翠羽、各色宝石玛瑙,本该流光溢彩,然而奇异的是,镯子通体仿佛蒙着一层洗不净的薄灰,光泽黯淡,雾蒙蒙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感。
若有懂行的人在场,打眼便知这绝非新造之物,而是有些年头的出土古物。
钱秋婵笑吟吟道:“这是我哥哥前些日子外出巡视瓜洲,偶然所得的一对宝镯,据说是前朝的旧物,我瞧着样式别致精巧,世间少见,便自己收了起来,没舍得用。可巧今日与弟妹见面,便觉得它与弟妹有缘,正好当作见面礼,赠予弟妹,还望莫要嫌弃。”
崔楹一听,便知这小嫂子是在借送礼,炫耀自家兄弟势大,走到哪都有底下人送宝贝孝敬。
既明了她的心思,崔楹便故意往痒处挠,仔细打量过那对手镯,感慨称奇:“果真是好东西,做工竟比我最好的镯子还要精致些,嫂嫂有心了。”
钱秋婵眉开眼笑,果然欣喜,亲自将两个镯子套在了崔楹的腕上。
正说着话,丫鬟前来请示传膳。
王氏命令布膳,留了萧姝萧婉两姐妹用膳,萧昇和萧霖各自回了住处。
用过早膳,萧姝萧婉也请安告辞,钱秋婵颇为殷勤地亲自送两个妹妹出去。
崔楹也想告退,却被王氏拉住了手。
堂内只剩祖孙二人,王氏才敛了笑容,冷沉的目光落在崔楹腕间那对灰蒙蒙的镯子上:“哪个坟茔子里撅出来的腌臜东西,沾了死人气儿,不干不净的,戴在身上没得晦气。幺儿回去将它摘了,放得远远的,压在箱底别碰,若喜欢这样式,祖母库房里多的是成色极好的新镯子,随便你去挑,拣那最鲜亮的戴。”
崔楹乖巧应下,未对此多言,福身便欲退下。
出了菩提堂,绕过回廊,崔楹一眼便看到藏在芭蕉树叶底下,气鼓鼓地,正拿团扇狠命扇风的萧姝。
崔楹心知她是在等自己,故意放轻脚步凑过去,歪着头笑道:“呀,好巧,五妹妹不如与我同路而行?”
萧姝飞她一记眼刀,闷声道:“我都等你半天了。”
她目光触及崔楹腕上还没来得及摘下的镯子,本就皱紧的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死人手上扒下来的玩意儿,也就这等习惯了鸡鸣狗盗,专走偏门的人家才当个宝,正经体面人家谁不嫌弃晦气?”
崔楹看了眼左右,压声笑道:“你只管再大声点,待被有心人听去,有你麻烦的时候。”
萧姝下巴微扬:“麻烦我也不怕,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楹没再接她这茬,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寻了条浓荫蔽日的僻静小径慢慢走着,柳树垂下的万千碧绿丝绦摇晃在二人肩头。
“我倒好,说破天无非是个堂嫂,”崔楹道,“可她却是你的亲嫂,我虽不知你二人有何恩怨,可也不该表现出来,被你哥知道,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萧姝冷笑一声:“我哥哥才不会为难。”
她观察着崔楹的脸色,感到狐疑:“我说三娘,你都嫁进门这么久了,不会还不知道我家这笔冤枉账吧?”
崔楹怔了下子:“什么冤枉账?”
萧姝一懵:“你真不知道?”
崔楹更懵:“我该知道?”
她这人历来只对市井巷陌的奇闻异事,坊间话本感兴趣,世家高门内部的秘辛流言,她是从不留心打听的,更何况,卫国公府规矩虽不算严苛压人,但长公主早年便立下一条家规——亲族之间,绝不互相龃龉,更不可背后道人长短。
对于钱秋婵,崔楹唯一知道的,便是其父原只是个未入流的驿丞,在她嫁入定远侯府后,一跃成为了七品太仆寺主簿,她兄弟也从赋闲在家,摇身一变成了从七品的监察御史。
至于钱秋婵是怎么从驿丞之女变为侯府少夫人x,崔楹便不知道了。
二人在凉荫下走着,万千碧绿丝绦垂下,蝉鸣聒噪。
萧姝忽然抬手,泄愤似的“啪”扯下根柔韧的柳条,在手中狠狠绞扭着,愤恨不已道:“我爹手下有名姓洛的副将,跟随我爹出生入死多年,算是知根知底,原本,我爹是打算让我哥哥迎娶洛副将的长女为妻,两家甚至都已经交换了庚帖。那位洛姑娘我也见过,是位清秀佳人,为人端庄大方,颇合我的眼缘。”
“偏偏有一次,我哥哥亲自登门去给洛家的老爷子庆寿,席间多吃了两杯酒,便在他家前宅的书房小憩,一觉醒来……”
萧姝说到要紧处,气得握紧双拳,咬牙切齿,竭力地将声音压低:“身边多了个衣着不整的女子,称自己是暂住洛家的表姑娘,被我哥哥酒后乱性夺去了清白。”
“可我哥哥衣冠整齐,根本没有酒后失德的迹象,且洛家前后宅之间看守森严,若非有意潜入,一个外姓的表姑娘,根本靠近不了我哥哥分毫。”
“后来,洛家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意图压下此事。可那表姑娘寻死觅活,不是要去投井,便是要扯绳子上吊,声称此生活是我哥的人,死是我哥的鬼。我哥哥升迁在即,不想毁坏前程,回到家后与我爹娘祖母商议,最终取消与洛家姑娘的婚约,改娶那住在洛家的表姑娘。”
萧姝回忆起那些往事,眼底便淬满恨意,冷哧一声道:“我如今这个好嫂嫂,便是当年那个表姑娘。”
“祖母和娘都年纪大了,觉得木已成舟,家和万事兴。我却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我哥哥那样好的人物,在官场精明能干了小半辈子,深得陛下信任,偏在这阴沟里翻了船,娶了个满腹心机的破烂货。”
崔楹听了这小半天,早已震惊的连话说不出来,如果不是萧姝亲口所言,她真觉得,这是只有话本子上,才会出现的情节。
她欲言又止,反复斟酌,磕磕绊绊,最终挤出僵硬的一句:“兴许……兴许歪打正着,你哥嫂的感情反而很好呢?”
萧姝的白眼都要翻到九霄云外去:“你难道没发觉,自从她要回来,我哥哥便连家门都不进了,下了值便直奔府外别院,前书房都不愿意待。”
萧衡在刻意避开与钱秋婵的交集。
都是别人的家务事,崔楹不好评价,也不想顺着萧姝的话说下去,便薅了几根柳条,顺手采摘鲜花,编起了花环解闷儿。
萧姝一昧沉浸在怨愤中,为兄长打抱不平:“原本我还没那么难受,可自从你嫁入我们家,我便觉得上天实在不公平,都是祖母的嫡孙,为何七哥便能娶公主之后?我的哥哥便只能认命娶那么个阴沟老鼠?说句天打雷劈的话,我真宁愿你早生几年,或者我哥晚生几年,兴许便没有七哥什么事了。”
这话出来,崔楹便更加没法儿接了,只好拉萧晔出来当盾牌,笑道:“你可有两个哥哥呢,我与三哥年岁相差大是不假,与六哥相差却不大,你怎么不去为他抱不平?”
