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四十九章 暗账与回扣

作品:《净业明会

    夜深了。


    监院禅房的灯光,是整座寺院最后一盏还亮着的。明澈坐在桌前,桌上摊开着三本账册——库房的旧流水账,李执事新做的明细账,以及他自己私下记的、用只有他看得懂的符号标注的“特别账”。


    窗外的月色很好,清冷的光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出规整的格子。远处山林里有夜枭的叫声,凄厉,短促,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一声,两声,然后重归寂静。


    明澈的目光,落在“特别账”的某一页。


    那一页,记录着十天前的一笔交易:


    “十月廿五。雅木轩,禅堂家具采购。合同价八十万。林薇报价低于市价15%,合规。经手人:李执事。备注:通过其表弟公司返点8%,计六万四千元。已入账(备注:工程备用金账户)。手续完备,无痕。”


    字迹工整,用的是普通的黑色水笔,写在普通的横线笔记本上。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任何人看到,都会以为这是普通的采购记录。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看似平常的数字和括号里的备注,意味着什么。


    六万四千元。


    这是他接手监院以来,最大的一笔“返点”。也是他构建的那个隐秘系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额度的闭环运行。


    从林薇提出求助,到引荐赵清平,到牵线吴老,再到农商行贷款获批,最后是这笔家具采购合同——整个过程,看起来是寺院帮助了一个陷入困境的信众企业家,寺院也因此获得了优质的、低于市价的家具,双赢。


    但只有他知道,这背后有一条清晰的利益链条:他给了林薇信息和关系,林薇给了他低于市价的产品和合规的回扣。信息换利益,利益加固关系,关系带来更多信息和资源……一个完美的、隐蔽的、可持续的循环。


    就像齿轮咬合,严丝合缝,寂静无声。


    明澈合上“特别账”,锁进抽屉最底层。钥匙只有一把,在他贴身的口袋里。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涩,但能提神。目光移向另外两本账册。


    库房的旧账,是慧明主管时期留下的。纸张泛黄,字迹潦草,很多地方涂改得乱七八糟,有些支出项目只有金额,没有明细,有些采购价格明显高于市价。李执事清查了半个月,整理出十七处“存疑”条目,涉及金额三十八万。


    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去年修缮钟楼的费用。旧账记录是“木料、砖瓦、人工,合计十五万”,但没有具体的采购合同,没有供应商信息,只有一张手写的收据,盖章是个“永盛建材经营部”。李执事去市场问了,同样的木料和砖瓦,市价最多十万。人工费,按当时的行情,三万顶天。


    也就是说,这一笔,就有至少两万的“水分”。


    而这只是其中一笔。


    明澈的手指,轻轻敲着账册的边缘。


    这些“存疑”的账目,是慧明的把柄,也是他清理内部的利器。但什么时候用,怎么用,需要仔细斟酌。用早了,打草惊蛇。用晚了,可能被反咬一口。


    时机很重要。


    他想起昨天慧明从山下回来时,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净心说,慧明去了镇上的一家茶馆,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脸色铁青,脚步虚浮。和他见面的人是谁?说了什么?是慈航会那边的人?还是陈永富?或者是……银行那个刘副主任?


    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诉讼已经立案,对方绝不会坐以待毙。反击,随时可能来。而且,很可能从内部开始。


    明澈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旧账上。


    也许……是时候,敲打敲打了。


    第二天清晨,早课结束后,明澈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斋堂,而是去了库房。


    李执事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香烛。看见明澈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


    “明澈师父。”


    “李执事。”明澈点头,目光扫过库房里码放整齐的货架,“新账本用着还顺手吗?”


    “顺手多了。”李执事从桌上拿起那本新的明细账,翻开,“每一笔进出,日期、物品、数量、单价、金额、经手人、用途,都记得清清楚楚。月底对账,一目了然。就是……”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


    “就是什么?”明澈问。


    “就是有些老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李执事压低声音,“比如广净师兄那边,昨天来领供佛的水果,还是像以前那样,说个大概数就拿走了。我让他写个领用单,签个字,他不太高兴,说‘寺里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怎么到你这就这么多规矩’。”


    明澈眼神微凝。


    “你怎么说?”


