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周振宇的简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午后的宁静。“有条件赎回”、“只比面值高5%”——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散发出赤裸裸的掠夺意味。


    苏明成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迅速扩散到四肢。他猛地起身，差点带翻椅子，几步冲到客厅打开电视，切换到财经频道。女主播正用快速而平稳的语调播报：


    “……XX医疗与心擎科技最新公告显示，重组方案引入国际巨头瑞康作为战略投资者，三方将成立合资公司。为‘保障重组及合资公司股权结构稳定’，拟对现有可转债发起‘有条件赎回’，赎回价格为债券面值的105%，即105元。该方案需经债券持有人会议审议通过。市场分析认为，此举意在清理潜在的不稳定小股东，为合资扫清障碍……”


    105元！停牌前收盘价是105.5元，看似只低了0.5元。但对于一只即将因重大利好（引入国际巨头、诉讼和解）而大概率暴涨的债券来说，这个价格无异于明抢！苏明成持有的成本是102.60元，表面看有微利，但相比复牌后可能冲到130、150甚至更高的预期，这等于被强行剥夺了绝大部分潜在收益！


    “王八蛋！”一向冷静的苏明成忍不住低吼一声，拳头砸在沙发扶手上。引入瑞康国际是重磅利好，专利诉讼和解更是扫清障碍，两个消息本该让债券一飞冲天。但搭配上这个“赎回”条款，瞬间变成了针对小散的血腥收割！大股东和新进资本联手，要廉价清洗掉他们这些“碍事”的散户！


    朱丽从卧室出来，看到他铁青的脸色和电视里的新闻，瞬间明白了：“他们……要抢你的债券？”


    “不是抢，是‘合法’地逼我们贱卖。”苏明成声音冰冷，快速用手机查看详细公告和论坛讨论。果然，投资者社区已经炸锅，骂声一片。有人计算出，如果接受赎回，相比复牌后的合理估值，持有人可能损失高达30%-50%的潜在收益。但也有人悲观地表示，胳膊拧不过大腿，如果不接受赎回，大股东和新资本有无数种方法在复牌后打压价格，让你亏得更惨。


    电话再次响起，是周振宇。


    “苏先生，看到公告了？”周振宇的声音还算镇定，但语速比平时快，“这是典型的‘驱鲨条款’，瑞康和XX医疗的大股东不想在合资公司里还有我们这些可能搅局的小债权人在。105元，是吃定了大部分散户成本低，有点蝇头小利就会妥协。”


    “我们不能妥协。”苏明成斩钉截铁。


    “当然不能。但硬抗需要策略。”周振宇道，“公告说了，需要债券持有人会议通过。我们的筹码，就是联合其他持有人，否决这个方案。振华持有的份额加上你的，已经超过3%，有一定话语权。但关键是争取更多散户的支持。复牌就在下周一，时间紧迫，周末必须行动。”


    “怎么行动？”


    “我已经让团队在整理所有公开持有人的名单和预估份额，重点联系那些持仓量较大的个人和机构。同时，会在主要投资平台发布分析文章，揭露这个赎回方案的不公和掠夺本质，呼吁持有人团结否决。你需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在你能影响的范围内（比如一些投资群、论坛），发声反对赎回，用你的分析和持仓证明这不是合理补偿。第二，准备参加下周一的债券持有人会议，可能需要网络接入。我们需要在会上提出反对意见，争取其他持有人附议。”


    “明白。”苏明成感到一股久违的战意涌起。这是阳谋对阳谋，是资本博弈的正面战场。“赎回价格的计算依据是什么？公告里没提。”


    “我猜他们会用一些模糊的‘估值模型’和‘合资公司协同效应尚未体现’来搪塞。这正是我们可以攻击的点——赎回价未能反映引入瑞康和诉讼和解的重大价值提升。”周振宇顿了顿，“另外，小心鑫禾。他们手里应该还有不少债券，而且和康华、甚至可能和瑞康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可能会趁机兴风作浪，要么支持赎回（如果他们已提前低价收购了大量筹码），要么反向操作，制造混乱。”


    挂断电话，苏明成立刻打开电脑。他先快速起草了一份简洁有力的反对声明，陈述了105元赎回价严重低估债券价值的理由，附上了引入瑞康的行业影响分析、诉讼和解对估值的提升测算，并公布了自己持有五万张债券的事实以增加说服力。他将这份声明发到了几个活跃的债券投资论坛和微信群。


    回应很快涌来。有人支持，认为需要团结维权；有人嘲讽，觉得小散户螳臂当车；也有人私信他，表示自己也有持仓，询问如何联合。


    与此同时，振华资本的分析文章也在几个专业平台发布，标题犀利：《是“稳定结构”还是“掠夺盛宴”？——评XX医疗可转债低价赎回方案》。文章从法律、金融、伦理多个角度抨击该方案，很快获得大量阅读和转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明成一边关注舆情，一边继续细化自己的分析。他需要更扎实的数据来支撑“低估”的论点。他调出瑞康国际历年并购案例，分析其通常给出的溢价水平；研究类似专利诉讼和解后公司估值修复的幅度；甚至模拟了合资公司未来三年的可能现金流，折现算出债券的合理价值区间应该在125-140元。


