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今天的京都，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西山陵园。


    这里本该是逝者安息、生者肃穆的清净之地，但今天，这里却比庙会还要热闹，比菜市场还要喧嚣。


    一大早，通往西山陵园的柏油马路上，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如果你站在高处往下看，会发现这根本不像是一场祭祖大典，倒像是一场顶级的豪车展览会。


    劳斯莱斯幻影、宾利慕尚、迈巴赫S680……


    这些平时在街上难得一见的顶级豪车，此刻就像是不要钱的大白菜一样，一辆挨着一辆，把整条山路堵得水泄不通。


    车窗里坐着的，无一不是京都乃至整个龙国都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商界巨鳄、政界名流、文化泰斗……


    他们一个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捧着价值连城的礼盒，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虚伪而又得体的笑容。


    “哎哟，王总！您也来了？”


    刚下车，京都王家家主王万金就看见了熟人，赶紧热络地凑了上去。


    “害，叶老爷子亲自发的请帖，能不来吗？”


    被称为王总的胖子整理了一下领带，压低了声音说道：


    “再说了，今天这场面，谁敢不来？”


    “这可是叶家清理门户的大日子，那是给咱们京都圈子立规矩呢！不来那就是不给叶家面子，以后还想不想在京都混了？”


    王万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拍了拍怀里抱着的紫檀木盒子，一脸肉疼又带着点得意：


    “是啊，为了今天这事儿，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唐伯虎的真迹！花了我三个亿拍回来的！”


    “只要能讨得叶老爷子欢心，这点血出得也值了！”


    旁边跟着的王小虎也是一脸兴奋，不停地拿着手机拍这拍那，发朋友圈炫耀：


    “爸，你看这排场！太牛逼了！”


    “那边那是谁？那是李首富吧？他也来了？”


    “啧啧啧，那个萧辰要是看到这场面，估计得吓尿裤子吧？”


    “跟这种庞然大物作对，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父子俩一边说着，一边随着人流往陵园的主广场走去。


    ……


    此时的西山陵园主广场，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舞台。


    原本用来摆放供品的祭台，被扩建成了一个高达三米的主席台，上面铺着鲜红的地毯，四周摆满了白色的菊花和挽联。


    几十个巨大的音响阵列分列两旁，黑洞洞的喇叭口对着台下，仿佛随时准备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而在广场的四周，更是架设了无数台高清摄像机。


    长枪短炮，摇臂滑轨，这架势，简直比国家级的晚会还要隆重。


    数百名来自全球各地的媒体记者，正对着镜头，用各种语言进行着现场直播。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京都西山陵园！”


    “我是你们的前线记者小美！”


    “大家可以看到，今天的祭祖大典可谓是盛况空前！京都八大豪门几乎全部到场！”


    “叶家这次可以说是动了真格的，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对那个‘不忠不孝’的逆子进行最终审判！”


    直播间里，弹幕像是瀑布一样疯狂刷新。


    “支持叶老！清理门户！”


    “那个萧辰来了没？是不是吓得躲起来了？”


    “这种人渣就该千刀万剐！叶老太仁慈了，居然只是逐出族谱？”


    “楼上的，逐出族谱在豪门里比死还难受好吗？那是断了根啊！”


    万众瞩目之中。


    上午九点整。


    一阵哀乐突然响起，低沉、肃穆，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原本喧嚣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主席台的侧面。


    那里，一行人正缓步走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叶家家主，叶震北。


    今天的叶震北，并没有穿平日里喜欢的唐装，而是一身素缟。


    白色的麻衣，黑色的袖标，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眼窝深陷，头发似乎也比几天前白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充满了风烛残年的悲凉。


    “咳咳……咳咳咳……”


    刚走上台，叶震北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爸！您慢点！”


    “爷爷！小心身体啊！”


    旁边的叶长河、叶长山等人赶紧上前搀扶，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孝顺”和“担忧”。


    这一幕，通过高清镜头，瞬间传遍了全世界。


    无数守在屏幕前的观众，瞬间就被这幅“老迈家主忍痛清理门户”的画面给破防了。


    “太可怜了！叶老太可怜了！”


    “那么大岁数了，还要遭这种罪，那个萧辰简直不是人！”


    “我想哭，真的，豪门也不容易啊！”


    叶震北推开了儿孙们的搀扶，颤颤巍巍地走到麦克风前。


    他伸出一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扶住讲台，浑浊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台下的数千名宾客。


    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满是悲痛，满是沧桑。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媒体朋友……”


    叶震北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浓浓的哭腔：


    “今天，是我叶家祭祖的日子。”


    “本来，这应该是阖家团圆，告慰先祖的大好日子。”


    “可是……可是老朽我……”


    叶震北说着，突然哽咽了，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台下一片唏嘘之声。


    “叶老节哀！”


    “叶老保重身体啊！”


    好半天，叶震北才缓过劲来，抬起头，那双老眼里已经满是泪水：


    “家门不幸啊！”


