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以怨报恩第一人

作品:《官承天命

    济和四十三年春,二月柳枝刚抽条,寒风刮骨,江山一朝易主,新帝登基。


    “这雍国变天了,新帝把杨氏一族屠个干净,听着是个难捉摸的性子。”


    李勇把衣服裹好,用腰带勒紧,手指和虎口已经冷到皲裂,大大小小的伤口布满手掌,呼出的气凝成白雾,模糊他的脸。


    “北方还没转暖,南方已经闹起来,我们现在出发,到南方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生意也好做。”


    四五个汉子在这方转身都困难的屋子里挤着,清点自己的物件,把包袱收拾好,尽收些好放的干粮,多以饼为主食。


    屋子里没有燃炭火,比外面也热不了多少,李勇实在嫌挤得慌,把包裹朝身上一挂,拉开门站在外面等着。


    外面当真是冷,他把两只手放在一起搓了搓,勉强有点热意,脚边畏缩的身影吸引住他。


    他手上的饼快冻在一起,很硬实,他长得一副粗犷样,谁料只是叹了口气,费劲扯下半张饼递给孩子。


    那男童得了食物欢天喜地,也没像他道谢,把饼往怀里一踹,冷的他一哆嗦,顶着破旧灌风的帽子就跑开了。


    在巷子里面七走八拐,这男童终于到一片开阔的空地,人不少,男女老少都有,安安静静排队,等着治病。


    他和门口的药童打了招呼,只身进到温暖的医馆,用饼沾着热粥,喂给发热的妹妹。


    “小六子,又去哪里转了?饼是哪儿来的?”


    吕青瑶趁着抓药的功夫路过他,百忙之中有了打趣的心思,谁料小六子把饼藏了藏,最后认命地撕下一小片,不情不愿递给她。


    “呦,小六子今天这么大方,我不要,自己多吃点,照顾好妹妹。”


    说完听着柳郎中的招呼,快了手上的动作,把药配好用纸包好,细细的麻绳系紧。


    杨柳医馆,只有一个郎中柳今昔,传言师从名师,待人和善,出诊的时候尽心尽力,还在寒冬免费发放热粥。


    柳今昔不敢有丝毫含糊,这样冷的天,汗已经遍布额头,他给人把脉开药方,写在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


    门外的马蹄声近了,人群里传来争吵,柳今昔面色不变,只是招来药童让他给门口的人传话。


    “何人吵闹,医馆肃静。”


    药童朝门口一站,主人家的架势摆上来,他个子不高,只是人人都给柳今昔面子,也就安静下来,只是把目光落在欲意插队的人身上。


    “柳郎中说了,如果是寻医问诊就请排队等候;如若不是,别的事情就等闭馆再聊。”


    赵天豫翻身下马,还没等开口解释就已经被话堵死。


    “遮遮掩掩见不得人,可见品行也不怎么样。”


    人群里不知谁说了这一句,为了防止自己引起骚乱而遮面的人就这样被打上“品行不端”的名头。


    赵天豫没有排队,到一旁的茶馆稍作歇息。


    他观察片刻,解下自己的旧钱袋,把里面的银子倒在手心,他用手捻起一点碎银,在心里算了算,找到老板问他:


    “店家,我这些碎银够不够买下你剩下的茶水?”


    “足够的公子,我这只是些粗茶,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赵天豫让他多准备些碗来,他要给这些百姓发放热茶暖暖身子。


    两个人给在排队的人都发了热茶,赵天豫一刻也没停,额头上冒了很多热汗,这番情景让百姓的心里仍有芥蒂,只是对他有些改观。


    柳今昔什么都知道,也没制止他的行为。


    赵天豫这一做就到了晚上,等送走最后一批百姓,才有了和柳今昔单独谈话的机会。


    柳今昔让药童和吕青瑶等人先回去,自己有些私事要处理,众人忧心忡忡也不得不从。


    医馆里燃的炭火很足,只是煤炭品质不好,以防出问题,留了扇窗,夜风把烛火吹的摇曳。


    赵天豫有些局促地站在医馆里,得到允许才落座。


    他不敢见人的样子实在碍眼,柳今昔端了剩下的粥过来,已经有点温凉了。


    “赵天豫,和我就不用这样遮遮掩掩了。”


    闻言赵天豫把自己蒙面的东西解下露出真容,只见这人面容俊朗,眉宇英气,用玉冠把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不是当今陛下还能是谁?


    “杨昔霏,今日我来报恩。”


    原来柳今昔只是行走民间的化名,这巷中名医竟是被灭族的杨氏后裔,前朝公主杨昔霏。


    “先把粥喝完,凉了之后都是冰碴,粮食别浪费了。”


    医馆内只燃了桌上这一台烛火,两人旁边的炭盆也冒着火光,其他地方都又冷又黑。


    “怎么?陛下难道害怕我给你下毒?”


    杨昔霏挂着讥讽的笑,没想到这人成了皇帝,坐到哪个位置上竟然变得这般胆怯。


    赵天豫凝视她片刻,也没用筷子,端起碗凑到嘴边,顿了一下张开嘴,大口大口把粥咽下去,里面两根腌菜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他现在看起来有些狼狈,嘴边挂着米粒,碗里倒是吃的干净。


    用随身的帕子把嘴角擦干净,他又恢复那副尊贵的模样。


    “陛下的报恩方式倒是少见,以怨报恩,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人。”


    杨昔霏的头发用布条绑起来,身上穿着粗布衣服,她的话让赵天豫无言,乘了人家恩情结果杀人全家这种事让他难以辩驳。


    “我父皇母后还有我皇兄的遗体在哪里?”