    工作量巨大，但他精神高度集中。这场战斗，关乎他能否保住翻身的资本，关乎他对家人的承诺。


    晚上，苏明玉打来电话。她显然也关注到了此事。


    “赎回方案很霸道。”苏明玉直接说，“振华在牵头反对？”


    “是，我也在参与。”


    “需要我这边做什么？公司法务有证券诉讼经验，如果需要，可以提供一些支持。另外，媒体方面，我认识几个财经记者。”


    苏明成心中一动。苏明玉的资源和影响力，在这个时候是重要的助力。“如果有靠谱的记者愿意客观报道这件事，揭露其中不公，会对我们争取舆论有利。法务支持……暂时可能还用不上，但先谢谢。”


    “不是为你。”苏明玉语气平淡，“这是市场公平问题。而且，振华是我们公司的合作伙伴。”


    又是这种划清界限又伸出援手的矛盾态度。苏明成已经习惯了。“知道了。谢谢。”


    “爸和朱丽怎么样？”苏明玉忽然问。


    “爸还好，朱丽……”苏明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怀孕了。刚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恭喜。照顾好她。”苏明玉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挂了。”


    周六一整天，苏明成都沉浸在联络、分析和准备中。他通过论坛和私信，初步联系上了十几位持仓量从几千张到几万张不等的个人投资者，建立了一个小型沟通群。大家同仇敌忾，但也都流露出对机构的不信任和自身的无力感。苏明成将振华的分析和自己的测算分享到群里，并传达了振华有意牵头组织反对行动的信息，一定程度上稳住了人心。


    周振宇那边进展更快。到周六傍晚，他已经联系上了几家持有份额较大的机构投资者，其中两家对赎回方案也表示不满，愿意在持有人会议上协同行动。但也有一些机构态度暧昧，可能被大股东私下沟通过。


    周日，战火蔓延到更广泛的舆论场。几家财经媒体报道了这次“赎回风波”，提到了中小投资者的反对声音。网络上的讨论更加激烈，甚至有人发起话题，质疑这种“合法掠夺”是否合理。压力开始向XX医疗和瑞康方面传导。


    下午，苏明成收到周振宇的紧急消息：“刚得到风声，XX医疗和瑞康方面可能今晚或明早发布补充说明，对赎回价格进行‘微调’，比如提高到108或110元，试图分化反对力量。同时，他们可能在私下接触一些摇摆的机构，许以其他好处。我们必须在他们行动前，把反对的声音固定下来。明早八点，我们开个网络会议，统一一下周一持有人会议上的策略。”


    果然，资本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用一点蝇头小利来分化瓦解抵抗者。


    苏明成在沟通群里发布了这个消息，提醒大家不要被小幅提价迷惑，核心是债券的真实价值。但他也知道，人性经不起考验，如果价格提到110元，很多成本在100元以下的散户可能就会动摇。


    晚上，朱丽默默陪在他身边，帮他整理资料，递水，按揉太阳穴。她没多问，但无声的支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害怕吗？”苏明成握住她的手，轻声问。


    朱丽摇摇头，又点点头：“怕。怕你输，怕他们太厉害。但更怕你放弃。你这样……才像我当初嫁的那个，说会有担当的人。”她顿了顿，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而且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苏明成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不会输。为了你，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夜深了，苏明成毫无睡意。他反复推演明天会议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准备应对说辞。他知道，自己不仅是扞卫自己的利益，也在某种意义上，成了这批被收割的散户的一个符号。他不能退。


    周一早晨，股市开盘前。XX医疗和心擎科技果然发布了补充公告，声称“听取市场意见”，将赎回价格“酌情上调”至108元。


    小幅让步，分化策略。


    苏明成的沟通群里立刻出现了动摇的声音：“108了，比成本高不少，要不就同意了吧？”“万一复牌跌了呢？”“跟大股东硬扛没好果子吃……”


    苏明成迅速在群里发言：“各位，108元离合理价值依然很远！这是他们的策略，先开个低价，再稍微抬一点，让我们觉得赚了，其实还是被掠夺！如果我们今天同意了，以后每家公司都可以这么干！我们的坚持，不仅是为这笔钱，也是为以后所有散户不再被这样欺负！振华和其他机构还在坚持，我们散户不能先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话起到了一些作用，但疑虑仍在弥漫。


    上午九点半，债券持有人网络会议接入。苏明成按照周振宇提供的链接和密码进入线上会议室。屏幕上已经有不少人，名称多是机构缩写或数字代码。会议由XX医疗的董秘主持，首先宣读了调整后的赎回方案（108元）。


    然后进入提问和表决前陈述环节。


    周振宇（以振华资本名义）第一个发言，语气沉稳有力，逐条驳斥赎回价格的不合理性，要求公司提供详细的定价依据，并指出该方案严重损害中小持有人利益，不符合《公司法》和《债券发行管理办法》中关于公平对待所有投资者的原则。