    “大家都知道，我叶家出了个逆子，叫萧辰。”


    “二十三年前，他刚出生，家里就遭了火灾，算命的说他命硬克亲，为了保全家族，我忍痛把他送走……”


    “我想着，让他去外面历练历练，吃点苦，将来能成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哪怕他不认我这个爷爷，只要他能走正道，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叶震北一边说，一边擦眼泪，那演技，简直可以拿奥斯卡终身成就奖。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啊！”


    “他去了北境，当了兵，有了点军功，这心……就变了！”


    “变得狠毒！变得贪婪！变得六亲不认！”


    叶震北猛地一拍桌子，声音突然变得激昂起来，那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他一回来，就找我要钱！要权！”


    “我不给，他就威胁我！说要杀了我！”


    “甚至……甚至他还跑去苏杭，杀了张建国！”


    “那可是他的恩师啊！是小时候抱过他、亲过他的张叔叔啊！”


    “砰！”


    叶震北用拐杖狠狠地顿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


    “我叶家……留不得！”


    “列祖列宗……也容不得！”


    台下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杀了他！”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紧接着，愤怒的声浪如同海啸一般爆发。


    “清理门户！清理门户！”


    “打倒萧辰！把这种人渣赶出龙国！”


    “叶老您放心！我们都支持您！谁敢跟叶家作对，就是跟我们全京都作对！”


    王万金混在人群里，喊得最起^。


    他挥舞着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仿佛萧辰杀了他亲爹一样。


    “小虎！喊！大声喊！”


    王万金一边喊，一边捅了捅身边的儿子：“让叶老爷子看见咱们的态度！”


    王小虎也跟着起哄：“萧辰滚出来受死！”


    叶震北看着台下那群情激奋的场面，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成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舆论已经彻底站在了他这边，道德的大旗已经牢牢地握在手里。


    现在，就算是萧辰真的来了，哪怕他把极星生物的证据甩出来，大家也只会认为那是伪造的，那是疯狗临死前的反扑。


    “安静！大家安静！”


    叶震北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几千人的广场，瞬间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挽联的猎猎声。


    “既然大家都在，既然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


    叶震北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叶家的族谱。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展开那卷族谱，然后拿起一支早已准备好的朱砂笔。


    “今日，我叶震北，以叶家第九代家主的身份，在此立誓！”


    “逆子萧辰，大逆不道，残害忠良，人神共愤！”


    “从即日起，将其名字从族谱中剔除！”


    “生，非叶家人！”


    “死，不入叶家坟！”


    “永生永世，不得踏入叶家大门半步！”


    叶震北的声音，通过巨大的音响，响彻整个西山陵园，甚至在山谷间激荡起阵阵回声。


    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要将萧辰的命运彻底钉死。


    说完，叶震北举起手中的朱砂笔，就要在那族谱上狠狠划下一笔。


    这一笔下去，就是盖棺定论。


    这一笔下去，萧辰就将彻底成为孤魂野鬼。


    台下的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闪光灯疯狂闪烁，想要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王万金屏住了呼吸，眼神里满是期待。


    叶长山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


    就在那支朱砂笔即将落在纸面上的那一瞬间。


    “突突突突——”


    一阵细微的、像是闷雷一样的声音，突然从天边传来。


    起初，那声音很小，淹没在风声里，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但仅仅过了几秒钟。


    那声音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震耳欲聋。


    “突突突突突突突——！！！”


    那种声音，不像是一般的雷声，更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撕裂空气，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碾压而来。


    叶震北的手抖了一下。


    那一笔，歪了。


    朱砂在族谱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痕，却并没有划在萧辰的名字上。


    “怎么回事？打雷了？”


    “不像啊，这大晴天的……”


    台下的宾客们纷纷抬起头，疑惑地望向天空。


    下一秒。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瞬间猛烈收缩。


    只见远处那原本湛蓝如洗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那不是云。


    那是一排排钢铁巨兽！


    那是十几架涂装成纯黑色、没有任何标识，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的重型运输直升机！


    它们排成了一个巨大的“V”字型攻击编队，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黑鹰，遮天蔽日地朝着西山陵园压了过来。


    “那是……那是直升机？！”


    “我的天！这么多？这是要打仗吗？”


    “这是哪个部队的？怎么连编号都没有？”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惊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轰隆隆——”


    直升机群越来越近，那种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已经彻底盖过了现场的音响。


    巨大的旋翼搅动着空气，卷起了狂暴的气流。


    “呼——”


    狂风骤起！


    原本布置得庄严肃穆的祭祖现场，瞬间变成了一片狼藉。


    摆满鲜花的祭台被吹得东倒西歪，白色的菊花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暴雨。


    那些挂在两旁的挽联，直接被狂风撕碎，像是破碎的蝴蝶一样在空中乱窜。


    “哎哟！我的帽子！”


    “我的假发！我的假发飞了！”


