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比青云城大得多。


    城墙是整块整块的青黑色巨石垒成，高得仰头看久了脖子发酸。


    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喧闹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汗味、牲口粪便，还有各种药材、矿石、妖兽材料特有的腥臊气。


    林风压了压斗笠，跟着人流往里走。


    他换了身半旧的灰布短打，脸上抹了层黄褐色的药膏，肤色暗沉了不少，下巴粘了几缕稀疏的胡须，眉毛也用炭笔描粗了些。


    背上背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赤霄剑用布条缠了裹在包袱里。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跑单帮的、混得不太如意的低阶散修。


    守门的卫兵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行头和炼气期都不到（刻意收敛了气息）的修为上停了停，挥挥手就放行了，连入城费都懒得收——这种穷酸散修，榨不出油水。


    林风乐得省事，低头快步进城。


    城里更热闹。青石板路被踩得油光发亮，两边店铺林立，吆喝声不断。


    有卖低阶丹药的，有收妖兽材料的，有挂旗招揽护卫任务的，还有酒肆茶楼飘出饭菜香味。


    他没心思闲逛，直奔城西的飞舟码头。


    码头建在城外一片开阔的平地上，紧挨着一条宽阔的河道。河面上停着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但最显眼的，还是码头空地上那三艘庞然大物。


    飞舟。


    船身足有十几丈长，通体用一种暗金色的木材打造，船体两侧伸出巨大的、如同鸟翼般的骨架，上面绷着某种淡青色、半透明的兽皮。


    兽皮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隐隐有风属性的灵力流转。船身刻满了复杂的符文，船头立着高高的桅杆，挂着绣有不同徽记的旗帜。


    最大的那艘，船身烙印着一柄剑穿过云层的图案，旗子上写着“天剑宗”三个大字。


    旁边稍小些的，船身有药鼎纹路，旗上绣着“百草阁”。最小的那艘，则没什么明显标记，旗子上只简单写了个“客”字。


    林风走到码头边的木棚下，那里摆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绸衫的管事模样中年人，正拨拉着算盘。


    “去哪？”管事头也不抬。


    “天枢城。”林风压低声音，带着点沙哑。


    管事这才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皱：“客舟，底层通铺，三十里灵晶，不包饭食。明天辰时开船，路上大概七八天，中途不停。要上船，先交钱。”


    三十里灵晶，对现在的林风来说不算什么。他在陨星谷外围和地宫里零零碎碎也摸了些东西，加上之前剩的，凑凑够。


    但他没露富，从怀里摸出个脏兮兮的小布袋，倒出三十块指甲盖大小、光泽暗淡的下品灵晶，堆在桌上。


    管事瞥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块木牌扔过来：“丙字十七号铺。明早辰时前上船，过时不候。”


    林风接过木牌，入手粗糙，刻着歪歪扭扭的号码。他点点头，没多话，转身离开。


    他没在城里住店，而是在码头附近寻了处僻静的树林，找了棵大树跃上去，在枝桠间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一边继续温养伤势，一边将神念维持在最小范围，警惕着周围动静。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码头就热闹起来。


    天剑宗和百草阁的飞舟最先升空，船身符文亮起青蒙蒙的光，两侧翼膜鼓荡起风，缓缓离地，然后加速，朝着东方天际飞去，很快变成两个小黑点。


    那艘客舟，则要慢得多。直到辰时，船身符文才陆续亮起，光芒也黯淡不少。


    船工吆喝着，放下舷梯。提着大包小包、形形色色的修士开始登船。


    有拖家带口的，有独行的，有结伴的，修为大多在炼气期到开元境，神海境的寥寥无几，且都集中在船楼上层的独立舱室。


    林风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跟着往前挪。验过木牌，顺着窄窄的舷梯爬上船。


    甲板上乱糟糟的，堆着不少货物箱笼。水手模样的修士大声指挥着，让人往底层舱室走。


    底层没有窗户，只有几盏嵌在墙壁里的萤石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脚臭和货物发霉的味道。一排排简陋的木板通铺沿着舱壁延伸，一个铺位紧挨着一个，中间只留条窄过道。


    林风找到丙字十七号，是个靠墙的中铺。


    上铺已经躺了个鼾声如雷的壮汉，下铺是个抱着包袱、神色警惕的干瘦老头。


    他没理会，把包袱塞到铺位里头，和衣躺下，面朝墙壁，闭目养神。


    飞舟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传来低沉的嗡鸣。船身缓缓上升，透过舱壁能感觉到明显的失重感。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震动平稳下来，只剩下船体破开气流的轻微呼啸声。


    航行开始了。


    林风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在开元境初期的样子，既不显眼，也不至于让人随意欺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铺位上假寐，实际是在默默运转功法，继续消化体内残留的道种能量，巩固修为，同时温养那枚沉寂的吞天道种。


