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潘璋之死

作品:《阳谋定乾坤:蜀汉双璧传

    三月初三,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建业城外的码头上,江水拍着石岸,哗啦,哗啦。陆绩和朱治站在栈桥边,两人都穿着深色衣袍,脸色和天色一样灰蒙蒙的。他们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了——天没亮就来了,奉的是刘备的命:“若夷州有使来,即刻接入,不得延误。”


    江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条小船从雾里钻出来。船不大,丈许长,单桅,帆是灰褐色的粗布,补丁摞着补丁。船上三个人:一个掌舵的老汉,一个按刀的护卫,中间跪坐着的那个双手捧着一只黑漆木匣。


    船靠岸,缆绳抛上来。捧匣的人站起身,动作有些僵——显然在船上跪久了。他一步步走上栈桥,走到陆绩和朱治面前,跪下,将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夷州陆将军、朱将军命,献此物于刘大王,以为诚意。”


    声音沙哑,带着海风刮过的糙。


    陆绩看了朱治一眼。朱治点点头,花白的胡须在晨风里微微颤着。陆绩上前,接过木匣。


    匣子不重,乌沉沉的,边角磨得光滑。匣口封着红蜡,蜡上压了个印——陆逊的私印,“伯言”两个篆字清清楚楚。陆绩从袖中抽出短刀,刀尖沿着蜡封一划。


    盖子开了。


    里面铺着一层石灰,石灰上搁着一颗人头。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一条死白的线。头发被石灰渍得发黄,但五官还能辨认——宽额,高颧骨,左颊有道旧疤,从眼角划到下巴。


    是潘璋。潘文珪。


    陆绩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想起去年在吴县见过潘璋一次,那时潘璋刚升了偏将军,骑着高头马招摇过市,马鞭指指点点,呵斥街边摊贩让路。现在这颗脑袋安静地躺在木匣里,石灰吸干了血,皮肉缩着,显得比活着时小了一圈。


    朱治也凑过来看。老人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文珪……终究是这般下场。”


    匣子里还有两卷帛书。陆绩取出,展开第一封——是陆逊的笔迹,字迹工整,像用尺子量过:


    “罪臣逊谨拜大王驾前:去岁腊月,潘璋擅启边衅,伪盗劫掠王师商船,又令部曲马忠射杀汉军,挑动海疆不宁。此獠骄横,屡违军令,臣等失察,致酿大祸。今已擒斩此獠,献其首级,以表悔过之心。望大王念及江东百万生灵,怜逊等困守孤岛之苦,早定和议,则海疆可宁,百姓可安……”


    第二封是联署。朱然、贺齐、吕范三个人的名字并排,下面是证词:某年某月某日,潘璋部于某海域劫商船三艘,杀水手四十七人,掠货值千金;某日,潘璋令马忠射杀甘宁部哨探;某日,潘璋私分赃物,未缴公库……条条缕缕,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俱全。


    陆绩看完,将帛书重新卷好,放回匣中。他抬头对使者说:“回去告诉伯言,礼,收到了。”


    使者叩首,起身,退着回到小船上。船桨划开江水,很快又没入晨雾里。


    朱治望着江面,忽然说:“公纪,你觉得伯言这礼……送得如何?”


    陆绩抱着木匣,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漆面。


    “送得聪明。”他低声说,“送了颗该送的头,说了番该说的话。”


    ---


    时间倒回七天前,二月廿六的夷州。


    主寨的议事厅里点了八盏油灯,还是暗。海岛的夜潮气重,墙上返着湿漉漉的水光。孙权坐在主位,身上裹着厚裘——夷州比建业冷,尤其夜里。他脸色发青,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陆逊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身后是朱然、贺齐、吕范。四个人像一堵墙,把灯火的光挡去大半。


    “主公,”陆逊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天气,“刘备已全据江东。丹阳、吴郡、会稽、豫章、庐陵、庐江——六郡尽归其手。张子布献了印,周幼平(周泰)自刎,凌公绩(凌统)投海。咱们在夷州,兵不过三万,粮仅支半年。”


    孙权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欲求存续,非与刘备谈判不可。”陆逊继续说,“然谈判需有‘礼’。刘备最恨者,非主公,乃劫掠商船、射杀马忠、挑起海衅之人。”


    贺齐这时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摊开在孙权面前的案上。


    “去岁腊月,”他手指点着上面的字,“潘璋部伪装海盗,于琉球海域劫甘宁商船三艘。杀水手四十七人,掳货值千金。此事有生还水手三人证词,有劫获赃物清单在此。马忠之死,亦是潘璋部先放箭挑衅。”


    孙权盯着那份清单。丝绸、瓷器、茶叶、药材……一项项列得清楚,最后有个总计:值金一千二百两。


    “这些……”他喉咙发干,“这些货呢?”