    杨昔霏想在自己死前让家人的遗体入土为安,只是对面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她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右手费劲摁在颤抖不止的左手上,她深吸几口气,干冷的空气吸进去,呼出白雾。勉强撑着力再问他:


    “赵天豫,我父皇母后还有我皇兄的遗体在哪里?”


    她没有怒吼,声音甚至还算轻,只是医馆太安静,她话音落下没得到回应,这安静便更像是死寂。


    她抄起手边的茶杯,朝着他的方向狠狠砸过去,擦着耳朵碰在墙上,碎成一地渣子。


    “你找不到的,杨昔霏,他们都没有完整遗体。”


    行医的人手一向稳,他知道这是她刻意为之,留他的命只为了杨氏族人入土为安。


    这件事是他做的,他灭了杨氏一族,哀嚎和骸骨铺满皇宫,他是踏着血染红的台阶,踩着旧皇族登基为帝。


    让他没想到的是,对着自己一直心存感激的恩人说出这件事这么难,这些话像棉絮堵在喉咙里,干涩的让他说不出话。


    “赵天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算被分尸,被砍头,那他们的遗体呢?什么叫没有遗体?”


    杨昔霏浑身都脱力了,她觉得自己瘫软在椅子上,靠木头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才没有滑在地上。


    风吹在她背后有些冷,她尝试起身去关窗户,一时间有些脚软,赵天豫眼疾手快要来扶她,被她甩开,她有些颤颤巍巍地把窗子关严实,又坐回到椅子上。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只用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杨昔霏看着他,茶水端到嘴边已经被抖掉一半,一半滴落在桌面上,另一半进到嘴里,她声音坚定,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我给过你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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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的,你要杀我就趁刚才了。”


    她也把桌面上的粥咽下去,两个人都在等毒发,只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们就在这里,你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是杨氏一族的骸骨。”


    “他们最后被火化,在皇宫的高处把骨灰扬了。”


    挫骨扬灰。


    “难怪我怎么也找不到他们,原来是挫骨扬灰……”


    杨昔霏的血已经凉了,她的心被剜成碎片,居然在赵天豫面前笑起来,笑着笑着,她偏过头,一口血喷出来,尽数落在炭火里,空气里有了焦糊味儿。


    “赵天豫,你够狠。”


    “杨昔霏,你后悔当初救我了吗?”


    赵天豫把杨昔霏变成了曾经和他一样子然一身的人,只是他如今受尽簇拥,只留杨昔霏孤身黯然神伤。


    杨昔霏直接用袖子把自己嘴角的血擦干净,她嘴里铁锈味儿弥漫,看着他的眼睛是带着恨的。


    “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是医者根本,当初你一无所有,雍国之内都是我杨氏一族的子民,承受百姓拥护,也应该尽责。”


    正欲说后面的话,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局促的敲门声,杨昔霏没再理会赵天豫,走到外间把来人迎进来。


    “柳郎中,你救救我孩子,他喘症犯了,脸都憋红了。”


    闻言杨昔霏把门掩住,没关严实,把他衣服解开,平放在地上……


    终于把人送走已经是后半夜了,杨昔霏没收妇人诊金,让她注意点别让孩子吸入棉絮一类的东西,也不要在燃炭火的地方久待。


    再回到里间,赵天豫还没离开,火光弱了些,她又添了些炭进去。


    她什么也没说,绕到另一边,走到他面前,她原本要去捏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他先一步察觉站起身。


    “啪——”


    一个又急又重的巴掌落在赵天豫脸上,力道大得让他偏过头去,巴掌印即便火光昏暗也清晰可见。


    “这一巴掌是你恩将仇报应得的。”


    赵天豫等着剩下的巴掌落在他身上,只是这一下让杨昔霏自己的手也麻了,就着这股麻意她镇静下来。


    “好好对待百姓,让雍国风调雨顺,既然你把这江山夺走握在自己手上,就让我看看你是不是能比我的祖辈做得更好。”


    “你不杀我吗?”


    “我恨杀尽杨氏一族的你,这些债我死之前不会忘,如果将来的雍国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我会连着现在的份一起讨回来。”


    她的声音是愤恨的,如果不是实际所迫,她就算是对他剔骨饮血,他都毫不意外。


    “我会杀你,但不是现在。”


    说着她居然就当着他的面开始收拾东西,也不管他错愕的目光,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沉,她的话也像远在天边……


    “你对我下了迷药?”


    “不作为已经是我的善良,所以你自己惹下的混乱,就自己想办法解决。”


    “现在,就睡过去别再来打扰我。我知道暗处有人护着你,等你阳寿将近,我来取你狗命。”


    意识模糊不清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寒意,窗户被打开,有冰凉的东西融化在脸上,还有人捏住他的嘴,给他喂了不知名药丸,很苦,苦到心底。


    她的声音更飘渺了:


    “这药是我所制,天下绝无解药,它不会让你死,但会让你痛,记住这些痛,这是你欠杨氏一族的。”


    杨昔霏带着自己的亲信用了别的方式离开雍国,她裹挟风雪离去,彻底成为悬挂在赵天豫头上索命的利剑。


    雍国最后一场雪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