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将至，流萤屿渐近。


    此岛形如一弯新月，岛上遍植一种名为星泪竹的灵植。


    听竹小筑位于岛屿东侧，临水而建，半座竹楼探出湖面，以粗大老竹为基，以阵法托浮，檐角悬着几盏青纱灯笼，光线柔和，仅能照亮檐下丈许之地。


    周正按下遁光，落在竹楼延伸至水面的栈桥上。


    脚步刚踏上竹板，楼内便传来霜媪的声音。


    “王道友来了，请进。”


    竹门向内滑开，暖黄的光晕与清淡的竹香一同流泻出来。


    周正迈步而入。


    室内陈设极简，地上随意铺着数个蒲团，中央一张矮几，上面摆着一套素白茶具，壶口正袅袅冒着白气。


    已有四人落座。


    主位自然是霜媪，她今日换了身深青色的常服。


    她左侧是一位身着赤红纹路宽袍的中年男子，面如冠玉，下颌蓄着短须，周身萦绕着一股药香，修为在金丹中期，应当是一位丹师。


    右侧则是一位青衫男子，身形颀长，修为亦是金丹中期。


    背对门口而坐的，是位身着紫色劲装的老者，修为赫然达到了金丹后期。


    “晚辈王正，见过诸位前辈。”


    周正拱手行了一礼。


    霜媪脸上露出微笑，抬手虚引。


    “王小友不必多礼，来，这边坐。”


    周正依言坐下。


    霜媪这才开口为双方引见。


    “这位便是老身方才提起的王正道友，于翠云岛经营一间功法铺子。”


    她先指向那位丹师。


    “这位是炎镜先生，云炉城有名的炼丹大家，于火行与丹道一途，造诣极深。”


    炎镜先生对周正微微颔首。


    “王道友，幸会。”


    霜媪又转向青衫男子。


    “这位是凌虚子道友，精擅风遁之术，来去无影，神妙非常。”


    凌虚子对着周正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最后是那位老者，他开口自我介绍道。


    “老夫顾奔。”


    霜媪笑道。


    “顾奔老哥便是这般性子，王道友莫怪。”


    她转而看向炎镜先生与凌虚子。


    “王道友那铺子，你二位或许有所耳闻。”


    凌虚子闻言，轻咦一声。


    “原来翠云岛那间功法收卖是王道友的产业。”


    “前些日子路过，见那匾额直白得有趣，倒是留意了一眼。”


    “当时只道是位积年的老修返璞归真，今日一见，方知王道友如此年轻。”


    炎镜先生也缓缓开口道。


    “指点低阶修士道途迷津，虽是小善，却也需耐心与眼力，称得上是一份造化。”


    “如今肯在这等事上费心的同阶修士，不多了。”


    这话由一位成名丹师口中说出，分量不轻。


    周正连忙谦道。


    “前辈过誉，这不过晚辈胡乱折腾的营生，让前辈见笑了。”


    霜媪笑着摇摇头。


    “人都齐了，水也沸了，老身泡茶，你们随意。”


    她手法娴熟，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股宁静道韵。


    清冽茶香随着水汽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一杯热茶入喉，众人之间那层初见的生疏也被茶汤化去了几分。


    炎镜放下茶盏，首先开口。


    “既是一场小聚，不妨就从这杯中茶说起。”


    “此茶生于云炉大湖灵眼之侧，得水火灵脉交汇滋养，其性温润，可宁神涤虑。”


    “丹道亦如是，讲究调和君臣佐使，取天地灵物之偏性，炼其暴烈，存其精华，最终成就平衡之道。”


    “老夫以为，修行如炼丹，贵在一个衡字。”


    凌虚子接口道。


    “风之道更重变。”


    “无体无形，可柔可刚，遇山则绕，遇隙则入，聚散无常，动静由心。”


    “老夫认为，修行需舍却执着形迹之念，心与天地同游，方得自在。”


    顾奔嘿然一声。


    “你们一个讲衡，一个讲变，老子觉得，修行当破！”


    “管你什么屏障桎梏，煌煌天雷之下，尽为齑粉！修行，要的就是那股子一往无前的悍勇。”


