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建康城。


    连绵的春雨敲打着太极殿的琉璃瓦，淅淅沥沥，仿佛永无休止，正如监国皇子萧景琰此刻的心情，潮湿、阴冷、泥泞不堪。


    偏殿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他愈发憔悴焦虑的面容。桌案上，来自北境的紧急军报再次堆积如山，字里行间无不透着血腥与绝望。


    “定远城失守！守将张崇山力战殉国……”


    “叛军分兵东进，兵锋直指漕运重镇清江浦！”


    “军中粮草仅够维持五日，恳请殿下速发援兵、速运粮草！”


    “景侯叛军中有北齐精锐混杂，战力强悍，我军难以抵挡……”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萧景琰的神经。他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胡茬杂乱，原本还算俊朗的面容此刻只剩下疲惫与深深的无力感。


    朝堂上，那群尸位素餐的臣工除了争吵、推诿、互相攻讦，便是苍白无力地建议“招安”、“和谈”，甚至有人隐晦地提出可暂时应允景侯部分条件，以求喘息之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他又能如何？国库空虚，粮草难继，可用之将寥寥无几。上次能稳住局面，甚至反败为胜，全靠……


    萧景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桌角那份来自江陵的、看似普通的商事简报，上面隐约提到了“云深记”谢员外又“慷慨”捐赠了一批药材送往北境。


    谢言……


    天下谍盟……


    这个名字和这个神秘的组织，如同毒瘾般缠绕着他。明知危险，明知可能引狼入室，但他却不得不一次次地依靠对方提供的情报来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上一次，那些精准无比的情报帮他铲除了朝中毒瘤，稳固了权位。可这一次，叛军来得太快太猛，那位“谢先生”提供的情报虽然依旧精准，却似乎总慢了半拍，或是被叛军巧妙利用，反而让朝廷吃了几次亏。最近更是连情报都变得模糊和迟缓起来。


    是对方能力有限了？还是……另有所图？


    萧景琰不是傻子，他自然能猜到后者可能性更大。那位“谢先生”是在待价而沽，是在逼他拿出更多的“诚意”。


    可是，还能拿出什么？高官厚禄？对方明确拒绝了。金银财宝？上次几千两黄金送出去，虽解了燃眉之急，却仿佛石沉大海。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声：“殿下，职方司郎中李文轩求见。”


    “宣！”萧景琰精神微微一振。李文轩是他派去与“谢言”接触的心腹。


    李文轩快步走入殿内，脸色同样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尴尬和不安。他行礼后，低声道：“殿下，江陵那边……有回复了。”


    “说！”萧景琰急切道。


    “谢先生……他表示，近日生意繁忙，且北境战乱，商路断绝，信息传递亦多有不便，故而情报收集越发艰难……”李文轩斟酌着词句，转述着对方委婉却清晰的推脱之意。


    萧景琰的心猛地一沉，脸色更加难看：“他想要什么？直说！”


    李文轩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谢先生言道，若朝廷能对其在南梁境内的生意……行些方便，允其扩大经营，畅通渠道，或许……其便能更有余力，调动更多资源，为殿下分忧，获取更‘及时有效’之情报。”


    “行些方便？扩大经营？”萧景琰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分明就是趁火打劫！是要他默许一个来历不明、能量巨大的神秘组织，公然在南梁境内扩张势力！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休想！”萧景琰几乎是低吼出来，胸膛剧烈起伏，“朕乃一国之监国，岂能受一介商贾胁迫！”


    李文轩吓得连忙低头：“殿下息怒！只是……只是如今北境局势危如累卵，若无精准情报，恐……恐清江浦不保！一旦漕运被断，江南震动，则大局去矣！”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萧景琰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是啊，清江浦……那是南梁漕运的命脉所在！若被叛军占据，断了漕运，江南赋税重地必乱，届时内外交困，这江山……