    “潘璋私分了。”贺齐说,“未缴公库,亦未上报。”


    厅外忽然传来挣扎声。两个甲士押着一个人进来——潘璋。他没戴盔,头发散乱,甲胄被扒了,只穿着单衣。见到孙权,他眼睛瞪圆了,挣开甲士扑到案前。


    “主公!末将皆是奉主公密令!是主公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住口!”吕范一声厉喝打断他。


    吕范走到孙权身侧,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主公,事已至此,需有人担罪。潘璋寒微出身,淮泗旧部里素无根基,正是合适人选。”他顿了顿,“刘备要个交代,咱们给他个交代。如此,谈判时主公的罪责可轻三分。”


    孙权的手在案下攥紧了。他看向陆逊,陆逊垂着眼;看向朱然,朱然面无表情;看向贺齐,贺齐盯着那份清单。最后他看向潘璋——潘璋跪在那儿,眼睛红得滴血,嘴唇哆嗦着,像条搁浅的鱼。


    “主公……”潘璋声音发颤,“末将跟了主公十二年……”


    十二年。孙权想起初平年间,潘璋还是个什长,跟着他剿山贼,夜里站岗从不偷懒。后来一步步升上来,脏活累活都肯干,从不多问。是条好狗,忠心,听话,咬人狠。


    他闭上限。


    “……按伯言之意办。”


    “主公——!”潘璋嘶吼。


    甲士上前拖他。潘璋挣扎,腿蹬在地上,指甲抠进砖缝。被拖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盯着孙权,盯着陆逊,盯着厅里每一个人,牙齿咬得咯吱响。


    “好!好一个江东世家!”他狂笑,笑声像夜枭,“今日是我,明日轮到谁?!你们这些——”


    声音戛然而止。甲士捂住了他的嘴。


    厅里重新静下来。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陆逊躬身:“主公明断。”


    ---


    二月廿六,午时。


    夷州主寨外的空地上搭了木台。三千士卒列阵,还有随行来的文官、家眷,黑压压站了一片。海风很大,吹得旗子猎猎响。


    潘璋被押上台。他没再挣扎,挺着脖子,眼睛扫过台下那些人——陆逊站在监斩位,贺齐按刀立在侧,朱然在队列前头,吕范陪着孙权坐在远处的凉棚下。每个人都看着他,眼神各异。


    贺齐上台,展开帛书,大声宣读:


    “罪将潘璋,身为偏将军,不思报效,反生异心。去岁腊月,擅启边衅,伪装海盗劫掠商旅,杀无辜水手四十七人;又令部曲马忠射杀汉军,挑动海疆不宁;劫获赃物,私分不入公库……罪证确凿,依军法,当斩!”


    念完了,贺齐看向潘璋:“可有遗言?”


    潘璋咧嘴笑了。他转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盯住凉棚下的孙权。


    “告诉孙权,”他声音不大,但顺风,能传开,“告诉他,我做鬼也记得——”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在木台上滚了两圈,面朝下停住。血喷出来,溅了贺齐一身。贺齐没躲,弯腰拎起头发,把人头装进早就备好的木匣里。石灰洒进去,盖上了盖子。


    凉棚下,孙权闭上了眼。


    陆逊走过来,低声说:“人头献予刘备,主公可推说‘受潘璋蒙蔽’。如此,谈判时罪责轻三分。”


    孙权没睁眼,只是挥了挥手。


    “你们……安排吧。”


    ---


    建业行宫里,刘备看着案上的木匣。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潘璋的人头从石灰里拎出来,仔细端详那张脸。眼睛闭着,嘴微张,像还有话要说。看完了,又放回去,盖上盖子。


    “孔明,”他说,“你怎么看?”


    诸葛亮坐在下首,羽扇轻摇:“陆伯言此礼,一为请罪,二为试探。看我等是要赶尽杀绝,还是愿留余地。”


    “潘璋该杀吗?”


    “该杀。”诸葛亮说,“劫掠商船是真,射杀马忠是真。陆逊选他,一是他确有罪,二是他无根基,杀之无后患。此乃弃车保帅。”


    刘备点点头。他拿起那两份帛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对殿中侍立的陆绩说:


    “传令:将潘璋首级悬于建业北门三日,榜文公示其罪。三日后,厚葬。”


    陆绩躬身:“遵命。”


    ---


    午时,建业北门。


    城楼下挤满了人。士卒用竹竿挑着那颗人头,缓缓升上城头,挂在早就钉好的木橛上。风一吹,人头轻轻转动,面朝着城里,眼睛闭着,像在俯视这片他再也看不见的江东。


    城墙贴了榜文,墨迹新干:


    “罪将潘璋,原吴偏将军。去岁腊月,伪盗劫掠王师商船,杀无辜水手四十七人;又令部曲马忠射杀汉军,挑动海衅,罪在不赦。今夷州陆逊、贺齐等擒杀此獠,献首谢罪。大王仁德,许其悔过,然罪当公示,以儆效尤。悬首三日,观者戒之。”


    有识字的大声念,念完了,人群嗡嗡议论。


    “原来是这厮惹的祸!”


    “听说劫了好些商船,都是咱们江东商户的货……”


    “该杀!该杀!”


    也有老人摇头:“替死鬼罢了……”


    陆绩在城楼下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些议论,转身回了行宫。


    偏殿里,刘备正在看地图——夷州的地图,是甘宁前几日才派人送来的,画得粗略,但山川港口标得清楚。


    “大王,”陆绩行礼,“潘璋首级已悬。”


    “好。”刘备没抬头,“公纪,夷州该去了。”


    陆绩顿了顿:“臣愿往。然需一大王亲信同去,方显郑重。”


    刘备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让子瑜(诸葛瑾)与你同去。”他说,“他是孔明之兄,为人温厚,正适合谈和。”


    陆绩深深一揖:“臣领命。”


    他退出殿时,夕阳正从窗格里斜照进来,把刘备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夷州的地图上。那颗叫夷州的岛屿,在光里泛着黄,像片浮在海上的秋叶。


    殿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北门的方向——第一天悬首,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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