“你说萧晔?”
萧姝一顿,脑海中出现萧晔蹶着个大腚,头埋草丛找蟋蟀的样子,眉头不禁皱紧。
“他也算是个人?”
……
回到栖云馆时,上午日头正盛,风滞花凝。
崔楹头顶花环进门,带来了满屋的花香,她热得厉害,吩咐都懒得下,自己提起盛酸梅饮子的羊脂玉瓷壶,对着壶嘴便连饮半壶,这才消得半分燥热。
萧岐玉还在书案后坐着,身上的白色中衣衬着苍白的脸庞,唇色也浅淡,比个书生还文气。只是不知在想什么,卷牍许久不翻动一下,眼底黑浓似墨,像蛰伏着的兽眸。
崔楹猜测他没发现自己,便蹑手蹑脚走过去,忽然“哇”了一声,准备吓他一跳。
但萧岐玉只是抬眸瞥她一眼,薄唇淡淡吐出二字:“无聊。”
在他眼底深处,映出了崔楹此时的模样。
风华正茂的小女郎,霞衣罗裙,衣袂晃动,乌黑的发髻上,托起一只缤纷盎然的花环,花环下,眉眼盈盈,嘴角微扬——
作者有话说:以后有小两口吃瓜看戏的时候[眼镜]
第37章 梦境
黑云压城。
凛冽的寒风卷席着雪花,视野里一片迷蒙的灰白,朱红色午门矗立乌云下,黑色门洞犹如一张巨口,吞噬着呼啸的冬日狂风。
风雪肆虐的行刑台上,一人跪伏着,乱发覆面,身上单薄的白色囚服被暗红的血渍浸染,勾勒出囚服下嶙峋可怖的伤痕轮廓。
刽子手站在他的旁边,手里鬼头刀寒光凛凛,刃口映着雪光,只待一声令下。
午时三刻,监斩官的声音穿过风雪,字正腔圆,如冰锥凿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凡叛国大逆,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皆斩。”
“特敕刑部——着将萧岐玉斩首示众,其颅传示州郡,以儆效尤。”
刽子手昂首,猛灌一口烈酒,“噗”地一声喷在刀身之上,浓烈刺鼻的酒气混合着无形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时辰已到,行刑!”亡命牌掷地,发出一声脆响。
刽子手一把扯起犯人的头发,向后一拽,迫使那低垂的头颅扬起,露出脆弱的颈项。
风雪迷蒙中,那张抬起的脸庞异常消瘦,苍白得几乎与雪同色。
少年眼眸漆黑,空洞无神,麻木的目光越过纷飞的雪片,对人群中的一人道:
“三哥,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寒光骤然劈下。
……
“老七!”
萧衡自梦中惊醒,双目惊恐,大汗淋漓,胸口不停起伏,用力喘着粗气。
窗外天色漆黑,盛夏暑夜,露水滴答作响。
紧靠窗口有张黑檀木月牙桌,桌上奉着只错金铜鎏金博山炉,炉孔中冒出的袅袅烟丝既清且直,佛手柑的气息蔓延至整个屋子,冷冽提神。
小厮快步进门,斟茶倒水,关切询问:“爷怎么了?可是又被魇着了?”
萧衡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腥风血雨不可避免,诏狱酷刑更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但他本性并非冷硬无情之人,上任以来,每经血腥场面,总是梦魇不断。
然而此时此刻,他坐在书案之后,面对未批完的各路密信,表情并非是做惯了噩梦之后醒来的放松淡然,反而双瞳颤栗,牙关绷紧,浑身笼罩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我没事,你出去。”跳跃的烛火映在青年英挺的眉目上,他启唇,咬字仿佛带了血气。
小厮便不敢再问,放下茶退下。
萧衡端起茶杯,狠狠灌下半盏温热的茶水,试图压下身上彻骨的寒意,可强烈的不安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
太真实了。
他做过无数的梦,都没有这一个身临其境。
梦里的寒风雪花,朱红色午门,监斩官的声音,刽子手的大刀,以及弟弟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空洞,麻木,了无生气……
“三哥,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萧衡手指骨节泛白,几乎要将茶盏捏碎。
他想起监斩官所说的判词——“凡叛国大逆,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皆斩。”
叛国大逆?
他弟弟怎么会叛国?
“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
不对。
萧衡仔细品过这句话,确定萧岐玉并未叛国者本人,而是被牵连进去的。
有人叛国被诛了三族,其中便包括了他弟弟。
“年十六以上,皆斩。”
今年萧岐玉正值十六,说明事情起码发生在明年。
回忆梦中那双麻木漆黑的双眸,萧衡的头脑骤然疼痛,一遍遍安慰自己:只是个梦而已,证明不了什么。
萧岐玉的亲族,除了萧氏便是王氏,萧王两家历代忠良,任何人叛国,这两家都不会。
绝对不会。
萧衡的目光坚定到固执,却鬼使神差地,将眼神落到笔架旁的麒麟纹墨玉玉佩上。
从突厥人身上发现的玉佩,只要找到玉佩的主人,便可得知是谁在暗通敌国。
他专门找人验过,这玉的成色极好,并非有钱便能得到,还得有势,有权。
那人很有可能是朝中某位官员。
麒麟x踏云……麒麟乃祥瑞神兽,有统御与忠勇之意,说明不光是官员,还很可能是名武将。
窗外一阵夜风掠过,庭院中的翠竹枝叶婆娑,发出沙沙轻响。
烛火猛地一跳,光影晃动间,一个极其可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箭矢贯穿萧衡的头脑。
——这块玉佩的主人,会不会和梦中的情景有关联?
意识到这个可怕的想法后,密密麻麻的阴湿寒气如百足之虫,自萧衡的足跟攀爬至后背。
“回爷,”小厮的声音恰在此时于门外响起,“门外有位姑娘求见。”
萧衡被这声音拽回现实,心头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
他的心思被扭转,眉心微皱,眼底被狐疑填满:
“姑娘?”