    “我说,这是明澈师父定的新规矩,一切按规矩来。他嘟囔了几句,但还是写了。”李执事苦笑,“就是脸色不太好看。”


    “正常。”明澈平静地说,“改变习惯,总是会让人不舒服。但规矩定了,就要执行。一次不执行,规矩就废了。以后再有类似情况,一律按规矩办。谁不配合,让他来找我。”


    “是。”李执事点头。


    “旧账清查,有什么新发现吗?”明澈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旧账。


    “有。”李执事神色严肃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这是昨天我核对的钟楼修缮那笔账。我去市场问了,当时同样的木料,市场价是每方两千八,‘永盛建材’的报价是三千五。砖瓦的价差更大,市场价一块三毛,‘永盛’报两块。另外,人工费,当时普通泥瓦匠一天两百,‘永盛’报的工价是三百。我算了一下,整个工程,至少多报了五万。”


    五万。


    明澈心里冷笑。比他预估的还多。


    “有证据吗?”他问。


    “有。”李执事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永盛建材’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叫刘永盛。我托在工商局的朋友查了一下,这个刘永盛,是慧明都监老家一个远房表亲。而且,‘永盛建材’的注册地址,和慧明都监在山下那个侄子的五金店,是同一个门面。”


    这就对上了。


    亲戚,关联交易,虚高报价,利益输送。


    很老套的手段,但很有效。


    “这些材料,复制一份,给我。”明澈说,“原件你收好,锁起来,除了你我,不要给任何人看。”


    “我明白。”李执事郑重地将材料收好。


    明澈在库房里又转了一圈,看了看新到的货物,问了问库存情况,然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李执事。”


    “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澈看着他,目光平静但深邃,“有人拿以前的‘老规矩’说事,或者用别的方法,给你压力,让你在账目上‘行个方便’。你怎么做?”


    李执事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


    “明澈师父,我李某人虽然没多大本事,但做事,凭良心,讲规矩。既然您信我,把这摊事交给我,我就得把它管好。谁来说情,谁给压力,都一样——按规矩办。”


    “好。”明澈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有些话,点到为止。


    从库房出来,明澈去了斋堂。


    早斋时间已经过了,斋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值日的沙弥在收拾碗筷。看见明澈进来,两人停下动作,合掌行礼。


    “明澈师父。”


    “嗯。”明澈点头,目光扫过斋堂。


    桌椅整齐,地面干净,空气中还残留着粥饭的温热气息。一切都井井有条,和他接手之前那种略显杂乱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就是规矩的力量。


    看得见的规矩,约束行为。看不见的规矩,约束人心。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很快,净心端来一碗还温着的粥和一碟咸菜。


    “明澈师父,您还没用早饭。”


    “放着吧。”明澈说,却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在深秋的晨光中,有种萧索而坚忍的美感。


    “净心。”他忽然开口。


    “在。”


    “昨天慧明都监下山,回来后,有什么异常吗?”


    净心想了想,低声说:“回来后,就直接回寮房了,晚饭都没出来吃。今天早课也没来。刚才……我看见广净师父去他寮房了,进去有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明澈眼神微动。


    广净和慧明……


    一个管接待,有油水。一个管库房,有实权。这两个人,以前就是慧明的左膀右臂。现在慧明失势,他们自然要抱团取暖。


    “知道了。”明澈端起粥碗,慢慢喝着,“你多留意。但记住,只是留意,不要刻意打听,更不要让人察觉。”


    “是。”


    喝完粥,明澈没有立刻离开斋堂,而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静静地想事情。


    他在脑子里,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像串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串起来。


    云寂案,慧能事件,慈航会的举报,律师函,诉讼立案,林薇的困境,农商行的贷款,库房的账目问题,慧明和广净的暗中勾连……


    这些事,看似独立,但实际上,都围绕着一个核心:权力,利益,控制。


    而他,正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


    要么掌控一切,要么被一切吞噬。


    没有中间选项。


    午后,明澈在客堂见了林薇。


    她今天的气色,比上次好多了。虽然眉眼间还有疲惫,但那种近乎绝望的灰败,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些许亢奋的明亮。


    “明澈师父。”她站起身,深深鞠躬,“贷款的事,成了。昨天下午,两百万到账。工人的工资发了,供应商的货款也结了一部分。厂子……暂时稳住了。”


    “恭喜。”明澈微笑,示意她坐下,“吴老和赵律师,都出了力。你自己,也争气。”


    “是。”林薇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但不再有那种紧绷的僵硬,“农商行的刘行长看了我们的资料,又去厂里实地看了看,说我们底子厚,技术好,就是被资金卡住了。这笔贷款,利率比工行还低一个点,期限三年,按月还息,到期还本。压力小多了。”