    饿了就啃两口干粮，渴了喝点清水。底层舱室嘈杂，有人高谈阔论吹嘘经历，有人为点小事争吵，他都充耳不闻。


    如此过了三天。


    飞舟早已离开黑岩城地界，下方是连绵的群山和偶尔出现的城镇轮廓。期间飞舟曾在两座大城短暂停留，上下客，补充些物资，林风都没下船。


    第四天下午，他感觉舱室里实在闷得慌，便起身，顺着狭窄的楼梯走上甲板，想透透气。


    甲板上人不多。几个水手在整理缆绳，一些乘客三三两两靠在船舷边，指着下方掠过的景色低声交谈。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林风走到船尾一处人少的角落，扶着冰冷的船舷，望向远处天际翻滚的云海。阳光透过云隙洒下，在船体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正出神，想着天枢城，想着混沌海，想着那渺茫的养魂神木，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侧前方船舷边，一道有些熟悉的侧影。


    那是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身量高挑，背对着他，正低头看着下方山河。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发丝被风吹得拂过脸颊。她腰间挂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暗红色药囊，样式朴素。


    林风心头微微一跳。


    这背影……有点眼熟。


    他不动声色，稍稍挪动脚步，换了个角度。那女子恰好此时微微侧身，抬手将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半张清秀的侧脸映入眼帘。眉眼温婉，鼻梁挺翘，嘴唇抿着，带着点思索的神色。不是特别惊艳，但有种干净舒服的气质。


    柳萱？


    林风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硬生生忍住了。


    他记得柳萱，青云城百草阁那位善良的女丹师，在他最落魄时曾暗中给过帮助，后来更是为救治苏璇尽心尽力。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在这艘前往天枢城的客舟上？


    他压下心中疑惑，没有立刻上前相认。而是又仔细打量了几眼。


    没错，就是柳萱。虽然比起在青云城时，眉宇间多了些风尘仆仆的疲惫，但模样没变。


    而且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常年与药材打交道沾染上的清苦药香，林风记得。


    她似乎是一个人，身边没有同伴。修为……感觉比在青云城时精进了些，大概在开元境后期？看来这段时间她也没闲着。


    林风犹豫了一下。柳萱是信得过的人，而且她精通丹道，或许……对苏璇的伤势，对寻找养魂神木，能有帮助？


    他深吸口气，整理了一下易容，确认没有破绽，然后装作随意散步的样子，慢慢朝柳萱那边踱过去。


    在距离她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林风停下，也扶着船舷看向下方，用不高不低、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般道：“这云海茫茫，不知何时才能到天枢城。”


    柳萱似乎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了一下，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风易容后平平无奇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疏离，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却没接话。


    林风也不在意，继续看着云海，仿佛闲聊般又道：“听说天枢城丹盟汇聚天下丹师，奇珍异草无数，去了那里，或许很多疑难杂症都能找到解法。”


    听到“丹盟”和“疑难杂症”，柳萱的眼神动了动，警惕稍减，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希望如此。”


    有门。


    林风转过头，看着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柳姑娘，别来无恙。”


    柳萱身体明显一僵，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风这张陌生的脸。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审视。


    林风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声张，然后嘴唇微动，传音入密：“是我，林风。易容了。”


    柳萱瞳孔骤缩，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那双眼睛。


    片刻后，她眼中的惊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讶和一丝……松了口气般的欣喜？


    她也传音回来，声音里带着不确定：“林……林公子？真是你？你怎么……这副模样？还在这船上？”


    “说来话长。”林风苦笑一下，传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柳姑娘可否移步一叙？”


    柳萱看了看周围，甲板上人虽然不多，但确实不是深谈之地。她点点头，指了指飞舟上层：“我去上面舱室，那里安静些。你……跟我来？”


    林风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船舷，顺着另一侧楼梯往上走。


    客舟的上层是独立的舱室，价格昂贵，住的都是有些身家的修士。柳萱走到一间挂着“丁字七号”木牌的舱门前，掏出钥匙打开。


    舱室不大，但比底层的通铺干净整洁得多。有一张窄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还有个小小的窗户，能看见外面流动的云气。


    柳萱关上门，又随手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禁制——看来她这趟出门，准备得挺充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看着林风，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林公子，真的是你！我刚才差点没敢认。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易容成这个样子？苏璇姐姐她……很担心你。”


    听到苏璇的名字，林风心头一紧，忙问：“苏璇她怎么样了？伤势稳住没有？”


    柳萱神色黯淡了一些，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林风也坐。“林公子你先坐。苏璇姐姐她……情况不算好，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那天你离开后不久，药殿的吴长老就亲自出手，用‘九转还魂丹’吊住了苏璇姐姐的心脉，又以金针渡穴之术，疏导她体内狂暴的剑意反噬。命是保住了，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本源之伤太重了。吴长老说，那道剑意几乎斩断了她的修行根基，丹田和经脉受损极重，寻常丹药只能温养，无法根治。现在苏璇姐姐虽然醒着，但修为十不存一，而且不能动用灵力，否则伤势会立刻反复，甚至有崩散的危险。”


