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本收藏家的撤退信号还在规则层面残留着余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的高频嘶鸣，惹得坟场里那些刚安静下来的文明残骸又泛起烦躁的涟漪。


    守墓人站在亭子边缘，青衫上沾着几缕还没散尽的“不存在化”黑雾。祂盯着坟场深处那团重新沉睡的黑暗，表情复杂得像刚发现自家地下室住了条龙。


    “第十八封印……”祂喃喃道，“自从织梦者文明把我造出来守墓，祂就一直在睡。三千万年，第一次醒。”


    楚凌霄收剑入鞘，剑身还在轻微震颤——不是恐惧后遗症，是某种兴奋。“你的剑意好像挺开心？”墨辰边检查格物号受损情况边问。


    “嗯。”楚凌霄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剑的本能在说……刚才那一架，打得值。”


    值个鬼。墨辰看着终端屏幕上跳出的维修清单：【规则层面擦伤×47处】【存在锚定残留×3】【“被不存在化”后遗症：舰体左舷0.3%区域间歇性认知模糊】。修这些东西得把天工峰仓库搬空一半。


    但没人在意维修清单。


    因为那十七个异常个体，正围在亭子周围，用各自诡异的方式“看”着云知意。


    数学公式体用十七套公理体系同时问：“刚才的合作效率是93.7%，可持续合作概率？”


    情绪聚合体像团彩色一样飘近：“你的手臂……里面的故事能再让我尝尝吗？就一口！”


    寂静吞噬者没说话，只是那片黑暗的边缘悄悄蔓延，在云知意脚边试探性地“舔”了一下——不是真舔，是某种规则层面的接触，然后迅速缩回，像是在品尝味道。


    云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琉璃手臂。


    进化完成了。


    原本只是透明的区域，现在布满了银白色的、细密的规则脉络。脉络中，那些文明记忆种子像星辰一样闪烁。而新能力的信息，正从脉络中源源不断涌入她的意识：


    【规则共情网络·初级】


    【能力描述：可暂时将不超过(当前灵魂强度/10)个存在的规则感知共享，形成临时网络】


    【持续时间：视网络复杂度而定】


    【副作用：持续使用将加深“死亡视觉”】


    死亡视觉。


    这个词让云知意皱了皱眉。


    她下意识地集中注意力，看向最近的守墓人。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是某种更深层的、直接作用于认知的“视觉”——守墓人的规则轮廓上，缠绕着无数细密的、灰色的“线”。那些线从祂存在的每一个节点延伸出去，另一端消失在虚无中。线的颜色在不断变深，变暗，以极其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


    而当她看向那些线时，一段信息自动浮现：


    【存在衰减率：0.00000017%/标准年】


    【预计完全消散时间：约5.8亿年后】


    【消散模式：规则结构自然解离】


    这就是……死亡视觉。


    能看到任何存在“终将消逝”的命运轨迹。


    云知意迅速移开视线，但已经迟了——她眼角余光扫过楚凌霄、墨辰，甚至格物号，都看到了类似的灰线。只是颜色深浅、衰减速度不同。


    最浅的是楚凌霄——他的剑意太锐利，连死亡线都被斩得稀疏。最深的是格物号，人造物嘛，设计寿命摆在那里。


    “你看到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云知意抬头，发现说话的是个之前没太注意的异常个体——祂看起来就像一团流动的水银，表面不断映出周围一切的倒影，包括云知意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愕。


    “我是‘映照者’。”水银体说，“我能感知到你在感知什么。你看到了……终末之线。”


    守墓人猛地转头：“死亡视觉？规则共情器官的终极副作用？那东西不是理论吗？！”


    “理论被验证了。”数学公式体立刻开始计算，“根据现有数据，她看到终末之线的精度应达到量子级，误差率低于——”


    “停。”云知意揉着太阳穴，“副作用的事等会再说。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她看向十七个异常个体。


    “各位，架打完了。现在该你们做选择了。”


    选择过程……很热闹。


    数学公式体用了0.3秒计算所有可能路径，得出结论：“回封印继续睡觉的预期效用值为负。跟你走的预期效用值……等等，我在算。”


    祂突然卡住了。


    因为云知意手臂里某个文明记忆种子闪烁了一下——那是某个已灭亡的“艺术文明”留下的最后作品：一首用数学美感证明“生命值得体验”的交响诗。


    公式体的十七套公理体系同时接收到这首诗，然后开始了激烈的内部辩论。


    “有趣。”祂最后说，“预期效用值无法计算，因为变量‘自由意志的价值’无法量化。但无法量化本身……就是新的计算维度。我跟你走。”


    情绪聚合体早就做出了决定：“当然跟你走！封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无限循环的情绪——无聊死了！我要去听更多故事！吃更多情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着，祂分出一小团粉色的“快乐”云朵，飘向墨辰：“给你，刚才修船辛苦了。”


