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洪台吉继位
作品:《大明北洋军》 九月初一,寅时末,奴都沈城。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东方的天际只透出一抹蟹壳青。汗宫大殿前的广场上,却已是火把林立,甲光映寒。
秋风带着辽东大地特有的凛冽,卷过广场,吹动旗帜猎猎作响。那旗帜有八色,代表八旗,在晨曦将至的微光与跳动的火把映照下,如同八条蛰伏的巨蟒,无声地宣示着武力。
广场中央,一座以厚重青石垒砌的祭台已然就位。台不高,仅及人腰,却宽大厚重,透着原始的稳固感。台上陈设简洁而粗犷:正中摆放着完整的牺牲——一头剥洗净的肥羊和一颗硕大的牛头,象征着对天地神灵最丰厚的献祭。两侧陈列着八面代表各旗的织锦旗帜。最前方,平放着一副乌沉沉的盔甲与一柄带鞘的弯刀——那是已故天命汗努尔哈赤生前常佩之物,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其主人的魂灵仍在注视。
数名萨满早已静立祭台两侧。他们身着色彩斑斓、缀满兽骨与羽毛的神衣,头戴高耸的羽冠,脸上涂着赭石与白垩绘制的神秘纹路。每人手中或持绘有神秘图腾的单面神鼓,或握缀满铜铃的木杵,神情肃穆,眼神空洞,仿佛已与另一个世界沟通。
广场四周,八旗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披挂整齐,持锐肃立,如铜墙铁壁,将整个仪式场地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盔缨低垂,面甲后的目光冰冷地扫视着前方,确保此刻不会有任何意外打扰这决定国运的时刻。
所有有资格参与此等大典的议政贝勒、固山额真、五大臣及重要将领,皆已按照严格的爵位、旗份序列,整齐地肃立在祭台前方十余步外。无人交谈,甚至无人咳嗽。每个人都换上了相对正式的礼服——虽无大明官员那等繁复的补子与纹饰,但石青、深蓝的缎面袍服,镶貂缘的端罩,嵌有东珠或珊瑚的暖帽,依然在火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彰显着身份与此刻的庄重。
空气中弥漫着牺牲的血腥气、松脂火把的烟气,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权力真空的焦灼、对新主的期待或不安、对未来的茫然或算计,都被这肃穆的仪式感强行压下,只剩下对“天命”与“祖制”的表面遵从。
辰时正。
“咚——”
“呜——”
低沉如闷雷的牛皮大鼓声猛然擂响,随即,高亢穿透的牛角号声撕裂清晨最后的静谧,两相交织,在沈阳城上空隆隆回荡,惊起远处林梢尚未醒透的寒鸦。
汗宫大殿沉重的木门,在鼓号声中,被两名魁伟的巴牙喇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自门内阴影中,稳步走出。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洪台吉。
他今日的装束,与往日身为四贝勒时已有微妙而关键的不同。头上一顶暖帽,帽檐正中缀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在晨曦微光中流转着温润而尊贵的光泽。身着石青色四开衽礼袍,袍身以暗金线绣着简洁的云纹,外罩一件玄色貂皮端罩,毛锋油亮。腰束一条金镶玉革带,左侧悬挂荷包、玉佩,右侧空置——那是为象征权力的宝刀预留的位置。
这一身打扮,依然保有女真服饰的底色,但规制、用料与细节,已悄然透露出超越寻常贝勒的威仪与即将加身的至尊气度。
他面色平静,无喜无悲,目光沉稳如古井深潭。一步一步,踏在广场铺设的青石板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沉稳而坚定,径直走向那座祭台。火把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丝毫动摇不了那份沉静。
行至祭台前三步处,他稳稳站定。
为首的萨满,一位须发皆白、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摇动手中的神鼓。
“咚……咚咚……咚……”
鼓点起初缓慢,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直接敲在人的心跳上。随即,鼓点加快,变得急促而富有力量。其余萨满随之应和,摇动铜铃,发出清脆而密集的撞击声,与鼓声交织。
老萨满张口,喉中发出低沉、含混、绝非人类日常语言的吟唱。音节古怪,声调起伏跌宕,时而如泣如诉,时而高亢激昂。他围绕祭台开始踏步、旋转、挥舞手臂,身上的骨饰与铜铃哗啦作响。其他萨满也加入舞蹈,动作狂放而充满原始的生命力,仿佛在与冥冥中的神灵、与山川祖灵进行着直接的、无需文字的通感交流。
鼓声、铃声、吟唱声、踏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带有催眠般魔力的声浪,笼罩了整个广场。许多跪拜的贝勒将领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被这古老仪式的神秘氛围所慑。
祝祷持续了约一刻钟。终于,在老萨满一个猛然顿足的激昂长音后,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萨满们停下动作,缓缓退至祭台两侧,垂首肃立,仿佛刚刚耗尽了与神灵沟通的力气。
广场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和旗帜的扑簌声。
洪台吉整了整衣袍的下摆,神情愈发肃穆。他向前两步,在祭台正前方,撩起袍角,缓缓地、庄重地跪了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身体伏低,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石地面。
一起,一伏,再起,再伏……
他行的是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沉稳有力,充满无可置疑的虔诚。这不是表演给任何人看的谦卑,而是一个即将承接天命的继承者,对苍穹、对大地、对开创基业的父汗英灵,所必须表达的至高敬意与郑重承诺。
礼毕。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依旧保持着跪姿,挺直了腰背。晨光此刻恰好变得明亮了一些,驱散了部分阴影,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昂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祭台,直抵高天深处。然后,用清晰、洪亮、足以让广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的声音,朗声宣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先汗承天命而生,英勇神武,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女真,创立大金,开疆拓土,恩泽广被八旗,威名震慑寰宇!”
