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南征林邑
作品:《阳谋定乾坤:蜀汉双璧传》 建安二十年五月初三,夷州南港的码头上站满了人。
五十条战船泊在湾里,帆都升了一半,被海风吹得鼓胀。甘宁站在最大那条楼船的船头,手按着刀柄,看着下面列队的八千水军。旗是汉军的黑底红旗,但下面站着的脸,大半是江东的旧面孔——徐盛、蒋钦的三千人站在最前面,后面是甘宁的本部,再后面是贺齐从夷州守军里抽调的二千人。
“此去林邑——”甘宁的声音像滚雷,在海湾里荡开,“非为杀人,非为掠地!”
海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为稻种!”他吼出最后三个字。
队列静了片刻,然后爆出应和:“为稻种!为稻种!”
声音在群山环抱的海湾里回响,惊起远处崖上一群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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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钦站在队列前头,头盔下的眉头皱着。等誓师完了,各营登船时,他凑到陆逊身边,压低声音:
“伯言将军,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码头旁的礁石后面。海浪拍着石岸,哗啦,哗啦。
“林邑那地方,”蒋钦看着海面,“听说湿热瘴疠,蛮荒野人。大王为何如此重视?还特意调我和文向的三千人——”
陆逊没立刻回答。他弯腰捡了块扁石,手腕一甩,石片在海面上打了七八个水漂,最后沉下去。
“公奕,”他直起身,“记得去岁士燮献的占城稻吗?”
“记得。说是亩产倍于江南。”
“士燮只献了穗,没献种。”陆逊转过来看着他,“廖尚书查了大半年,确定良种在林邑王室手里。林邑王范熊——区连的女婿,篡了他岳父的位——把稻种当宝贝捂着,只肯给交州一点点。”
蒋钦还是不明白:“可就算高产,也不值得兴师动众……”
陆逊笑了。那笑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张子布公前日有密信给我。”他声音更低了,“信里说:若取得稻种,于江南试种成功,亩产确如所言——那便是‘天降祥瑞’。大王……需要这个祥瑞。”
蒋钦的瞳孔缩了缩。他懂了。
从建安十八年伐吴,到十九年平江东、收夷州、定交州,刘备已经实质上统治了大半个天下。可名义上,他还是汉朝的蜀王,头上还有个在许都的献帝。祥瑞——尤其是能活民千万的祥瑞——是最好的台阶。
“我等新降之臣,”蒋钦喉咙发干,“需此功为进身之阶?”
陆逊点头,目光望向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
“从龙之功,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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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是五月十二启航的。
夏季的南海,风从西南来,正好鼓帆。五十条船排成燕尾阵,甘宁的旗舰在最前,陆逊的船在左翼,徐盛蒋钦在右翼。头十天,海面平静得像块青琉璃,只有鸥鸟跟着船队,偶尔俯冲下来叼走扔出船舷的鱼肠子。
第二十一天,看见陆地了。
先是一线灰绿,然后渐渐清晰——海岸线曲折,岸上密林苍翠得发黑,山峦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这就是林邑,汉时叫象林邑,日南郡最南边的县。三十年前,县功曹区连杀了汉官自立为王,现在坐王位的是他女婿范熊。
船队在离岸三里处下锚。
岸上已经有了动静。黑压压的人从林子里涌出来,在沙滩上列阵。最前面是二十多头战象,象背上架着木楼,楼里站着持矛的土兵。象阵后面是步兵,光着上身,皮肤黝黑,手里拿着短矛、木盾、还有种奇怪的弯刀。
甘宁站在船头看了半晌,下令:“不放箭。派通译。”
一条小船放下去,船上除了划桨的士卒,还有个交州来的通译——原先是士燮府上的门客,会说林邑土话。小船缓缓靠岸,通译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用土话喊:
“大汉天兵至此!非为征伐,乃为通好!献占城稻良种,可封侯爵,永为藩属!”