    林风拳头猛地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心头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修为十不存一，不能动用灵力……这对苏璇那样骄傲的天才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


    “吴长老说，想要彻底根治，需要两种东西。”柳萱继续道，眼神里带着希冀和忧虑，“一是‘养魂固魄’类的天地神物，温养修复受损的神魂与本源；二是‘续脉重生’类的极品灵药，重续断裂的经脉，弥补丹田缺损。这两样，都极其罕见，可遇不可求。”


    她看向林风：“我这次出来，明面上是受宗门委派，前往中州丹盟交流学习——百草阁和丹盟有些渊源，每几年会派些有潜力的弟子过去见识。但私下里，我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去中州碰碰运气。中州地大物博，奇珍无数，丹盟更是汇聚了天下顶尖的丹师和药材典籍，或许……能找到救治苏璇姐姐的丹方，或者相关主药的线索。”


    林风沉默片刻，问道：“苏璇现在在哪？安全吗？”


    “在百草阁后山静养，有吴长老和几位师姐轮流照看，暂时安全。”柳萱道，“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她的伤势拖不得，时间越久，根基损毁越难挽回。而且……天剑宗那边，似乎有些微词。”她叹了口气，“苏璇姐姐毕竟是天剑宗百年难遇的天才，伤成这样，天剑宗高层很不满。虽然现在碍于理亏和百草阁的救治，没有明着发作，但难保日后……”


    林风明白她的意思。苏璇因他而伤，天剑宗若迁怒，或者觉得苏璇已成废人而放弃，都是麻烦。


    “我会找到救她的办法。”林风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不惜一切代价。”


    柳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看得出林风气息比在青云城时强了太多，虽然刻意收敛，但那种隐隐的压迫感，绝非昔日可比。


    而且他易容独行，出现在这前往中州的飞舟上……显然也有自己的际遇和目的。


    “林公子，你……你也要去中州？”她试探着问。


    “嗯。”林风没有隐瞒，“我去天枢城，有些事要办。另外，我也在找一样东西，或许……对苏璇的伤势有帮助。”


    “是什么？”柳萱眼睛一亮。


    “养魂神木。”林风沉声道。


    柳萱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养魂神木？那可是传说中的神物！据说只生长在混沌海深处，有滋养神魂、稳固本源的无上奇效！你……你怎么知道？有线索了？”


    “有一些模糊的线索。”林风没有细说吞天道种的事，只是道，“我需要先去天枢城，参加天骄之战。”


    “天骄之战？”柳萱又是一惊，“你想争夺进入混沌海的资格？”


    “是。”林风点头，“这是目前我知道的，唯一有可能接触到混沌海，进而寻找养魂神木的途径。”


    柳萱沉默了。天骄之战，那是东荒域年轻一代最高规格的盛会，汇聚了各宗门、家族最顶尖的天才，竞争残酷无比。


    林风虽然进步神速，但要去和那些妖孽争锋……风险太大了。


    但她看着林风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劝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了解林风，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而且，这或许真的是救苏璇的唯一希望。


    “我明白了。”柳萱轻声道，“林公子，你多加小心。天骄之战……很危险。我到了丹盟，也会尽力查阅典籍，看看有没有关于养魂神木更具体的记载，或者……有没有其他替代的方案。丹盟传承久远，藏书浩如烟海，或许能有收获。”


    林风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思路。丹盟汇聚天下丹师，见识广博，或许真有关于养魂神木的线索，甚至其他救治之法。


    “那就拜托柳姑娘了。”他郑重道。


    “应该的。”柳萱摇头，“苏璇姐姐也是我的朋友。”


    两人又简单交换了一些信息。柳萱告诉林风，她会在丹盟待至少半年，期间会留意一切可能对苏璇伤势有帮助的消息。


    林风则给了柳萱一个在百草阁时用的、简单的传讯玉符联络方式（更高级的他没有），约定到了天枢城再找机会联系。


    正说着，飞舟忽然轻轻一震，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柳萱走到窗边，向外望去，道：“好像快到了。下面应该就是天枢城外围的‘停泊坪’了。”


    林风也起身，看向窗外。只见下方云雾渐散，一片无比辽阔的平原出现在视野中。


    平原上，一座巨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城墙高耸，殿宇连绵，规模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城池。


    而在城池东侧，一片巨大的、平整的广场上，停靠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飞舟，有的正在降落，有的正在升空，繁忙无比。


    天枢城，到了。


    柳萱收回目光，看向林风，犹豫了一下，道：“林公子，关于养魂神木……我在丹盟，或许能查到一些更古老的记载。即便找不到确切位置，也可能知道一些关于其特性、伴生灵物，或者……替代品的线索。等安顿下来，我试着找找看。”


    林风点点头：“有劳。”


    飞舟开始缓缓下降，朝着那片停泊坪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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