“今先汗宾天,龙驭上宾,神器归位。国不可一日无主,民不可一日无君。诸贝勒大臣,秉公推举,众意所归,共举洪台吉,嗣承大统,继登大宝!”
他略作停顿,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凝聚更强大的力量,声调随之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在广场上空回荡:
“洪台吉——不敢有违天命!不敢辜负众望!今于此,告祭皇天后土,告慰先汗之灵——自即日起,继大汗位,尊号——”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气力,吐出那决定性的两个字:“天聪!”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定明年——”他继续宣告,声音沉稳而决绝,“为天聪元年!”
“愿天地垂佑,祖宗护持!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八旗劲旅,所向披靡!愿大金国祚,绵延长存!”
最后一句祝祷余音未绝,他再次深深叩首。
然后,他双手撑地,缓缓站起身。
就在他转身,面向广场上肃立的众人的那一刻——
天际乌云深沉,洪台吉刚刚起身,仿佛地狱之门大开,魔兽入世,卷来滚滚嗜人戾气。
“拜见天聪汗!”
一个声音率先响起,打破了金光笼罩下的刹那寂静。是代善。他率先屈膝,伏地,叩首。动作标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拜见天聪汗!”
岳讬的声音紧随其后,充满了力量与毋庸置疑的忠诚。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霎时间,广场上所有人——贝勒、额真、大臣、将领,乃至四周肃立的甲士——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巨浪席卷,齐刷刷地屈膝、伏地、叩首。甲叶碰撞的哗啦声,衣袍摩擦的窸窣声,汇聚成一片庞大而恭顺的潮音,淹没了广场。
呼喊声此起彼伏,最终汇成一股参差不齐却声势浩大的声浪。
洪台吉站立在祭台前,立于众人跪拜的中心,坦然接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朝拜,面色依旧平静,目光却已越过下方黑压压跪伏的人群,投向了广场尽头,投向了沈阳城起伏的城墙轮廓,投向了更辽远、更未知的南方与西方。
一场不见硝烟弥漫、没有公开刀兵相向的权力博弈与传承,最终以最符合“八王共议”祖制、最“顺理成章”、“众望所归”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洪台吉——如今的天聪汗,这个比其父更冷静、更隐忍、更精于算计、更具长远战略眼光的猎人,凭借精准的局势判断、环环相扣的权谋运作以及关键力量的策反支持,终于站到了他曾长久窥伺、周密谋划,并最终亲手攫取的至高猎物面前。
他获得了统御八旗的名义权力,获得了“天聪汗”的尊贵名号,获得了告天受命的法统光辉。
熟悉的兄弟子侄变成了需要重新审视与驾驭的臣属,广袤的土地预示着无尽的责任与挑战,南面那个庞大的明国依旧如卧榻旁的巨兽,西边草原上的蒙古诸部摇摆不定,东边的高丽王朝暗怀心思,更别说那曾在觉华岛让八旗精锐铩羽的明军水师与犀利火铳……一切皆是新的棋局,步步皆需新的谋划。
千里之外,登州府潘庄。
时近正午,秋日的阳光透过书房敞开的窗棂,暖洋洋地洒在书案上。
潘浒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刚刚处理完一批关于庄内秋粮入库和新建纺纱工坊原料采购的账目。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水啜了一口。
他抬起手腕,轻点腕表,唤醒“星河”。
无声无息,一道仅有他能看见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半透明光幕,在他眼前悄然展开。光幕界面愈发地球化——与电脑主屏窗口一般无二,上面有“系统”、“军事”、“民生”等快捷图标。点开后,子窗口还保持以往的可视化风格,而非一个个图标。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中央那串代表“系统储能”和“关联资源点数”的、正在缓慢跳动的数字——这是他在这乱世立足、乃至图谋未来的根本底气之一。
光幕右上角,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殷红如血的点正在急促地闪烁,像是无声的警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感觉像鹅子未读网友来信一般,急促的跟催命一般。
潘浒眉头微蹙。系统界面出现这种未经召唤的主动提示,极为罕见。他抬起手,手指轻点那个红点。
下一瞬,弹出一个简洁的提示框,边框是肃杀的玄黑色,内里的文字却刺眼夺目:
【关键历史节点同步提示】
时间坐标:明朝天启六年,八月十一日。
事件:金天命汗(努尔哈赤)病逝于返回奴都途中。
——————————————————
时间坐标:明朝天启六年,九月初一(即时)。
事件:金四贝勒洪台吉,正式继承汗位,定尊号“天聪汗”,改明年为天聪元年。
潘浒有些发懵,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连日操劳看花了眼。但光幕上那两行字清晰无比,尤其是第二行末尾的“(即时)”二字,更是带着一种冷酷的同步感。
几秒钟的呆滞之后,一声低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还是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草……野猪皮,噶了?!”
