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陶罐里的月光

作品:《铜盒报时人

    育苗棚的梁上悬着只陶罐,粗陶的表面布满细密的冰裂纹,颈口缠着圈褪色的蓝布条。阿夜踩着木凳够下来时,指尖触到罐身,竟觉出几分温热,像是揣着团化不开的暖。


    “这是你娘腌海菜用的‘老罐’。”父亲正蹲在灶前翻找柴火,抬头看了眼,火星子溅在他的补丁裤上,“她总说陶罐透气,腌出来的海菜带着月光的味。”


    阿夜把陶罐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海盐与草木灰的气息漫出来,不算浓烈,却带着岁月的沉厚。罐底沉着层暗绿色的渣,像被揉碎的海藻,罐壁上结着层薄薄的白霜——父亲说那是“老盐”,是母亲当年用日光晒出的粗盐,埋在灶膛边三年才取出来用,“咸得有筋骨,不像新盐那样发飘”。


    “她总在满月夜腌菜。”父亲添了根松枝,火苗“噼啪”窜高,映得他眼角的皱纹格外清晰,“说月光能渗进陶土,让海菜里的涩味跟着月落走。你看这罐口的布条,是用染了海草汁的蓝布缠的,她说‘蓝是海的色,能镇住菜里的腥’。”


    阿夜伸手摸了摸那蓝布条,布料粗粝,却带着种韧劲,边缘磨损处露出里面的棉线,像极了母亲纳鞋底时用的“八股绳”。她忽然发现罐底有个极小的刻字,凑近了才看清是“廿三”——那是母亲的生辰。


    “去年秋汛,她腌了最后一坛裙带菜。”父亲的声音低了些,“那天你在镇上读书,她蹲在灶前守了半宿,说‘等阿夜回来,就着新米煮粥,最养人’。结果……”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往灶里塞了把干海带,烟火气瞬间漫了满棚。


    阿夜把陶罐捧到月光下,满月的清辉落在冰裂纹上,竟像有水流在罐身里缓缓淌动。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月下搬着陶罐来回挪,嘴里念叨着“得让月光正好照在罐口的‘天脐’上”——那是陶罐顶端个天然的小圆点,母亲说那是“陶的眼,能看见月亮走”。


    “你娘腌的海菜,根根都挺着腰。”父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双竹筷,“她从不用刀切,都是用手撕,说‘撕出来的纤维连着气,嚼着才有劲’。你看这罐底的渣,是她特意留的‘菜娘’——最嫩的菜心,说‘留着当引子,下次腌菜时丢进去,滋味能传下去’。”


    阿夜抓起一小撮“菜娘”,指尖触到些细碎的颗粒,放在鼻尖轻嗅,竟真的闻到股淡淡的清甜味,混着月光的冷冽与陶土的温厚。她忽然想起母亲腌菜时总哼的调子,是首极老的渔歌,歌词早忘了,只记得旋律像浪头似的,起起伏伏,带着点咸涩的温柔。


    “她还在罐底埋了东西。”父亲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说等你能独自出海了,就挖出来给你。”


    阿夜的心猛地一跳,赶紧把陶罐倒扣过来,轻轻晃了晃。罐底果然传来“咔啦”的轻响,倒出来一看,是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物件,拆开三层油纸,露出枚铜制的鱼形哨子——哨身被摩挲得发亮,鱼尾处刻着朵极小的海芙蓉,正是母亲最爱的花。


    “这是你外祖父传下来的。”父亲接过哨子,用袖口擦了擦,“你娘说‘出海时吹三声,浪会让你三分’。她总怕你像你爹那样愣头青,凭着一股子蛮劲闯海,说‘海是活的,得跟它说上话才行’。”


    阿夜把哨子放在唇边,轻轻一吹,清越的哨声立刻漫过育苗棚,飘向远处的海面。月光下,仿佛能看见母亲站在滩上,围裙被风吹得鼓鼓的,正笑着朝她挥手:“阿夜,调子得再扬些,让浪听见你的意思呀!”


    她把哨子塞进贴身的布袋,又将“菜娘”小心地放回陶罐,重新缠好蓝布条,悬回梁上。月光透过冰裂纹渗进罐里,照在那些陈年的海菜渣上,像撒了层碎银。


    “明天,咱用这‘菜娘’腌新采的石花菜吧。”阿夜转身时,发现父亲正往灶里添柴,火光映得他鬓角的白发泛着金红的光,“就按娘的法子,等满月升到‘天脐’上再封罐。”


    父亲没回头,只是“嗯”了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响了,是新煮的海带粥,香气混着月光漫出来,和陶罐里的老味缠在一起,像母亲从未离开过。


    夜深时,阿夜躺在棚角的草铺上,听见梁上的陶罐轻轻晃动,像是里面的月光在翻身。她摸了摸贴身的鱼哨,仿佛能听见母亲的声音在耳边说:“陶罐装得住腌菜,装不住月光,可记住了滋味,就像人在跟前似的。”


    窗外的浪声拍着礁石,和着罐身上冰裂纹里淌出的月光,在棚里织成张温柔的网,把那些细碎的思念,都轻轻兜了起来。


    喜欢铜盒报时人请大家收藏:()铜盒报时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