……
午后,浓荫蔽日,暑气蒸腾,一声莺啼穿行浓荫中,划破寂静,更添空灵。
崔楹一觉睡到晌午才醒,眼下精神正盛,园子游完,话本子看遍,还有大把时光要打发,偏萧岐玉正在小憩,一时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百无聊赖之下,她踱到萧岐玉的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兵书。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崔楹随便翻看,看了没两行,脸便埋在了卷牍上,呜呼哀哉:“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萧姝被秦氏扣在静松院修习古琴,萧婉去了胞姐家中看望外甥,翠锦在家里还没回来,她是真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忽然,崔楹抬起脸,目光落在了榻上的萧某人身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洒下柔和的光斑,镀在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峰如墨裁,长睫低垂,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线条优美,颜色是恰到好处的淡绯。
崔楹看了眼萧岐玉的脸,又看了眼砚台中未干的浓墨。
再看了眼萧岐玉的脸,再看了眼砚台里的墨。
她忽然有个大胆的乐子在心里产生。
但崔楹仅是想想,便摇起了头,将这个念头扼杀下去。
可手又止不住发痒。
她眯起杏眸,打量在那张如玉似霜的脸上,想到萧岐玉卧榻这么多日,她鞍前马后,端茶倒水,从没有过懈怠……
此时此刻,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崔楹再按捺不住腹中翻涌的坏水,随手拾起一支细管狼毫浸墨,待润湿笔尖,她提起笔,狸猫般轻巧无声地蹭到榻边。
她鸟悄儿地趴在榻前,屏息凝神,先在萧岐玉的上唇画出两撇小胡子,画完还不过瘾,又在他的脸颊上描出椭圆型状,又勾出四只爪子,画了个活灵活现的小王八。
睡梦中,萧岐玉感觉脸上湿凉发痒,像有根羽毛轻轻拂过,同时鼻息间萦绕进一股熟悉的,春日鲜花般的甜软馨香。
崔楹的味道。
萧岐玉睁开眼,浓密的长睫倏然掀起,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漆黑眼瞳中,正倒映出少女手足无措的模样。
“你在干什么?”萧岐玉嗓音淡漠,声线低哑,带着初醒之后的淡淡鼻音。
崔楹将笔藏到身后,眨了下眼,满面纯良:“没干什么啊,刚才我见有蚊子飞过来,我正帮你赶蚊子呢。”
说着便装模作样地挥了两下巴掌。
萧岐玉显然不信她的邪,伸出手,用指尖触碰了下脸,蹭了一手的墨渍。
他眸光微凝,直直看向那双水润无辜的杏眸,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崔楹,你找死吗?”
崔楹盯着他脸上的小王八,分明极其想笑,却还要维持理智,想也不想,拔腿跑路。
也就在她起身之际,一只大掌扣到她颈后,生生将她拖上了床塌。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伴随短瞬间的天旋地转,崔楹“啊!”短促的惊呼还未落下,便已被一个带着清冽气息和灼热体温的身躯牢牢压制住,手里的笔也被轻易夺走。
“御医说你不能发力,否则会拉扯伤口!”崔楹急得大叫,扭动挣扎。
萧岐玉一手包住她两只腕子,高高举过头顶,另只手则提笔在她脸上虚描,似在思考在哪里落笔合适。
“就算不出力气,对付你也是绰绰有余的。”
萧岐玉斟酌一二,将第一笔落在了崔楹的额头上,写了个大大的“王”字,写完感觉差了点什么,又在她的嘴角两旁各画三根胡须,之后还不过瘾,在她的下巴上点了颗黑浓的媒婆痣。
在那颗媒婆痣现形以后,萧岐玉看了眼崔楹的脸,开始还试图憋笑,但实在没憋住,从她身上翻下去,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愉悦,透着平日少有的明朗少年气。
崔楹先爬下床去看镜子,看到菱花镜子里的自己后,她“啊!”地一声尖叫出来,转身扑回床上,骑在萧岐玉的身上,抢过笔,挥着手臂便要在他脸上画一对丑绝人寰的熊猫眼:
“你的伤到底什么时候能好!你快点给我滚去当差!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崔楹气得脸涨通红。
萧岐玉被她扑得闷哼一声,却依旧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臂,精准地擒住了在眼前乱晃的小手,凤眸噙笑,嘴上却不饶人:“你以为我就愿意成日在家对着你吗?我恨不得立刻离你十万八千里远。”
“那你倒是走啊!”
“我就不走,你管我?”
二人在榻上胡乱翻滚打闹,没过片刻便描了对方满脸的鬼画符,没一寸肌肤是干净的。
动手不算,两张嘴皮子还只顾着去跟对方讥讽互骂,连丫鬟在门外的通传声都没听到。
“你丑!你全天下第一丑!”
“你美,你最美行了吗?好美的崔媒婆哦。”
“萧岐玉我掐死你!”
直到门外传来咳嗽声,斗得激烈的二人才留意到站在门槛后的孟嬷嬷,崔楹赶紧下榻,胡乱将凌乱的头发往耳后捋了两把,强颜欢笑道:“孟嬷嬷,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可是祖母有事唤我?”
孟嬷嬷假装没看到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只是笑道:“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不过眼见便是中元节,按理说媳妇要跟着族中长辈一起准备家祭,但老太太觉得少夫人您年纪还小,不懂那些繁琐,便不必您忙里忙外,只需顾忌着节日习俗,自今日斋戒三日即可。”
崔楹满口答应下来,心道不过就是吃三天素食,没什么大不了的。
孟嬷嬷接着道:“还有一句话,老太太让我带给您和少郎君,老太太说,如今家中子女辈虽香火旺盛,孙辈却还子嗣凋零,老三和老三媳妇眼见成婚将满四年,膝下却空虚至今。如今你俩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之时,也该趁热打铁,留心着正事了。”
将话都带到,孟嬷嬷不多逗留,茶没吃半盏便走了。
崔楹尚未来得及洗脸,花脸猫似的透着滑稽,蹙紧眉头道:“前面说的我都能听懂,但后面的我怎么就听不懂了,祖母这是在催着我们生孩子吗?”
萧岐玉也没洗脸,顶着脸上的王八,跟着崔楹狐疑片刻,继而斩钉截铁道:“应该不是,我如今有伤在身,哪里能有那个本事。”
崔楹的表情被墨渍遮住,说话也大胆起来:“那不一定,你伤在后背,又不碍着你腰上使劲。”
气氛寂静,针落有声。
仿佛有股灼热的轻烟徐徐上升,自萧岐玉的头顶,飘至高耸的房梁。
“崔楹——”
萧岐玉耳根如有火烧,咬紧牙关道:“我今日就把你那些乌烟瘴气的话本子,全、都、烧、了!”
第38章 中元
七月十四,中元节将至。
天光朦胧之时,侯府便已忙得如火如荼,各处人影穿梭,井然有序中透着肃穆。
秦氏立于祠堂之中,亲自督看着下人们布置祭坛,摆放祖先牌位。
张氏则细致地检查着各色祭品与贡品,从鲜果的色泽是否饱满均匀,到糕点的形状是否规整精致,一丝不苟,皆依古礼。
薛氏指挥着仆役,将提前采买好的米粮布匹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只待明日吉时一到,便运往城中的寺庙道观,并施舍给贫苦乞丐,以彰侯府仁德。
晌午骄阳似火烧,蝉鸣如暴雨梨花。
外面忙得热火朝天时,年轻女孩们正在栖云馆玩投壶。
一把双耳青铜壶稳稳地置于房屋中央,崔楹和萧姝萧婉站在一丈开外,各自手持五支竹矢,凝神屏息,瞄准壶口奋x力投掷。
投壶规则简明,竹矢直入壶口为“有初”,乃上佳,斜插壶口未入底为“倚竿”,投入壶耳为“贯耳”,竹尾先入则为“倒中”——除“有初”外,皆算未中。
原本投中最少者罚酒一杯,因着中元斋戒,便改罚果酿,果酿带些微酒性,入口清甜,权当助兴。
几局下来,崔楹喝了两杯果酿,萧姝喝了两杯,萧婉喝了最多,足有三杯。
“两位好姐姐,放过我吧,我今日还有正事未完。”眼见第四杯果酿要敬过来,萧婉连忙求饶,原本细嫩的脸颊上飞了两抹红霞,咬字也发飘。
崔楹笑着打趣她两句,自己将果酿喝了,眨着水润的眼睛问她:“你别诓我,今日里外都在为祭祀做筹备,你一个小姑娘家,能有什么正事没完?”
