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桨影里的旧年光

作品:《铜盒报时人

    船桨插进海水的瞬间,阿夜的指尖触到片冰凉——桨杆上缠着的防滑绳已经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芯,像位老人暴起的青筋。父亲坐在船尾掌舵,见她握着桨有些发愣,突然笑了:“这桨跟了你娘八年,比你还亲。”


    阿夜低头摩挲着桨杆上的纹路,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里,还嵌着点细碎的贝壳渣。最显眼的是道半寸长的裂痕,边缘被摩挲得圆润,父亲说那是那年追一条罕见的石斑鱼时,船桨撞上暗礁留下的疤,“你娘心疼了好几天,晚上抱着桨杆用桐油擦,说‘咱跟鱼较什么劲,伤了老伙计才不值当’。”


    船行至中途,海面突然泛起层薄雾,把远处的岛影晕成片模糊的青。阿夜的桨刚划出半圈,就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是只青灰色的小海龟,背甲上还沾着滩涂的黑泥,正随着浪头打转转。父亲眼疾手快地用网兜捞起它,指尖在背甲上敲了敲:“是‘导航龟’,你娘说看见这龟,就说明快到鱼群聚集的浅湾了。”


    “导航龟?”阿夜凑过去看,小海龟的前爪上竟缠着根细麻线,线头系着片干枯的海草,草叶上用红漆点了个极小的圆点。


    “你娘给做的记号。”父亲把海龟放回水里,看着它慢悠悠地往雾里游,“前几年海龟产卵季,她总在沙滩上守着,怕被海鸟啄了蛋。孵出来的小龟,她就系片海草,说‘这样咱再遇见,就是缘分’。你看那红点,是用胭脂点的,她总说‘给小龟添点喜气,好顺利游回深海’。”


    阿夜的桨影在水里晃啊晃,突然看见桨叶背面刻着行小字,得逆着光才能看清:“潮头偏左三寸,鱼在右舷。”字迹被水泡得发乌,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她想起母亲总说“桨比网灵”,划桨时的手感能辨出鱼群的方位,“鱼一聚,水就活泛,桨叶能摸着那股劲”。


    “你娘划桨从不看浪。”父亲调整着舵柄,船尾的浪花突然卷出片银亮,“她闭着眼都知道该往哪划,说‘浪有呼吸,跟它喘气的节奏走,船才稳当’。有次我跟她打赌,蒙着眼睛划到浅湾,结果她比我早到一盅茶的功夫,桨尖还顺便挑上来条蹦跳的黄鲫鱼,说是‘老伙计给的彩头’。”


    雾散时,船刚好漂到片丛生的珊瑚礁旁。阿夜正准备收桨撒网,桨杆突然轻轻震颤起来——是底下的鱼群撞到了桨叶。她想起母亲桨杆上的字,试着将船头往右侧偏了偏,果然看见水面下闪过片银亮的影子,父亲一撒网,网底立刻沉甸甸地坠下去,活蹦乱跳的海鱼撞得网眼“砰砰”响。


    “你娘的法子,错不了。”父亲笑着收网,网绳上的浮漂突然勾住了什么东西,阿夜伸手一拉,竟拽出个半旧的布荷包,蓝布面上绣的海芙蓉已经褪成了淡紫色,抽绳处还缠着根褪色的红绸。


    “是你娘的‘护网荷包’。”父亲接过荷包往船板上倒,滚出来的是些晒干的艾草和三枚铜钱,“她说艾草能防网虫,铜钱能‘镇住浪祟’。那年你非要跟着出海,她就把这荷包塞给你,说‘揣着它,鱼不咬手,浪不翻船’。”


    阿夜把荷包贴在鼻尖轻嗅,艾草的清香里,还混着点淡淡的脂粉气——是母亲当年用的桂花膏,她总爱在出海前抹一点,说“让鱼闻着香,也能温柔点”。荷包内侧的布面上,有个极小的牙印,像被谁咬过,父亲说那是她五岁时换牙,非要学着母亲的样子“给荷包开光”,抱着咬了口留下的,“你娘后来总说,这牙印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正午的阳光刺破云层时,船桨突然在水里划出道奇异的光痕——桨叶转过来的瞬间,阿夜看见背面还刻着串日期,最后一个日子正是母亲走的那天。她的指尖刚触到那行字,父亲的声音就轻轻漫过来:“她走前三天,把这桨磨得锃亮,说‘等阿夜回来学划船,得让她握着顺手’。”


    船桨划出的涟漪里,阿夜突然看见无数细碎的光斑在跳动,像母亲当年坐在船头补网时,银针反射的日光。她想起小时候总爱趴在船尾,看母亲的桨影在水里织成张晃动的网,网住了夕阳、归鸟,还有她咯咯的笑声。


    “该往回走了。”父亲把最后一条鱼放进舱里,阿夜调转船头时,发现桨杆的裂痕里卡着片极小的贝壳,颜色像极了母亲鬓边常插的那支贝壳簪。她小心翼翼地把贝壳抠出来,发现内侧竟粘着点干枯的胭脂,是那年母亲给小海龟做记号时蹭上的。


    返程的桨影格外轻快,阿夜握着桨杆的手渐渐有了力气,划水的节奏竟和父亲掌舵的动作越来越合拍。父亲说这叫“桨舵相和”,是她娘当年教的,“划船跟过日子一样,得有人掌舵,有人划桨,心齐了,再大的浪也不怕”。


    船靠岸时,夕阳正把海面染成蜜色。阿夜把船桨竖在舱里,桨影投在船板上,像条弯弯的月牙,刚好罩住母亲刻的那些日期。她突然发现,桨杆上的防滑绳末端,还系着颗极小的铃铛,是用贝壳磨的,风一吹就发出“叮铃”的轻响,像母亲在说“回家了”。


    父亲收拾渔网时,阿夜蹲在船尾,用桐油细细擦拭桨杆上的裂痕。油液渗进木头的瞬间,那些旧年的划痕仿佛都活了过来——潮头的方向,鱼群的踪迹,小海龟的红漆点,牙印的弧度,都在桨影里慢慢舒展,像母亲从未离开,正站在夕阳里,笑着看她把船划向岸边。


    远处的滩涂上,石蟹举着片贝壳跑来跑去,在沙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像在模仿船桨划出的水痕。阿夜知道,这些藏在桨影里的旧年光,会跟着船桨的起落,陪着她把每个日子,都划得稳稳当当,亮亮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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