    三人寥寥数语，已勾勒出各自道途的气象。


    丹道中正调和，风行变幻无拘，雷法刚猛破障。


    霜媪接过话来，将话题引向对自身之道的感悟。


    “世人常言，寒冰之道，在于冻结万物，归于沉寂。”


    “初时，老身亦作此想，穷极寒威，欲冻彻虚空。”


    她目光掠过空中一只飞舞的流萤，那流萤周身忽地凝结出一层霜晶，动作变得迟缓，却未坠落，拖着霜尾缓缓飘飞。


    “然修行日久，方知大谬。”


    “极寒归静，于这至静之中，竟可见微毫之变，察灵机之始。”


    炎镜抚掌轻叹。


    “霜媪道友此言，深得寒冰三昧，便如我炼丹，猛火催发易得，文武火转换亦非难事，最难者，乃是养火。”


    “以微火温养丹胚，令药性在静止中缓慢交融，火候差一线，便是天壤之别。”


    “这养字中之静与变，与道友的静中生机，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看向凌虚子。


    “风之道，迅疾无影，其中可有讲究？”


    凌虚子指尖在石桌上划过一道浅痕，痕迹周围，空气泛起细小涟漪。


    “风之速，人所共见，然速至极处，为何？”


    “追风，乃是追其流转之意，天地呼吸之韵律，唯有心神先与之合，身法方能无碍。”


    “故我之风遁，重在感，次在疾，雷道友雷法暴烈，可曾感到雷霆生发之前，那天地间至压抑至躁动的一静？”


    话题忽然转向顾奔。


    顾奔浓眉一挑，毫不怯场，身上衣袍无风自动。


    “雷霆之威，源于阴阳激荡，云积之势。”


    “那爆发前的一瞬，非静乃蓄。”


    “老子修雷法，不仅要掌握爆发那一瞬的毁灭之力，更要体悟这蓄势的过程。”


    “势蓄得越足，雷发便越猛，这道理，跟炎镜老儿炼丹控火前要暖炉蕴鼎，跟凌虚子你融入风势前要感应流转，是一回事。”


    几人闻言，皆微微颔首。


    这时，顾奔忽然看向周正。


    “王道友，你虽初凝金丹，道韵却圆融。”


    “方才听我等所言可有所感？不妨直言，此间并无高下之分，唯有道途之异。”


    周正沉默片刻，不疾不徐地开口。


    “诸位前辈之道，精深玄妙，晚辈受益良多。”


    “适才听顾前辈论及雷霆蓄势，阴阳激荡为源，晚辈于此略有浅见，亦有一惑，想请前辈指点。”


    “哦？说来听听！”顾奔大感兴趣。


    “晚辈曾于典籍中见得，言及雷霆生发之初，阴云密布，天地晦暗，是为阴积。”


    “待到一线雷光破开，是为阳生，此过程，暗合阴阳相生之理。”


    周正缓缓道来，言语间带上了王携对太初遗韵的感悟。


    “故而晚辈之惑在于。”


    周正看向顾奔。


    “前辈所修雷法，这蓄势之中，是偏重于阳之待发，还是亦重视阴之蕴养？”


    “又或者，至高雷法，本就不该分阴阳，而是直指那一点肇始之力？”


    话音落下，小院中一时静极。


    顾奔脸上的随意尽数收起，他盯着周正，目光闪烁不定。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一个阴阳相生！好一个直指肇始之力！”


    顾奔叹道。


    “某家修炼雷法数百载，自认已窥得门径，今日听小友一言，方知自己仍拘泥于雷之形。”


    “阴阳激荡是为雷，然阴阳之上……嘿，某家不敢想，也未曾想过。”


    炎镜丹师与灵虚子也面露异色，重新打量起周正。


    能提出此问，已绝非普通初入金丹者所能及。


    “小友此问，触及道之本源矣。”


    炎镜丹师沉吟道。


    “老夫炼丹，亦需平衡药性阴阳寒热，追求那一点丹成的造化之机，与此理相通。”


    “看来小友于阴阳变化之道，感悟颇深。”


    灵虚子也开口道。


    “风之极速，或许亦在寻求某种初动之态。”


    周正一番话，竟引得三位金丹修士各有感触，这场论道的层次，无形中被拔高了一截。


    周正听了一阵，抓住一个间歇，抛出了自己和王携苦思已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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