萧姝道:“漾漾前些日子总是做梦,梦到她已逝的外祖,或是徘徊人世,或是哭泣唾骂,后来找和尚解了梦,说是亡者魂魄不安,需做梦者筹备私祭。”
崔楹:“私祭?”
萧婉道:“就是亲自准备冥器,香烛等物,再亲自抄写超度经文,等到中元节,寻一处地方焚烧,以慰亡者在天之灵,令亡者得以安息。”
崔楹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她长这么大,历来以为此等大事只能由长辈操办,头一次知道,原来小辈亦能参与。
“其实早就该办的。”萧婉眼眶渐红,笑意也发苦,“外祖在世之时,最疼的便是我,那解梦的和尚跟我说过,若是亡者最为牵挂之人抄经祭奠,其愿力,远非家族群祭可比。”
崔楹被萧婉说得有些动了心思。
她虽不怎么信鬼神之说,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中元节一年不过一次,若真能让亲人得以安宁,何乐而不为。
不过崔楹想了一圈,发现从没有已故亲人入过自己的梦,或者说,她都没有什么去世的亲人。
唯一已故的祖父,她连面都没见过,生辰八字更不知道。
看着窗外飘摇的秋海棠,崔楹的思绪不由飘远。
……
荷香榭。
经过大火焚烧,原本精雕细琢的屋宇,成了一座焦黑的空壳,院中原本流水潺潺的荷花池,里面水干鱼死,即便有下人定期打理,依旧杂草丛生,萧条寂冷。
萧岐玉站在院落正中,嗅着烟熏火燎之气,看着屋中熟悉的桌椅化为一捧焦土,表情无悲无喜,眼底是黑洞的寂寥。
伴随回忆里出现的脚步声,他回头,只见一名幼童奔跑入门,同时间,清水溢满荷花池,翠绿的莲叶衬托红粉的花朵,锦鲤跃上,色彩缤纷。
幼童经过院落,如倦鸟归林,投入屋檐之下,霎时间,焦土起死回生,断壁重接,残垣完整,一袭金线绣花鸟的碧纱薄帘隔绝内外,屋内景象如烟波朦胧,仅闻人声。
“娘,我今日学会骑马了,三哥教我的。”
“娘,你说过,只要我学会骑马,你的身子就能好起来的。”
“娘,是不是只要爹回来,你就能好了?”
“娘你等着,我一定让爹回来。”
小小的身影带着无比的决心,从花鸟帘后快步冲出,头也不回地奔向院外,奔向那个他以为能带来希望的“父亲”。
萧岐玉的头猛然刺痛一下。
即便深知此为幻象,他还是大步上前,想要拉住那个外出寻找父亲的孩子。
回来。
不要去。
永远都不要去见那个人。
回来……
回来!
幼童的身影如烟似雾,转瞬消失在门外。
萧岐玉追逐出门,却迎面撞上萧衡的目光。
“出来了?”萧衡出声。
萧岐玉恍然梦醒,转头再看这院落,依旧是满目疮痍,焦黑的断木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灼热的烟气似乎堵住了喉咙,胸口沉重得如同压着巨石,难以喘息。
他回过头,克制住此刻的眩晕与麻木,吞了下喉咙道:“三哥?你怎么在这。”
萧衡观察着他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不忍,终究道:“找你有些事要说,前书房和栖云馆都不见你人,我便猜到你来了这里。”
“什么事?”萧岐玉的声音有些干涩。
“回朱雀门的事,到此为止。”萧衡的语气不容置疑,“今后不必再提。”
萧岐玉的双瞳陡然震了一下,旋即恢复更深的平静,仿佛魂魄坠入冰窟。
他垂下头,自嘲一笑:“陛下果然对我失望了。”
“不是陛下,”萧衡道,“是我到校尉所,消了你的名字。”
萧岐玉抬头,神情写满不可思议。
萧衡皱眉,认真看着他道:“老七,你虽年轻阅历浅,心思缜密却不在我之下,如今这件事上,竟嗅不出一丝危机吗?”
“突厥人混入京城一事,可大可小,过去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只看陛下如何做想。往小了说,无非是你监管不力,念在你过往恪尽职守,口头警戒一二便也罢了,我萧氏历代忠良,不至于这点过错便失了圣心。可若往大了说——”
萧衡顿了一下,道:“此事若成把柄,落在用心险恶之人手里,完全可以将它大做文章,参你个玩忽职守罪,断了你今后的仕途。”
“更有甚者……”
萧衡语气变冷,吐息冒着寒气:“可以陷害你通敌叛国。”
萧岐玉浑身一震,皱眉道:“通敌叛国?我?”
无奈至极时,他忍着头脑的沉痛,竟是忍不住笑了:“三哥,你这玩笑开得有些太过了。”
“且不说这么大的罪名,哪个不要命的敢往我头上诬陷,再说即便害我,也要证据才行,证据在何处?”
萧衡目光锐利,字字如刃:“那个突厥人便是证据。”
“我问你,为何四道城门,那突厥人独独走了朱雀门,又恰好自朱雀门混入京城?混入城后为何被你一击毙命?你是真的失手杀害,还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萧岐玉眼瞳沉下,被这不间断的发问逼得哑口无言,即便深知问题的荒谬,一时竟也无法理清道理,将脏水泼回。
萧衡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冷笑一声:“是不是觉得我在强词夺理,在胡搅蛮缠?我告诉你,真到朝堂上,有的是比这强词夺理百倍,胡搅蛮缠千倍的弹劾等你,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朱雀门你是别想回去了。”
话说完,萧衡转身便走。
萧岐玉短暂怔神,拔腿便追:“三哥,我知道一切都是我不对,我不该杀人,可我想有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语气带了急切,慌张里甚至多了央求:“同样的错误,我以后不会再犯,而且我相信自己能当好这个城门校尉,我有信心,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失望。”
萧衡步伐未停,口吻刚正冰冷:“晚了,你的职位已被刘伯臣顶上,他乃景明元年武举进士出身,在朱雀门一路从小兵做到监门卫,若不是我将你安插过去历练,城门校尉的位置早该是他的。”
萧岐玉喉头梗住。
他再想为自己争取,也不能挡了别人的路,何况老刘素日待他极好,人情事故上没少对他点拨,老刘能升迁,他是打心里高兴的。
萧岐玉的步伐缓慢凝滞,不再追逐萧衡,身后的阳光折入墙头,投下的阴影将他覆盖。
可也仅仅是凝滞这一瞬,他便攥紧双拳,抬头对准萧衡的背影,扬声喊道:“三哥!我也去参加武举!”
“我也可以从小兵做起!”
“他们吃过的苦,我都可以吃!”