    台下的宾客们更惨。


    那些平时衣冠楚楚的大佬们，此刻一个个狼狈不堪。


    王万金那个为了今天特意做的发型，直接被吹成了鸡窝，怀里的紫檀木盒子都差点没抱住。


    更有甚者，几个穿着裙子的名媛贵妇，不得不狼狈地按住裙摆，尖叫着往桌子底下钻。


    “这……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主席台上的叶震北，整个人都懵了。


    他那身宽大的麻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的拐杖都快拄不稳了。


    那精心准备的悲情氛围，那即将到来的高光时刻，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直升机群给搅黄了！


    “谁？！是谁这么大胆子？！”


    “竟敢在叶家祭祖大典上撒野？！”


    “保安！护卫队！把这些飞机给我打下来！”


    叶震北抓着麦克风，歇斯底里地吼道。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他的声音，完全被直升机的轰鸣声给淹没了。


    而且，谁敢打？


    那可是重型军用运输直升机！


    虽然没有挂载导弹，但那黑洞洞的机炮口，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机腹下面，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谁要是敢乱动一下，估计下一秒就会被轰成渣。


    “悬停！悬停！”


    十几架直升机在飞临广场上空后，并没有降落，而是就那么霸道地悬停在了离地面不到五十米的低空。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广场。


    那种压迫感，简直让人窒息。


    所有人都不得不仰起头，看着头顶上那些庞然大物，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疑惑。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就在这时。


    为首的那架最大的运输直升机，机腹下方的舱门，缓缓打开了。


    “吱嘎——”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想看看，到底是哪位大人物，敢用这种方式出场？


    难道是中枢的哪位首长？


    还是国外的元首？


    然而，并没有人走出来。


    从那个黑洞洞的舱门里，突然被扔出来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


    麻袋？


    不，不对。


    那不是麻袋。


    随着那个黑色物体在空中坠落，上面的绳索似乎被解开了。


    “哗啦——”


    漫天飞舞的，不是鲜花，也不是彩带。


    而是纸。


    无数张白色的A4纸，如同隆冬时节的一场暴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地洒了下来。


    这些纸片在旋翼产生的狂风中飞舞、旋转，然后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片，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头上、脸上、身上。


    王万金下意识地伸手抓了一张贴在自己脸上的纸。


    他有些恼火地把它扯下来，嘴里骂骂咧咧：


    “这特么是什么玩意儿？传单吗？”


    “谁家发传单这么发？这不有病吗？”


    他一边骂，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只是一眼。


    王万金骂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像是看见了鬼一样，那张肥硕的大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这……这是……”


    纸上并不是什么广告。


    而是一张复印件。


    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收款方：极星生物科技（亚洲）有限公司】


    【汇款方：京都叶氏集团】


    【金额：三亿五千万美金】


    【备注：城西地块特殊清理费（一期）】


    王万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虽然是个墙头草，但他在商界混了这么多年，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他比谁都清楚。


    极星生物！


    那可是国家明令禁止合作的境外间谍机构啊！


    叶家竟然给他们汇款？而且还是三个多亿美金？


    这特么是什么性质？


    这是资敌！这是卖国！


    “不……不可能……这肯定是假的……”


    王万金哆哆嗦嗦地又抓住了飘落下来的另一张纸。


    这张是一份邮件截图。


    【发件人：叶震北】


    【收件人：毒师】


    【内容：关于北境布防图的交易，我想我们可以再谈谈价格……】


    “轰！”


    王万金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两眼一黑，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北境布防图？！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诛九族都不为过啊！


    “天呐！你们快看这个！”


    “我这张是叶家暗杀李氏集团董事长的录音整理！”


    “我这张是叶长山偷税漏税一百亿的账本！”


    “我这张是叶家私吞抚恤金的名单！”


    人群瞬间炸锅了。


    原本那些还在痛骂萧辰、支持叶家的人，此刻一个个像是拿着烫手山芋一样，看着手里的纸，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难以置信。


    漫天飞舞的纸片还在落下。


    每一张，都是一份罪证。


    每一张，都是一把插向叶家心脏的尖刀。


    这就是萧辰给叶家准备的“礼物”。


    一份足以让叶家万劫不复的死亡清单！


    主席台上。


    叶震北并没有去捡地上的纸。


    因为有一张纸，正好被风吹到了他的脸上，盖住了他那张写满惊恐的老脸。


    他颤抖着手，把那张纸拿下来。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二十三年前，一个婴儿被扔在垃圾桶旁边的照片。


    照片的背面，用红色的钢笔，力透纸背地写着一行大字：


    【清理门户？】


    【你，配吗？】


    叶震北看着那行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头顶那架悬停的直升机。


    在那个黑洞洞的舱门边，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正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虽然看不清脸。


    但叶震北知道，那是谁。


    那个眼神，就像是神明在俯视一只蝼蚁。


    冷漠。


    无情。


    且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压。


    “送终大典……”


    叶震北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原来。


    这才是真正的祭祖大典。


    这才是真正的……


    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