    墨辰下意识接住，那团快乐云瞬间融入他的意识。他愣了愣，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谢谢？但这感觉好奇怪，像被迫看了场喜剧电影。”


    “不客气！”情绪聚合体又分出几团不同颜色的云，分给楚凌霄（蓝色“平静”）、守墓人（绿色“释然”），连格物号的操控台都分到一小团金色“专注”。


    寂静吞噬者没说话，只是那片黑暗缓缓收缩，最后变成一枚漆黑的戒指，飘到云知意面前。


    戒指上传来模糊的意识波动：“带着。饿的时候……我自己找吃的。不吃你的。”


    云知意戴上戒指的瞬间，感到一阵冰凉的触感——不是温度，是某种“存在感缺失”的触感。这戒指本质上是一小片被寂静吞噬者切割下来的、可以独立存在的“吞噬领域”。


    其他十四个异常个体也陆续做出选择。


    有八个决定跟云知意走，理由五花八门：


    有个“时间褶皱体”说：“我在封印里已经把自己的一生循环了九千万次，每次结局都一样——无聊到自杀。换个环境，也许能循环出点新花样。”


    有个“语言具现者”——祂的存在形态就是不断浮现又消失的文字——说：“我需要新的词汇表。封印里的词典只有‘孤独’‘永恒’‘囚禁’三个词，语法都练腻了。”


    还有个“概率云生命”，外形像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雾，说：“我测算过了，跟你走的生存概率比回封印高0.7%。虽然差距不大，但在无限时间尺度上，0.7%就是决定性的。”


    剩下六个选择回封印。


    理由也很实在：


    “我睡觉正香呢，是被吵醒的。”“外面太吵，影响我思考第十一维度的糕点配方。”“我跟寂静吞噬者处不来——上次祂差点把我存在的基础逻辑吃了。”


    云知意尊重所有选择。


    她让守墓人重新加固了那六个的封印，但做了点小修改——增加了“可申请临时外出许可”的条款，审批权归桥梁网络伦理委员会。


    “这样他们哪天想通了，还能出来串门。”云知意说。


    守墓人看着九个即将离开的异常个体，表情复杂：“你确定要带他们走？这些可都是被织梦者文明判定为‘需要永久封印’的危险存在。”


    “危险是相对的。”云知意检查着琉璃手臂里的文明记忆种子——刚才打架时，它们又吸收了不少坟场的“死亡气息”，现在有些种子开始发芽了，“在玻璃柜里，他们是标本。在桥梁网络里，他们可以是……顾问、调解员、甚至朋友。”


    “朋友？”时间褶皱体发出疑惑的波动，“这个概念在我的九千万次人生循环中只出现过三次，每次都以背叛告终。成功率33.3%，不建议投资。”


    “那是你之前的算法有问题。”云知意说，“这次咱们用新算法：不预设结局，只提供平台。”


    她抬起琉璃手臂。


    银白色脉络开始发光。


    【规则共情网络·启动】


    【当前可连接数：9（符合灵魂强度限制）】


    【网络构建中……】


    九个异常个体同时一震。


    他们感知到了彼此——不是表面的形态，是深层的规则结构、存在逻辑、甚至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我认知核心”。


    更重要的是，他们感知到了云知意。


    感知到了她手臂里那四千多个文明记忆种子，那些已经灭亡的存在留下的最后的、温暖的遗言。


    感知到了她建立桥梁网络的初衷：不是统治，不是拯救，只是……连接。


    数学公式体的十七套公理体系罕见地达成了一致：“这个连接模式的熵值……低得违反常理。像是有人用温柔做了粘合剂。”


    情绪聚合体已经感动得快融化了：“这么多温暖……这么多遗憾……这么多还没说完的话……呜呜呜我要哭了但我没有眼泪这个表达形式好难受……”


    寂静吞噬者的戒指微微发烫，传来意识：“这个……可以不吃。留着。好看。”


    就在这时——


    桥梁网络的紧急通讯强行插入。


    不是Ω观察者。


    是虚真，那个来自TY-233大梦文明、曾经的存在危机患者，现在担任网络心理支持专员。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云协调员，抱歉打扰，但……出事了。”


    “三个文明节点同时触发了‘存在意义危机红色警报’。”


    “TY-801，机械飞升文明，他们的中央AI刚刚计算出‘文明整体存在对宇宙的净贡献值为负’，正在启动自毁协议。”


    “TY-944，灵能共鸣文明，全体成员陷入‘生命本质虚无主义’集体幻觉，已经开始停止进食——字面意义上的绝食等死。”


    “还有TY-1022，那个植物诗道文明，他们的世界树突然开始吟诵一首名为《凋零是最美的完成》的长诗，每念一句，就有一片大陆的植物主动枯萎。”


    虚真的声音带上哭腔：“我用尽了大梦文明所有的心理干预技术，没用。他们的问题不是心理疾病，是……哲学性自杀。”


    “云姐，你能来吗？”


    “他们可能……撑不过三个标准日了。”


    通讯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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