喊了三遍。
象阵里一阵骚动。过了约一刻钟,一头最大的战象缓步出列,象背上坐着个人。那人约莫四十岁,肤色比土人浅些,脸上刺着青纹,戴金环耳饰,披一件斑斓的鸟羽披风——是范熊。
他盯着海面上那一片战船,看了很久,然后摇头,挥手。
象阵开始向前。
甘宁叹了口气:“敬酒不吃。”
他举起令旗。
汉军船队动了。不是向前,是向两侧展开,像两只巨钳。左翼陆逊的二十条船转向东南,右翼徐盛蒋钦的二十条船转向西南。甘宁的本部十条船留在正面,船头缓缓推出弩炮——不是投石机,是改良过的巨弩,弩箭有胳膊粗,箭头裹着浸了油的麻布。
“放!”
令旗挥下。
十支火箭划过海面,拖着黑烟,落在象阵前方十丈处的沙滩上。火轰地烧起来,沙地里不知埋了什么油脂,火苗窜起一人高。
象群惊了。
战象虽然驯过,但怕火。前排几头象扬起鼻子嘶鸣,转身就要跑。象背上的土兵拼命拉缰绳,拉不住。象阵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时陆逊和徐盛的船队已经迂回到侧翼。船上的弓弩手放箭——不是火箭,是普通的箭,但密得像雨。箭矢落在土兵阵里,不射人,专射脚前的沙地。噗噗噗,箭杆插进沙里,颤动着,围成一道半圆的栅栏。
土兵们僵住了。前进有火,左右有箭。他们看着海面上那些巨大的战船,看着船上林立的矛戟,手里的木盾开始发抖。
范熊在象背上,脸色铁青。他咬牙,拔刀,正要下令冲锋——
“大王且慢!”
一个土人将领从后面跑上来,指着汉军船队。范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甘宁的旗舰上,缓缓升起一面白旗。白旗下一艘小船正划过来,船头站着个人,没披甲,穿深衣,正是陆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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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邑的王城比想象中简陋。
说是城,其实就是个大寨子。木栅栏围着一片空地,里面几十座竹楼,最高的那座三层,顶铺棕榈叶,算是王宫。陆逊跟着范熊走进王宫时,看见柱子上的雕刻——不是龙不是凤,是些扭曲的蛇神、象神,还有长着多只手的神像。
甘宁留在船上,这是陆逊的主意:“将军威重,恐吓着蛮王。逊去谈。”
两人在竹楼里对坐。侍者端上陶碗,里面是种浑浊的液体,闻着有果香。陆逊没喝,范熊自己灌了一大口,抹抹嘴:
“将军要稻种?”
“是。占城稻良种。”
范熊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那东西……海边湿地里到处都是。鸟吃,野猪吃,人也吃。将军若要,我让人去割几捆便是。”
陆逊盯着他:“大王,我要的不是几捆,是种。能年复一年种,亩产五石以上的良种。”
“五石?”范熊摇头,“哪有那么多。撒一把种子,收一捧谷子,够吃就行。多了鸟来啄,鼠来偷,麻烦。”
话不投机。陆逊不再多说,起身:“请大王引我去粮仓看看。”
粮仓在王宫后面,是个半地穴式的大竹棚。推开竹门,一股霉味扑出来。里面堆着麻袋,还有直接堆在地上的谷堆。稻谷已经有些发霉,上面爬着黑色的小虫。
随行的汉军农官姓陈,五十多岁,在交州管了二十年屯田。他扑到谷堆前,抓起一把,凑到竹棚缝隙透进的光里看。看了很久,手开始抖。
“将军……”他声音发颤,“是……是良种!粒长,壳薄,腹白少——真是良种!”
陆逊也抓了一把。稻谷在掌心里,金黄细长,比他在吴郡见过的稻子饱满得多。
“有多少?”他问范熊。
“这个仓……三四百石吧。海边湿地里还多的是,没人收,烂在泥里。”
陈农官忽然哭了。老泪纵横,攥着那把稻谷,跪在地上。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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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逊让陈农官带人去海边看田。
所谓田,其实就是海岸边的沼泽湿地。土人男女光着脚在泥水里走,手里拿着竹篮,边走边撒种。稻种落在水里,沉下去,就算种完了。没有垄,没有沟,没有除草,没有施肥。水鸟在田里啄食,野猪在田边拱土,没人管。
陈农官站在田埂上——如果那能叫田埂的话——看着一片半人高的稻子。稻穗垂着,颗粒饱满,但杂草比稻子还高。他拔起一株稻,根须带起黑油油的泥。
“这土……”他捧起一把,嗅了嗅,又舔了舔,“肥得流油啊!若按汉法,深耕、除草、施肥、灌溉——亩产五石?八石都有可能!”