    紧接着，另外两家机构也表达了类似反对意见。


    轮到个人持有人发言时，苏明成申请了连线。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虚拟会议室：


    “我是个人投资者苏明成，持有XX医疗可转债五万张。我反对108元的赎回方案。理由如下：第一，该价格完全未反映引入瑞康国际这一战略投资者所带来的协同效应估值提升。根据公开的瑞康过往并购案例，其平均溢价率超过30%。第二，专利诉讼和解，消除了公司最大的不确定性和潜在负债，其价值修复至少在15%以上。第三，公司使用的估值模型选择性忽略利好，放大不确定性，有失公允。我们要求公司以更合理、更透明的方式重新评估赎回价格，或者撤销此不公平方案，让市场在复牌后自由交易，决定债券真实价值。”


    他的发言条理清晰，数据支撑有力，在众多机构声音中显得格外突出。屏幕上，一些匿名参会者发出了表示支持的简短文字。


    XX医疗的董秘显然有备而来，开始用官方口径反驳，强调赎回是为了“保障重组顺利进行”、“维护合资公司稳定”、“价格已充分考虑各方利益”等套话。双方陷入僵持。


    就在这时，一个挂着“鑫禾资本”前缀的参会者申请发言。刘研究员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种假惺惺的诚恳：


    “我们理解各位的诉求。但作为市场参与者，也要考虑实际情况。108元的价格，对于很多投资者来说，已经有了不错的回报。重组和合资固然是利好，但也存在整合风险、市场风险。公司提出的价格，是一种确定性的保障。我们鑫禾资本经过慎重考虑，认为可以接受这个方案，并呼吁其他投资者以大局为重，支持重组顺利推进。”


    叛徒！或者说，他们可能早就和公司达成了某种幕后交易！苏明成心中一沉。鑫禾的倒戈，可能会带动一批摇摆的机构和散户。


    会议气氛更加紧张。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在线上交锋。时间一点点过去，距离复牌开盘越来越近。


    十点二十五分，就在会议主持准备推动表决程序时，周振宇突然再次申请发言，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波动：


    “主持人，各位参会者，我们刚刚收到一份匿名传来的材料，似乎与本次赎回方案的决策过程有关。材料显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阅读）显示XX医疗的部分管理层，与瑞康国际的谈判代表，在确定赎回价格前，存在非正常的私人利益往来讨论。同时，材料暗示，选择108元这个价格，是刻意针对一部分持仓成本较低的散户，旨在最大化清洗效率，而非‘公平定价’。”


    此言一出，线上会议室瞬间一片哗然！匿名材料？利益往来？刻意清洗？


    XX医疗董秘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惊怒：“振华资本！请注意你的言辞！这是毫无根据的诽谤！我要求你立刻停止传播不实信息！”


    “是否不实，可以请监管机构介入调查。”周振宇寸步不让，“在事实澄清之前，我们坚决反对此赎回方案，并要求暂缓表决，直至独立第三方对定价过程进行审计！”


    会议彻底乱了。支持赎回的一方气急败坏，反对者则士气大振。原本中立的参会者也开始要求澄清。


    十点三十分，股市开盘。XX医疗股票和债券复牌。由于赎回方案的巨大争议和突如其来的“黑材料”事件，市场情绪极度混乱。债券价格以108元（赎回价）开盘，但瞬间涌现巨量卖盘，价格直线跳水，很快跌破105、103……与此同时，买盘也同样汹涌，多空搏杀极其惨烈，成交量急剧放大。


    苏明成紧盯着分时图，心脏随着价格曲线剧烈起伏。他不能现在卖出，那等于承认失败。但他也必须警惕价格跌破他的心理底线。


    持有人会议在混乱中被主持人强行宣布“暂时休会，择期再议”。赎回方案未能如期通过！


    第一回合，他们顶住了！


    但苏明成看着屏幕上剧烈波动的债券价格，以及周振宇发来的那条“材料来源不明，需极度谨慎”的提醒，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被那神秘的“黑材料”彻底引爆。而这股突如其来的外力，究竟是友是敌？会将这场战争引向何方？


    复牌后一小时，债券价格在101-107元之间巨幅震荡。苏明成坚守未动。突然，他的手机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视频通话请求。犹豫片刻，他接起。屏幕那边光线昏暗，一个经过变声处理、分辨不出男女的电子音响起：“苏先生，材料还满意吗？做个交易如何？你手里剩下的五万张债券，明天上午之前，以102元的价格，全部转让给我们指定的账户。作为回报，我们会确保赎回方案被永久否决，并且……给你一份关于你母亲赵美兰女士去世前一周，与某人见面的完整监控录像。那个人，不是你舅舅王卫东。考虑一下，你只有十二小时。” 屏幕变黑，通话切断。苏明成僵在椅子上，浑身冰凉。母亲去世前见过的神秘人？不是舅舅？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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