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循迹
作品:《岭南诡录》 天光透过问事馆天井上方那几片修补过的明瓦,在地面上投下形状不规则的光斑。光斑缓慢移动,从清晨清冷的青白色,渐渐染上正午炽烈的金芒,又随着日头西斜,化作午后慵懒的橘黄。堂屋里,唯有阿King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和仪器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交织成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的背景音。
空气里,新换上的线香散发出一种清苦微辛的气息,是叶知秋新调配的“清心辟障香”,意在驱散那香囊残留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异样余韵,也试图为这片忙碌的空间,注入一丝澄澈与镇定。
陆文渊坐在茶台边,面前摊开着几张手写的纸页,上面是他昨日通过“尺规”感应,梳理出的几个模糊调查方向。纸页旁边,是那把横陈的、依旧沉默的量天尺。
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尺身上轻轻摩挲。冰凉的触感下,那缕属于陈景瑞卜算之道的“共鸣”,如同深埋地底的泉脉,稳定而持续地提供着一种奇异的“静”与“清”。它无法直接给出答案,却能让他在面对纷繁线索时,思绪如被泉水洗涤过的卵石,清晰而圆润,不易被杂念和情绪遮蔽。
药材灰色渠道……边境民俗交流……特定行业异常知识流动……本地与西南有渊源的古老家族……
这些方向都太宽泛,如同在茫茫林海中寻找几片特定纹路的叶子。直接撒网,效率低下,且容易打草惊蛇。
他需要一个更具体的切入点。
叶知秋从后面工坊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素白瓷瓶,瓶口用软木塞封着。她脸上带着一丝实验后的疲惫,但眼神清亮。
“初步的防护香囊试制品。”她将瓷瓶放在陆文渊面前的桌上,“以本地常见的艾草、菖蒲、柚子叶等阳性植物为基础,加入微量朱砂粉和特制的‘辨气散’(由几种对阴寒、污秽气息敏感的矿物和花粉混合而成)。香气平和,接近普通草药香囊,常人佩戴可安神驱蚊。但若遇到类似苏婉清香囊散发的异气,或者佩戴者自身被类似阴气侵染,香囊会逐渐散发出一种极淡的、类似艾草燃烧过头的微焦气味,提醒佩戴者注意。”
她顿了顿,补充道:“效果有限,只能预警,无法抵御。而且对制作‘辨气散’的一种云母类矿物需求量不大,但来源受限,暂时无法大规模制作。目前只做了十份样品。”
陆文渊拿起瓷瓶,拔开木塞,一股清新中带着点辛辣的草药味逸散出来,与空气中的线香气味交融,令人精神一振。
“足够了。初期我们先在筛查出的高风险目标,或者我们自己人身上试用,收集反馈。”他看向叶知秋,“采购这些药材和矿物,尤其是‘辨气散’的原料,有没有遇到不寻常的情况?比如某些药材价格异常、供应紧张,或者卖家讳莫如深?”
叶知秋微微蹙眉:“常规药材无碍。但制作‘辨气散’所需的‘星纹云母’(一种岭南本地罕见、多产于滇黔山区的特殊云母变种),我在几家老字号药材行问过,存货极少,且近半年价格悄然上涨了三成。据一位相熟的老掌柜私下透露,大约三四个月前开始,陆续有口音非本地的生面孔前来询问和收购此物,用量不大,但出价爽快。老掌柜觉得蹊跷,便多留了心眼,没敢多卖,对方也未纠缠。”
星纹云母?滇黔产区?三四个月前开始有生面孔收购?