烈日下,阴影中,少年字句清晰,坚定不移。
萧衡步履不停,头也没回。
……
夜晚时分,萧岐玉回了栖云馆,步伐虚浮,面色苍白。
温润的灯影将房中陈设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翻得凌乱的话本子被随意扔在窗前,窗外的海棠花随风晃动,精美的菱花妆镜闪出清亮的光泽,一截柔软馨香的柳色披帛挂在镜上,秀丽的颜色,依稀可见穿戴在身的少女是何其灵动。
书案后,崔楹埋首纸上,手持上等兔毫笔,正在逐字抄写金刚经。
“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崔楹将秀丽的眉头蹙紧,贝齿咬着下唇,艰难地好似在读写天书。
“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啊我的老天啊!”
崔楹敲着头哀嚎:“这绕口令一样的经文,真的能超度亡魂吗,我怎么连抄都抄不明白啊。”
余光扫到刚踏进门的萧岐玉,她顿时火冒三丈,凶巴巴地道:“你还知道回来?你知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吗?别站在那傻愣着,x去给我倒杯茶来,要凉不要热,顺带给我去小厨房要俩菜。”——
作者有话说:妹宝:完事再给我捶捶腿,不要不识抬举!
第39章 抄经
萧岐玉的思绪早化为一缕轻烟,在体外游离了整个傍晚,感知不到躯壳的存在。
他周遭所有事物都变得模糊而虚幻,成了黑白两色,朦胧辨不真切。
直到听到崔楹的声音。
少女的嗓音清脆响亮,如若一道天光,骤然撕开他周身的灰翳,刹那间,草木葱茏,花香浮动,枝头莺啼婉转,整个世界重新鲜活起来。
仿佛是出于求生的欲望,萧岐玉脑中空白,身体已循着崔楹的声音行动起来,他径直走向黑檀木茶几,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稳稳拎起青玉壶柄,水柱清冽注入白瓷盏,之后单手托起那盏温凉的茶水,递到崔楹面前,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犹疑。
崔楹都看呆了。
甚至还揉了揉眼,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而萧岐玉放下茶盏,转身便要朝门外走去,似乎真的打算前往小厨房,给她弄两个菜。
“等等!”崔楹惊呼出声。
她扔下笔站起来,小跑到他身前,眼睛都顾不得眨一下,长睫随呼吸而紧张,伸出手,放到了萧岐玉的额头上。
少女手上的馨香气淡而清甜,像春日花朵,也像夏日鲜果,纤薄皮肤下流动着最青春干净的气血,充斥着蓬勃的生命与阳光。
萧岐玉没有躲。
跳动的掌温自他额上流经全身,驱走了一切阴寒,冰雪消融。
“你干什么?”萧岐玉声音哑涩,眼瞳漆黑深邃,静静注视着崔楹琥珀色的眼睛,冰封的心跳在此刻加快,陌生的燥热悄然蔓延。
崔楹试探着他额头的温度,另只手落在自己的额上,认真对比着温度道:“怎么还真有点烫,你生病了?”
怪不得给她端茶倒水,事出反常必有妖,小气玉献殷勤必要糟,原来是生病生糊涂了。
萧岐玉心无旁骛,双眸一眨不眨,看着崔楹的眼睛,试图从她蹙紧的眉梢里,找出关心的痕迹。
至于为什么想让她关心自己,他不知道。
“生没生病我自己清楚。”他稍偏了头,避开了那只温暖柔软的小手。
内心却在隐隐渴望,希望崔楹能够固执地将手重新贴上来。
不知不觉中,二人身上的气息缠绕到一起,甜香与药气融合,让人喉咙发干。
跳跃的灯影下,少年苍白的脸色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冷漠,眼底幽光浮动,狭长眼型昳丽有余,温和不足。
崔楹当然听不到萧岐玉心里隐秘的声音,在她眼里,这家伙的脾气又犟又硬,永远也学不会低头。
“你怎么比驴还倔?”崔楹骂骂咧咧道,“生病了就赶紧给我吃药,别旧伤没好又感染上风寒,你本来就是因我受的伤,万一人没了,我怎么对祖母交代?怎么对你家里那么多的长辈交代?”
“额头给我伸过来!”崔楹一声怒喝,命令的气势。
萧岐玉梗着脖颈,下颌线条绷紧,依旧纹丝不动。
崔楹又骂了他两嘴,抬手便要重新贴到他额头上。
这时,一阵夜风穿堂而过,门下的锦帘如流云般飘荡翻卷,案头的烛火猛地摇曳起来,灯影乱晃,书案上的经文被吹到半空,一张接一张,如鸟雀出笼。
崔楹“哎呀,”一声,懊恼道,“忘记用镇纸压住它们了。”
她踮高脚尖,挥着两条雪白的胳膊想要去够经文,却有一只长臂先她一步,轻松够到。
萧岐玉原想递给她,眼角余光却在纸上的末尾处扫到了自己的名字,遂认真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大周景明二十年,孟秋月十四。
阳上孝男,萧岐玉,沐手敬书:虔心抄写金刚经一部,以此功德,为故先妣,王氏稚容,老孺人一位,正魂之灵。
伏愿:众灵超升,离苦得乐,往生善道,共证菩提。
如若一道轰雷当头响起,萧岐玉神魂震荡。
他捏住纸张的手隐有发抖,却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竭力维持着表面的淡漠平静,唯有尾音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
“崔楹,你在替我为我娘抄经?”
崔楹正手忙脚乱地去抓另一张飘飞的经文,闻言只是“哦”了声,继而有些抱怨地道:“这经文拮据聱牙,我写一行起码错三个字,才抄半部就累得我手都快断了,我以后再不信谁说抄写佛经能静心了,烦心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岐玉吞了下喉咙,目光还钉在那清丽的字迹上,仿佛要将其刻入眼底:“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崔楹好不容易抓住一张经文,伸长手便去抓第二张,裸露出的手臂嫩若清甜的梨瓤,声音也亮得坦荡:“中元节一年只有一次,我听漾漾说,如果是亡者至亲至爱之人为其抄经焚烧,可慰亡者魂灵,令其泉下安宁,早入轮回。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抄经又费不上几个力气,错过了今年,不就要等明年了吗?”
想必是从小到大得到的太多,崔楹做事极少会想到行为能为自己获得什么利益,她的行事准则历来只有两个,一是好玩,二是能帮助到别人。
她虽然仍会和萧岐玉吵架拌嘴,但自从萧岐玉救下她以后,她就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即便她从未听萧岐玉提起已故的母亲,但人心肉长的,谁失去了母亲能不难受?他肯定也难受,只是嘴硬不说罢了。
“如果你娘收到你为她抄的经文,心里一定会美的。”
崔楹道:“毕竟我们女孩子就是喜欢别人为自己花心思啊。”
又是一阵晚风潜入,揉皱了柔和的烛光。
亦有些生涩难言的情愫,在此刻悄然融化,无声无息地渗入少年冷硬的心田,潜滋暗长。
萧岐玉捡起一张飘落在地的经文,上半张脸隐在低头后的阴影里,结有硬茧的指腹轻轻将经文被风吹皱的边角捋平,声音平淡,却无比清晰:
“崔楹,我会去好好吃药,一定不让自己感染风寒。”
“经文的下半部我来抄写。”
“现在,”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灯影,落在崔楹的脸上,“我想让你去休息。”
“嗯?”崔楹歪了头,眨眼看向突发善心的某人,怀疑自己听错,“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萧岐玉没有再重复,他走到她面前,将她手中抓着的经文轻轻抽出,连同自己手里的,一起送回书案,用那方沉重的白玉镇纸仔细压好,边缘一丝不苟地对齐。
然后回到她身旁,在她还未及反应时,一只手臂已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背脊,动作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势,一把将她拦腰扛起。
天旋地转间,崔楹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身体便陷在柔软的被褥上。
萧岐玉还顺手,把她这两日爱看的话本子,扔在了她枕旁。
等崔楹回神,身体就已经舒服地卧在床榻,话本触手可及,床头的小茶几上甚至多了一壶茶。
今天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崔楹甚至怀疑萧岐玉是不是被哪路妖怪夺舍了,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萧岐玉吗?