    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案上那一份份催命的军报，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屈辱感涌上心头。


    妥协吗？


    向那个神秘的、可能包藏祸心的“谢言”妥协？


    默许他的势力在南梁扎根、扩张？


    这简直是在饮鸩止渴！


    可是，不妥协呢？眼睁睁看着叛军铁蹄踏破清江浦，看着这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两害相权……


    萧景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父皇病重的容颜，闪过这摇摇欲坠的万里河山，闪过那些还在北境苦苦支撑的将士……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血红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告诉他……”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只要……只要他能提供确保清江浦无虞、乃至助朝廷平定叛乱的关键情报……他的生意，只要不违国法，不害百姓，朝廷……便予以方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得含糊其辞，但其中的意味，李文轩瞬间明了——这是默许，是妥协，是无可奈何之下的交易。


    “是……臣，明白了。”李文轩心中也是五味杂陈，躬身领命。


    “还有，”萧景琰补充道，语气带着最后一丝挣扎，“让他……尽快！清江浦，等不了太久！”


    “臣即刻去办！”


    李文轩退下后，萧景琰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内，听着窗外无尽的雨声，只觉得浑身冰冷。他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个无比错误、却不得不做的决定，仿佛正在亲手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


    而与此同时，江陵，“云深记”后院。


    萧玄（谢言）听着墨九的汇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盟主，李文轩传来密信，萧景琰……答应了。条件是我们必须确保清江浦无恙，并提供平定叛乱的关键情报。”


    “呵。”萧玄轻笑一声，指尖划过地图上清江浦的位置，“他倒是会挑地方。清江浦……确实是命门所在。告诉李文轩，情报会按时给他，让他放心。”


    “那我们的扩张计划？”墨九问道。


    “即刻启动。”萧玄目光锐利，“以‘云深记’为核心，向漕运、盐铁、药材、布匹等关键行业渗透。利用这次朝廷的‘默许’，将我们的人，安插到江南各州府的衙门、商会、甚至……军营中去。记住，要快，要稳，要无声无息。”


    “是！”墨九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盟主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到了！


    “另外，”萧玄沉吟道，“给北境‘听风组’发令，可以‘偶然’发现一条叛军偏师意图偷袭清江浦附近粮仓的计划，‘及时’透露给当地守军。这份‘投名状’，总得先给咱们的监国皇子看看。”


    “属下明白！”


    命令迅速化作无形的波痕，通过天下谍盟的网络扩散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南梁北境的战局依然焦灼，但清江浦方向，却因为一次“侥幸”挫败的叛军偷袭计划而暂时稳住了阵脚。萧景琰在焦灼中终于等到了一点好消息，虽然明知这是“谢言”展示肌肉的手段，却也稍稍安心，只能更加依赖对方后续的“关键情报”。


    而与此同时，在南梁看似平静的江南腹地，一场无声的扩张正在迅猛进行。


    “云深记”的分号以惊人的速度在各大城镇开设，经营的品类越发广泛，与各地官府的“关系”也越发“融洽”。许多看似不起眼的商铺、镖局、船行背后，都隐约出现了“云深记”的影子。大量经过严格筛选和训练的“账房”、“伙计”、“护卫”被派遣到各处，他们不仅经营生意，更负责收集情报、串联网络、潜移默化地施加影响。


    萧景琰的一句无奈默许，如同在堤坝上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而天下谍盟这股暗流，正以惊人的速度悄然蔓延，开始深深植入南梁的肌体之中。


    这一切，都被掩盖在北境激烈的战火和朝廷焦头烂额的局势之下，除了极少数有心人，无人察觉。


    萧玄站在书房的窗边，望着江南朦胧的烟雨。


    影鸦在北方掀风浪，他便在南方扎根基。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而那个被迫妥协的监国皇子，此刻或许还在期盼着“谢先生”的下一份情报，浑然不知，自己正在付出的代价，远比想象中更加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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