通译问旁边一个老土人:“这稻,你们叫啥名?”
老土人咧嘴,缺了两颗门牙:“饭稻。还能叫啥?”
“怎么种的?”
“撒下去,等下雨,等太阳,等它长。长了就割,割了吃,吃了再撒。”
“不选种?不育苗?不除虫?”
老土人茫然地看着他,像听天书。
陈农官仰天长叹:“老天爷赏饭,他们……他们连碗都懒得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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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王宫里举行了封赏仪式。
甘宁这次上岸了,带着徐盛、蒋钦,还有全套的汉官仪仗。范熊跪在竹楼前,甘宁宣读诏书——是刘备提前给的空白诏,只填了名字和封号:
“大汉蜀王、领大司马备,诏曰:林邑王范熊,慕义归化,献宝于朝,特封大汉占城乡侯,赐印绶、冠服,永镇南疆……”
念完了,侍从捧上银印青绶——比范熊现在戴的骨雕项链气派多了。还有一套汉式侯爵冠服,绛紫深衣,绣着螭纹。
范熊接过,手都在抖。他篡位三年,名义上是个王,可周围部落都不太服气。现在有了大汉的册封,有了这印这衣服,回去能吹一辈子。
“谢大王!谢大王!”他连磕了三个头,又抬头,眼睛发亮,“那稻种……将军还要吗?要多少?海边湿地里多的是,我让人去割,一千石也行!”
甘宁和陆逊对视一眼,都笑了。
“三百石足矣。”陆逊说,“但要好的,要能做种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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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种分装那天,陈农官像守着命根子。
三百石稻谷,筛去霉变的、虫蛀的、瘪的,剩下二百八十石上等良种。分三份:夷州五十石,江南一百五十石,广州八十石。每袋都用油布裹好,装进木箱,箱缝用蜡封死,防潮防虫。
陆逊又下令,从军中抽出五百人——都是江东农家子弟出身,懂农事。留他们在林邑,择百亩沃土,按汉法开实验田。两名农官留下,陈农官亲自交代:
“深耕一尺,起垄作畦。每旬除草,每月施肥。水要勤灌,但不能淹根。每五日记录苗情,风雨无阻。”
五百人齐声应诺。
陆逊看着他们,又看看这片湿热丰饶的土地,轻声说:“来年此时,我要看到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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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是七月十五返航的。
回程是北风,帆鼓得满满,船行得快。甘宁站在船头,看着渐远的林邑海岸线,忽然说:“伯言,这仗打得……没劲。”
陆逊知道他意思。没厮杀,没血战,像大人从孩子手里拿块糖。
“将军,”陆逊说,“有时候,不流血的胜仗,比流血的更有用。”
甘宁哈哈一笑,拍了拍船舷:“也是!回去喝酒!”
陆逊没笑。他走回舱里,铺开帛纸,开始写密报。字斟句酌,每一句都要有用:
“臣宁、臣逊谨奏:林邑王范熊感慕王化,献占城稻种三百石。此稻耐湿耐热,粒饱产丰,若于江南推广,民无饥馑。此乃天降祥瑞,大王德被四海之兆……”
写完了,又另写一封私信,给张昭:
“稻种已得,实验田已设。江南试种之事,劳子布公协调。若秋收果如所言,则天命可知矣。”
信写完,封好,叫来亲兵:“到夷州后,换快船,直送洛阳。昼夜兼程,不得有误。”
亲兵领命而去。
陆逊走出船舱。夕阳西下,海面一片金红。船队正朝着北方,朝着那片即将因为一把稻种而震动的大陆驶去。
远处,林邑的海岸线已经看不见了。
但陆逊知道,那片湿热肥沃的土地,那些被土人随手撒进泥里的金色谷粒,将会在另一个地方——在江南的水田里,在夷州的坡地上,在广州的沃土中——生根,发芽,抽穗,结出千百倍的果实。
而那些果实,将垒成一道台阶。
一道通往更高处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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