她翻开话本,眼睛对着上面不可描述的风花雪月,目光却落在萧岐玉的身上。
少年位于案后,正襟危坐。
烛光柔软地渗出象牙镂雕云雁纹灯罩,映照出他专注的神情,修长手指轻攥细管兔毫,落笔轻柔细致,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一双可以武动六合大枪的手。
崔楹长睫忽闪,视线从萧岐玉精致的鼻额转角之间,落在他略微抿紧的薄唇上。
烛光在那唇瓣上镀了一层温润的釉色,像涂了口脂。
这么多年来,崔楹从没有如此刻般认真看过萧岐玉。
似乎在她眼里,他一直都是幼时的小屁孩模样,任身边人如何将他夸到天上去,她都觉得他长了张不苟言笑的苦瓜脸,和“好看”两个字沾不着边。
直到此刻,在这静谧的只能听到心跳声的夜晚,崔楹才突然发现——
萧岐玉,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烛光暖融融地摇曳着,不知看了多久,崔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浓密的长睫缓缓覆上眼眸。
时间如潺潺流淌的水流,包裹在安静的少女身上,门外一轮圆月悬于墨空,投下的辉光皎洁若霜降,折入窗棂,落在床尾,恰好照到一双玉色蝶纹软缎绣花鞋上。
笔锋划过宣纸的声音沙沙作响。
三更天时,萧岐玉将后半部的经文抄写完。
他仔细地将所有抄录好的纸张按顺序整理整齐,厚厚一叠,郑重地x压在沉甸甸的白玉镇纸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本该起身,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却再次落回那叠经文的末页,指尖在“阳上孝男萧岐玉沐手敬书”的字样上停顿片刻,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掠过他的心头。
他重新提起笔,蘸饱墨汁,在那行字的前方,工工整整地添上了七个小字:
“阳上孝儿媳崔楹”。
待等墨渍晾干,他重复方才的动作,将书案整理干净,拂去并不存在的微尘,起身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床榻。
成婚时的大红纱幔早在不知何时被换下,成了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极为清新飘逸的颜色,将帐后人影也衬成了幽袅的烟波,垂在床沿的手臂莹润雪白,一只镶粉玛瑙的金臂钏滑到腕中,虚虚摇晃,与雪肌相映成辉。
萧岐玉走到榻前,本只是想将那只垂在帐外的手放回去,可指尖触上那截温热的手腕,萧岐玉的视线便全然被腕骨内侧一道淡淡的,因长时间执笔书写而累出的红痕牢牢攫住。
少女清脆抱怨的声音重现在他耳畔——“这经文拮据聱牙,我写一行起码错三个字,才抄半部就累得我手都快断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柔软,悄然盈满了萧岐玉的胸腔。
萧岐玉俯身坐下,将崔楹的右腕放在膝上,指尖力度轻柔,缓慢而细致地按压、揉捏那抹红痕。
仿佛是手酸的滋味得到了纾解,崔楹的睡颜更安稳了些,略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模样恬静娇美。
隔着天青色软烟罗,萧岐玉看向她随呼吸而起伏的卷翘长睫。
窗外露水滴答,夏日茂盛馥郁的草木花蕊在无声中放肆生长。
在此寂静的深夜里,萧岐玉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崔团团,谢谢你。”
第40章 中元2
夜深人静,露水微凉。
玄武大街毗邻皇城以北,街面矗立无数衙署。
三法司以及北镇抚司,皆位其列。
白日时,两边店铺开放,小贩推车叫卖,行人来往不断,尚有许多烟火气。
此刻万籁俱寂,黑暗中唯有夜巡卫兵走动时的刀甲摩擦之声,天上冷月高悬,投下的光影也仿佛沾染肃杀之气,普通人走在街上,汗毛孔都要打起寒颤。
清脆的马蹄声自街头响起,最终消失在街尾一处静谧的小巷。
小巷中唯有一户院落,两盏白纱灯挂在庭院的黑漆榆木门两旁,昏黄的烛影与月色交织,照见了匾额上工整端正的三个字——藏静斋。
萧衡下马,顺手将官帽摘下,绣春刀与腰间蹀躞带摩擦生响,飞鱼服上捻金线的麟状锁子文在灯影中闪烁寒光。
小厮青山弓腰迎上,熟练地接过官帽,声音压得极低:“爷,老夫人今日遣人来过,说明日家祭,您务必回府。”
“知道了。”
见萧衡脚步未停,青山紧跟着又道:“少夫人惦记您身子,差人送了一盏乌骨鸡山参汤,一直在灶上温着。”
萧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语气瞬间冷了几分:“你喝了。”
青山头垂得更低,恭敬应“是”,随即犹豫片刻,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还有就是……那位姑娘,仍然没走。”
萧衡的步伐骤然凝滞。
今夜的晚风带着潮气,吹得门口紫薇树窸窣作响,紫红的花朵铺了满地,原本寓意紫气东来的祥瑞之色,与尘土混合,便成了碍眼的燕尾青。
有一女子跪在树下,身姿纤细单薄得如同初春易折的柳条,一身单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雪白的肌肤在幽暗中仿佛自带莹光,墨缎般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精巧的下颌,和一张失了血色,却依旧姣美的唇瓣。
在意识到萧衡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后,女子的身体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
她攥紧了苍白的手指,随即深深地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奴婢静女,恳求萧指挥使将赵家母女救出教坊司,奴婢今生愿为萧指挥使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声音虚弱,轻灵,似一根摇摇欲坠,似断还连的雨丝,偏偏又强撑出刚强果敢,令人于心不忍。
“我不需要一个弱女子为我做牛做马。”
萧衡的语气冷静,威严,看女子的眼神没有丝毫情绪:“更不需要你为我去死。”
“你一个小小的舞姬,离了赵家的庇护,自身尚且难保,不要妄想染指朝廷之事,这不是你能管的。”
他迈腿,走向院门,嗓音冰冷:“你可知道,倘若我想,我昨日便可将你押解,治你个行贿官员罪,杖一百,流放两千里。”
女子的双肩更加剧烈地抖着,磕头的姿势却不变,单薄的身躯融入树下阴影,脆弱到一朵花瓣都能将她压垮。
萧衡进门后,青山走到树下,叹息道:“静女姑娘,你说你是何苦,赵家已垮台,你得了自由身,合该高兴才是,何必为那母女连命都不要?赵东升罪有应得,他的妻女也不无辜,纵死也是活该。”
树下寂然无声,唯有紫薇花簌簌飘落。
青山知道说再多也没用,毕竟都跪一天一夜了,要能劝动,哪里等到现在。
他叹口气,准备回院里,临走道:“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要是真想救她们,还不如去求求别人,我家爷是撬不动的石头菩萨,一不昧金银,二不近女色,多少达官显贵都巴结不了他,你一个只会跳舞的姑娘家,能使出什么手段让他帮你?”