那个以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女真,建立后金,在萨尔浒打得明军丢盔弃甲,连克开原、铁岭、沈阳、辽阳,将辽东搅得天翻地覆,让无数汉民家破人亡、沦为奴仆甚至惨遭屠戮的奴酋……就这么死了。
短暂的释然过后,一种强烈的意难平油然而生。
“这老东西……倒是死得便宜!”潘浒咬着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在他看来,让这奴酋就这么病逝,实在是太过轻易,难以抵消其犯下的滔天罪孽。
潘浒的目光死死盯住“洪台吉”和“天聪汗”这几个字,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低声自语,“这头更狡猾、更危险的鬣狗,上位了。”
野猪皮其威胁是直观而暴烈的。他的能力主要集中在军事领域,统治方式带着浓厚的原始部落联盟和军事奴隶制色彩。他对汉人尤为残暴——
抵抗者,杀;投降者,编入“托克索”(庄园)为奴。辽沈之战后的大屠杀,强行迁徙汉民、编庄隶农,都是这种思维的体现。他的野心或许曾膨胀到想要与大明分庭抗礼,甚至恢复“大金”旧疆,但其统治模式和政策惯性,决定了其破坏力虽巨,却相对单一,缺乏长久统治汉地的深层次政治智慧与制度构建能力。他的政权,更像一个依靠军事胜利和个人威望强行捏合起来的掠夺机器。
但洪台吉不同。他野心更大,真正图谋的是“入主中原”,是夺取汉人的万里锦绣江山。兴许,他的目光此刻就已经越过了辽西走廊,投向了山海关内那片更广阔、更富庶的天地。
他的军事才能不逊其父,甚至在某些战役的谋划上更为精细。但更可怕的是他的战略眼光和政治手腕。他清楚地认识到,仅仅依靠八旗的铁骑弓箭,无法真正征服和统治一个庞大的文明帝国。
他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任用汉奸,如范文程、宁完我、鲍承先、马光远之流。这些汉奸将汉家数千年的统治智慧、官僚制度、典章礼仪、乃至军事技术,系统地、主动地贡献给这个新兴的异族政权。他们帮助洪台吉设立六部、完善律法、开科取士、招降纳叛,一步步地将后金从一个比较纯粹的军事掠夺集团,改造为一个具备初步国家形态、更有凝聚力和持久战斗力的政权。
这并非代表他对汉人变得仁慈了,剥开“满汉一体”这层虚伪假善的外衣,其内里是血淋淋的殖民统治与民族压迫,且制度更为严密,剥削更为深重。然而,他采取了极为有效的方法——以汉制汉。
洪台吉比之野猪皮,对大明朝,对汉民族,威胁大出十倍、几十倍。
这层认知,让潘老爷猛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历史留给他的时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快了一大截。
站起身,在书房内踱起步来。阳光依旧明媚,但他心头的阴影却在扩大。
得尽快积攒更充沛的资源、更充足的力量和更强大的武力,也好从容应对来自北方的凶残鬣狗,还有席卷整个北方的末世大乱。
搞钱——只有尽可能多的资金,才能获得足够的钢铁、机器、设备、物资,以及“阿美利肯”商货,推动他在这个时代的工业建设、粮食生产、人口收容,以及获得更多金银古董等等。
如何搞到更多的钱?
最好的法子就将手头上那些古董字画给出手。对于这些来自大明朝天启年的家伙什,潘老爷还是颇有信心的,再不济那也是大明朝的好玩意儿,那也是古董;就算是赝品,那也是有几百年历史的赝品,它还是古董。总之,都能卖钱,只是多少而已。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些值钱的玩意儿变现——渠道。
时不我待。
当晚,简单用过晚饭后,潘浒将甘怡叫到书房,简单交代了几句:“庄内事务,近日你多费心。我要远赴阿美利肯一趟,归期少则三五月,多则半年。若有事,找高顺、老乔商议。”
甘怡早已习惯他定期“出远门”,虽眼中有关切,却不多问,只是柔声叮嘱:“老爷一切小心,早去早回。”
潘浒颔首,将甘怡揽入怀中。
亥时初,夜色深沉。
潘浒独自一人悄然离开宅院,乘上马车,穿过寂静的庄内巷道,来到港口区域一处被高墙单独隔开、有精锐庄丁日夜守卫的“特别区”。
下车后,潘浒打开平常总是锁死的大铁门,走了进去,反手再锁上。
穿过一条通道,走进一排库房。
他先是换上一套廿一世纪的服装,背上双肩包,唤出“星河”,然后说了一声:“出发!”
旋即,屋内光线骤然发生扭曲,空气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潘浒的身影轮廓开始模糊,周遭迸溅出几缕转瞬即逝的、蓝白色电火花般的奇异光芒。
下一刻,光芒骤敛,嗡鸣消失,库房内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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