    “那就好。”明澈给她倒了杯茶,“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把手里几个积压的订单做完,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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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回款。”林薇说得很清晰,显然已经想好了,“然后,主攻高端定制市场。我们厂的红木工艺是强项,以前因为资金问题,不敢接大单,怕垫资太多。现在有了贷款,可以试试。另外……”


    她顿了顿,看向明澈,眼神诚恳。


    “寺里那批禅椅和茶桌,我已经安排老师傅优先做了。用的是最好的缅甸花梨,榫卯结构,不上漆,只烫蜡,最大限度保留木头的质感和香气。十天之内,能做好第一批,先送来寺里看看,不满意我们再调整。”


    “你办事,我放心。”明澈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另外,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您说。”


    “寺里最近在整理藏经阁的旧经卷,有些需要修复,有些需要重新装裱。工程量不小,需要找靠谱的师傅。你在本地人脉广,有没有熟悉这行的,手艺好,价钱也公道的?”


    林薇眼睛一亮。


    “有。我一个堂叔,就是做古籍修复的,在省图书馆干了三十年,刚退休。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有点倔,只接他看得上的活。寺里的那些老经卷,他肯定有兴趣。价钱嘛……我去说,肯定给您最优惠。”


    “那就有劳了。”明澈放下茶杯,看着她,“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寺里经费有限,修复古籍又是细致活,工钱可能给不了太高。但有一点可以保证——绝不会拖欠。每一笔,完工结清。”


    这话说得实在,也给了林薇面子——不是施舍,是合作。你介绍人,我付钱,公平交易。


    林薇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分寸。


    “您放心,我去跟堂叔说。他那人,爱书如命,能亲手修复古寺的经卷,对他来说,是功德,钱多点少点,不会太计较。”


    “那就好。”明澈微笑,话锋一转,“对了,陈永富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林薇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有。”她压低声音,“他知道我贷到款了,昨天让人给我带话,说‘别高兴太早,山水有相逢’。另外,我听说,他在找人查农商行这笔贷款的审批程序,想找漏洞。不过刘行长那边手续齐全,他应该抓不到把柄。”


    “狗急跳墙。”明澈平静地说,“诉讼已经立案,法院的传票,这几天就会送到他和王觉伟手里。他这时候找你麻烦,是心虚,也是想扰乱视线,给你施加压力,让你分心。”


    “我明白。”林薇咬牙,“我不会上当的。厂子现在刚缓过气,我所有精力都得放在生产上。他要查,让他查。要闹,让他闹。只要我不乱,他就拿我没办法。”


    “是这个理。”明澈赞许地点头,“不过,也要小心。他手段脏,什么下作事都做得出来。厂里的安全,工人的情绪,都要留意。有事,随时给我或者赵律师打电话。”


    “谢谢明澈师父。”林薇感激地说,犹豫了一下,又问,“那……寺里的官司,有把握吗?”


    “法律上的事,交给赵律师。”明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们占理,证据也足。但打官司,有时候不只看谁有理,还要看谁更能熬,更能扛。所以,急不得,也乱不得。”


    林薇听懂了。


    这是告诉她,也告诉他自已:稳住,别慌。


    “我明白了。”她郑重地说。


    又聊了一会儿厂里的事,林薇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手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明澈。


    “明澈师父,这是上次那批家具的……尾款。按合同,该付清了。”


    明澈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厚度,重量,和他预估的差不多。


    “好,我让李执事入账。”他平静地说,将信封放在桌上。


    林薇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明澈才拿起那个信封,打开。


    里面是六沓崭新的百元钞票,用银行的封条扎着,每沓一万。另外还有四千散钞,用皮筋捆着。总数,六万四。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明澈数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他走到禅房内侧的保险柜前——那是他上任后新买的,只有他和李执事知道密码。打开,里面已经放着一些现金和文件。他将这六万四放进去,和之前那些“返点”放在一起。


    锁上保险柜,他回到桌前,拿出那本“特别账”,翻到最新一页。


    笔尖落下,字迹依旧工整冷静:


    “十一月初五。雅木轩,家具尾款结清。返点六万四千元,已收。备注:林薇状态稳定,合作意愿强,可控性高。可适当给予更多资源对接,巩固利益捆绑。评估:B级,良性运行。”


    写完,他合上账本,锁进抽屉。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远处的山林,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金黄色的质感。很美,但也预示着,寒冬,不远了。


    明澈静静地站着,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深秋清冷的光线中,幽深,平静,像两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但井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坚定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