话已至此,青山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将院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风过树动,大片紫薇花窸窣落下,埋在女子的肩头,紫红花朵贴在雪白的脖颈上,像添了一道道新鲜的伤痕。
……
拂晓时分,萧衡终于将各地密报看完,走到窗前眺望北镇抚司的瞭望塔时,才发现外面已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鬼使神差地,他想到了那株紫薇树下,那个固执跪着的身影。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飞快地掠过心头。
萧衡没料到,赵东升贪腐弄权,结党营私,拉拢的官员不知凡几,一朝倾覆,树倒猢狲散,最后竟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舞姬,跪在他门前,想为那对沦落教坊的母女求一线生机。
这不是萧衡第一次见静女。
头几年赵东升势力如日中天,他到赵府赴宴探查虚实,席间觥筹交错,他目光无意间掠过领舞的女子,当夜留宿,那女子便被洗净熏香,裹着薄纱送入了他的客房。
静女便是那领舞的女子。
人,萧衡没收。
也正因此事,做实了赵东升私下以色贿赂官员的罪行,成为后来北镇抚司罗列赵东升所犯之罪的其中一桩。
雨声淅沥,夜沉如墨。
天亮时分,萧衡出了庭院,前往侯府。
他身上的衣服换过,青缎素履,玉冠束发,没了飞鱼服带来的一身压迫,他其实算是个面相温和的青年,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的冷冽,挥之不去。
上马后,萧衡交代了青山几句话,见青山的目光总往紫薇树下扫,他也望了过去。
雨后气息清凉湿润,带着点初秋时节的微薄寒意。树下那抹素白的身影依然跪着,单薄的衣衫被雨水彻底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线条,墨发贴合在纤细雪白的颈项上,肌肤在清晨的寒意中瑟瑟发着抖。
“让她跪。”萧衡的声音比晨风更冷,小腿轻夹马腹,手握缰绳,“我倒要看看,她究竟能跪多久。”
话音落下,骏马扬蹄,踏破小巷的寂静,绝尘而去。
抵达侯府时,已近卯时二刻,雨过天晴,朝阳初升,霞光渲染天际,万物明朗。
萧衡先去菩提堂给祖母请安,又送祖母及众女眷上了前往寺庙参加盂兰盆法会的马车,才转回前院书房,换上素服,前往祠堂主持祭典。
祠堂。
黑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挂着巨大的素白灯笼,上书一个庄严肃穆的“奠”字,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少年身姿挺拔,站在门下,正在命令下人将祭品摆到指定的位置上去,他的发丝被白色缎带高束成马尾,身上的素服一尘不染,极为单调的颜色,却被他穿出青松明月的清朗神采,扑面的青春朝气。
可惜长了双漆黑如幽井的狭长凤眸,目光对视的刹那,再多朝气也化为与年龄不符的端肃。
看到萧衡,萧岐玉极为自然地唤了声“三哥”。
萧衡点头示意,过去询问他所剩事宜。
“都差不多了。”萧岐玉道,“二伯娘走前都已经安排x妥当,只需要我们在这督看着,防止供品摆错位置即可。”
萧衡听后点头,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用过早膳没有。”
“还不饿。”萧岐玉答得简洁。
萧衡口吻沉下来:“等饿了就晚了,早膳过时不用,最为伤身。”
说罢便吩咐小厮端来温热的清粥小菜,命萧岐玉在一旁临时支起的桌案前坐下用膳。
萧岐玉也不推辞,依言坐下,安静而专注地进食。
祠堂中央,一座巨大的紫檀木供案宛如神龛,案上铺设着簇新的白色锦缎,其上供奉着三牲五果,整只烤得金黄油亮的乳猪置于正中,头戴红花,口衔青橘,左侧是宰杀洁净,毛色鲜亮的全羊,右侧则是肥硕的公鸡,昂首向天。
三牲之后,是堆叠如小山,色泽鲜艳的时令鲜果,官窑瓷盘盛放着各色糕点,另有干果蜜饯,时蔬小菜,林林总总,铺满案面。
供品太多,下人们进出频繁,却任谁都看不出来,这兄弟二人昨日才经历过不欢而散。
萧岐玉吃完饭,继续在祠堂忙碌,摆完供品还要摆纸扎,纸扎摆完还有抄写成山的经文。
当一切都准备完毕,时辰已至辰时,诵经的女眷们正好归来,按照辈分亲疏,在祠堂中分列肃立。
崔楹身为小辈媳妇,站在女眷后列,离萧岐玉不远,同样一身素服,发间仅一支白玉簪装饰,秾艳的小脸上粉黛未施,眼下微微发青,时不时打个哈欠。
萧岐玉不动声色地踱步到她身侧,低声道:“忍一忍,就快结束了。”
崔楹红着眼睛嘴硬:“还好吧,我也没有多困啊。”
说着又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萧岐玉看着她眼白里泛起的少许血丝,不禁皱了眉头,心中某处揪紧在一起:“你揉把脸,醒醒神。”
崔楹困得两耳直嗡嗡:“什么肉?”
萧岐玉干脆也不跟她鸡同鸭讲,直接伸出两手,在她脸上胡乱搓了一通。
“现在是不是精神多了?”他问。
崔楹拍开他的手,顶着满脸红印子,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瞪得浑圆:“萧岐玉!你手是铁打的吗,我脸皮都要被你搓掉了!”
萧岐玉“嘁”了声,转脸懒得看她:“狗咬吕洞宾。”
崔楹:“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话音刚落,站在她旁边的萧姝、萧婉,以及前排的萧昇、萧霖、萧晔等一众兄弟姐妹,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她。
崔楹默默闭嘴,猫在了萧岐玉的身后。
“时辰已到——”
礼官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中骤然响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回音。
老王氏在子孙的搀扶下,无比郑重地撩起衣摆,双膝跪倒在供案前的宝相花纹厚蒲团上。
身后所有族人,无论老少,皆随着她的动作,齐刷刷地俯身跪拜,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
“伏以——”礼官拖长了调子。
众人俯首叩拜,额头轻轻触在冰冷的地面上。
“起——”
“伏以——”
三跪九叩,礼数周全。
礼毕散去,崔楹终于能够回栖云馆补觉。
但白天还只是个开始,重头戏都在夜晚。
祠堂外的宽阔中央,早已准备好一个巨大的,由青砖临时砌成的“金银库”。
下人们抬着堆积如山的金银纸锭,各色纸扎,超度经文,小心翼翼地将其置于库中。
子时,众族人整齐跪在金银库两尺开外,伴随礼官将祭文念完,一张黄表纸被点燃,掷入库中,早已淋透松油的纸扎瞬间被引燃。
赤红的火焰猛地窜起数丈之高,吞噬着数量庞大的纸器与经文。
火光冲天。
祠堂内外映照得一片通明,热浪滚滚扑面,纸灰如同黑色的蝶群,在夜风中狂乱地飞舞,盘旋,最终飘向深邃无垠的夜空,空气中焦糊的味道骤然浓烈。
所有族人保持着跪姿,默默注视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照出或悲戚,或虔诚,或茫然的复杂神情。
压抑的啜泣声从女眷中零星传来。
王氏早已哭成泪人,看着那些飞舞的灰烬,口中喃喃念叨已逝老侯爷的名字。
秦氏为王氏擦泪,眼底亦是晶莹一片,张氏和薛氏眼眶发红,帕子不离眼睛。
钱秋婵跪在秦氏身后,也拿帕子按着眼角,肩膀微微耸动,似是极为动情,然而帕子遮挡下的目光,却悄无声息地绕向男列上的萧衡。
萧衡一身素服,腰间仅用一根细麻绳约束,却勒出了劲窄有力的腰线轮廓,看得钱秋婵心头也如同被火焰燎过,一阵滚烫的悸动。
他们有多久没见过了?
三个月?还是五个月?半年?
今日家祭,他即便看在老祖母的面子上,也不会在此时候宿在府外别院。
机会只有一次,再错过,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钱秋婵默默攥紧了帕子,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决。
她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
一阵狂风席卷,漫天灰烬纷飞,哭声在此刻沸腾。
崔楹被灰烬熏得睁不开眼,强撑着从荷包里掏出一颗干蜜饯,朝萧岐玉的后背砸了上去。
萧岐玉转头看向她,她朝萧岐玉挤巴了一下眼。
二人在短暂中达成共识,趁所有人悲怆不能自抑,默默退离了队伍。
礼官发现他俩,出声阻止:“祭典尚未结束,任何人不得离开。”
崔楹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萧岐玉。
萧岐玉反应更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猛地蹿了出去,火焰的光芒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剧烈跳动。
礼官的质疑,族人的惊愕,都被他们狠狠甩在身后。
“拦住他们!”礼官的呵斥陡然出现。
金银库中的火焰汹涌腾空,巨龙般张开大口。
少男少女在月下狂奔,崔楹步子急,险些跌上一跤。
萧岐玉眼疾手快,攥着她手腕的手臂猛地发力往回一拽,又在一瞬之中不知想到什么,另一只手已迅捷地穿过她的膝弯,干脆利索地将她整个扛在肩上,放开了速度。
晚风在崔楹耳畔呼啸,她感觉自己这辈子也没有这么快过,身体轻盈的像在飞行——如果不是脸朝下的话。
“你快把我放下来!我要吐了!”崔楹双拳捶打萧岐玉肩膀,捶完想起他后背伤口未愈,转而问,“你身上疼不疼?”
萧岐玉将她放下来,没回答她,喘着粗气望向身后,见没人追来,方对崔楹道:“你那点力气,不够给我挠痒的。”
崔楹照他小腿便踹了一脚:“皮厚了不起啊!”
话音刚落,杂乱的脚步声便自身后传来,萧岐玉下意识拉住崔楹的腕子,继续跑。
二人顶着月光一路逃回栖云馆,身上的素服沾满汗水和灰烬,脏得不成样子,脸也像开了染坊,花脸猫一样,毫无素日里的贵气与端庄,狼狈得像两个在街头逃命的小乞儿。
是矣,当将栖云馆的门合上,上了门闩以后,二人喘着粗气,看到对方的脸的那一刻,先是各自一愣,旋即同时笑弯了腰。
奔跑完便大笑,萧岐玉几乎力竭,衣物被汗水浸透,又脏又乱,是他过往绝无法容忍的狼狈模样。
但他从未如此刻般酣畅淋漓过。
“咱俩动作快些,仔细误了时辰。”崔楹气儿没喘匀,手忙脚乱地去摆供台,放供品。
为求个安静,满院的丫鬟都被她放了假,当下只能他俩亲力亲为。
萧岐玉将崔楹推开,一只手便将供台搬到院中,继而将食盒拎出,摆放崔楹提前备好的供品。
如果说看到驴肉火烧、糖蒸酥酪时,萧岐玉仅是稍许一愣,那等看到裹满番椒粉的小酥肉,卤得酱香四溢的鸭脖子,甚至冒着奇异味道的炸豆干,他是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崔楹,”萧岐玉克制着隐隐跳动的太阳穴,无奈至极时,语气反而平静,“为什么你给我娘准备的供品,全是你平日里爱吃的那一套。”
崔楹将提前备的金银元宝,以及那部两个人合力才抄出的金刚经放到香案上准备焚烧,闻言理直气壮道:“家祭上摆的那些大鱼大肉早该吃腻了,是时候来点零嘴儿了,我爱吃的都是顶顶好吃的,当然要每样来一件了。”
萧岐玉沉默一二,终是指着那碟臭豆腐道:“可这,真的能行?”
崔楹一副“山猪吃不来细糠”的眼神:“不信你就自己尝尝,反正你娘又不会怪你。”
萧岐玉凝视着那碟炸得焦酥的臭豆腐,到底没能狠下心尝,闭了闭眼,随崔楹去了。
忙完一切,二人趁着时辰未过,对供案行叩拜之礼x,然后便要焚烧经文元宝,诵念经文。
崔楹抄经都费劲,更别说念了,念经的活自然便落到萧岐玉头上,她需要将元宝经文往火盆里放,嘴巴里叭叭唠着嗑。
“五伯娘,我是崔楹,虽然我现在明面上得叫您一声婆婆,但是我有点叫不出口,所以还是叫您伯娘好了。”
“伯娘,您别看我给您准备的吃食有点古怪,尤其是那个炸臭干,但是您相信我,它只是闻着臭,吃着可香了,您只要勇敢尝试第一口,保准停不下来嘴。”
“还有那个卤鸭脖子,虽然难啃了点,但是精髓就在于此,您没事的时候看个话本子,配上一截卤鸭脖,位列仙班不过于此了。”
崔楹絮絮叨叨说着,顺手便将提前搜罗出来的话本子放进了火盆里。
萧岐玉随便一瞥,正瞥到火舌舔舐话本的封皮,明亮的火光映照,只见封皮上赫然题写着:封神演义之,啸天犬与商纣王不得不说之二三事。
霎时间,记忆翻涌,无数难以形容的文字在他脑海中飘过——
帝辛逼近哮天犬,纤长的玉指落在哮天犬下颚冷硬的线条上,又顺着下颚绵延向下,指尖滑向结实的腰腹,在轮廓分明的肌肉上打圈儿……
帝辛眼神迷离,红唇妖娆,对哮天犬笑道:“什么护法神犬,原来就是只白毛细腰的小狗狗,小狗狗,不要再回天上了,留在寡人身边,寡人封你为细腰大将军可好?”
“小狗狗,既上了寡人的龙榻,可就不能轻易下去了哦。”
“……嗯啊,寡人的细腰大将军真厉害,七天七夜不知疲倦……轻些,寡人的腰快被你撞断了。”
火光灼人脸庞。
萧岐玉面红耳赤,精致的凤眸都被气变了形,强启齿关,咬字发狠:“崔楹!”
“你都在给我娘烧些什么鬼东西!”——
作者有话说:玉儿娘:爱看,多烧。[星星眼]
萧岐玉偷看崔楹话本子的剧情好像是在十章,忘记的同学可以补一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