陆文渊眼神微凝。这时间点,与“水底衙”崩溃、某些传承可能流散的时间段大致吻合。这东西并非常用药材,在传统方剂中用量极少,多用于某些偏门的风水布置或民间法术。突然有非本地人持续收购……
“阿King,”陆文渊转向工作站,“查一下,近半年内,岭南地区‘星纹云母’及相关替代品的市场交易数据、物流记录,尤其是跨省流入部分。重点标注购买方信息模糊、交易地点非常规(如非正规药材市场、网络匿名交易)的异常记录。另外,把‘星纹云母’加入我们的监控关键词。”
“收到。”阿King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划过一片残影,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新的分析窗口,数据流开始滚动。“已关联药材市场数据库(部分权限来自沈琬)及网络爬虫抓取的相关交易信息。分析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武胜从外面回来了,带着一身热气和淡淡的汗味。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嚷嚷道:“热死了!妈的,在外面转了一上午,屁都没发现!就买了只烧鹅,午饭凑合吧!”
他一边说,一边抓起桌上的凉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抹了抹嘴,才注意到堂屋里凝重的气氛:“咋了?又有新情况?”
陆文渊将星纹云母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
武胜眼睛一亮:“这玩意儿是线索?那还不简单!老子下午就去那几个药材市场蹲着!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在偷偷摸摸买这石头渣子!”
“不急。”陆文渊摇头,“直接蹲守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我们顺着这根藤摸上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拿起笔,在纸上“药材灰色渠道”这一项下,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上“星纹云母”。然后,又在“本地与西南有渊源的古老家族”这一项上点了点。
“星纹云母主产滇黔,岭南本地需求极少。突然增加的收购需求,很可能与西南来的‘传承’或‘技术’有关。收购者可能是西南来人,也可能是在本地、但与西南有联系的‘中间人’或‘合作者’。”陆文渊分析道,“阿King,查一下,岭南本地有哪些家族、商号或隐秘势力,历史上或现在,与滇黔地区的药材、矿物、香料贸易有较深关联,尤其是那些……可能涉及一些‘非公开’交易的。”
“已在交叉比对。”阿King面前的屏幕上,数据流分化出多个分支,地图、族谱、商业档案、地方志摘要等信息碎片被快速提取、关联。“初步筛选出十七个潜在关联目标,剔除掉明显合法正规、规模过大的,剩下六个需要进一步核实。其中三个在西关、荔湾一带,两个在越秀,一个在番禺。”
陆文渊的目光落在那六个标注出来的名字和信息上。他的手指再次搭上量天尺,闭目凝神。
这一次,他不是漫无目的地感应,而是将“星纹云母”、“异常收购”、“西南关联”、“潜在威胁”这几个明确的“意念标签”,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通过尺身那独特的“共鸣”传递出去。
他在请求一种“趋向”或“偏重”的指引。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了其中三个名字上。
一个是西关的“永昌记”,名义上是经营滇黔山货、药材的老字号,但近两代经营状况不佳,门面缩水,传闻私下也做些见不得光的“偏门”买卖,与西南一些偏僻地区的土司、头人素有往来。
一个是越秀的“容氏”,一个颇为低调的家族,祖上据说出过宫廷御医,后代多从医或经营药材,人脉甚广,但与西南的联系较为隐蔽,主要是一些“秘方”和“特殊药材”的交流。
最后一个,是荔湾的“黄阿婆”,并非商号,而是一个在本地老街区颇有名气的“问米婆”(类似灵媒),兼做一些“草药调理”,据说她娘家是桂北山区的,懂得一些当地土法,与滇黔一带的巫医神婆偶有走动。
这三个目标,各有特点,也各有嫌疑。永昌记可能提供渠道,容氏可能提供知识或掩护,黄阿婆则可能直接接触某些“应用”层面。
“先从‘黄阿婆’开始。”陆文渊做出决定,“她是直接面对‘客户’的末端,可能接触过使用异常香囊或类似手段的人,甚至可能本身就是知情者或参与者。而且,她身份相对边缘,调查起来动静小些。”
武胜摩拳擦掌:“好!这老太婆我知道,就住在龙津西后面的窄巷里!下午就去?”
“不。”陆文渊再次摇头,“我们不是去抓人,是去‘拜访’和‘观察’。武胜,你的形象太扎眼,留在外围策应。叶知秋,你和我去。你懂医药,气质也合适,可以借口请教草药或调理方子接近她。阿King,提供远程支援,注意监测黄阿婆住处周围的能量环境和通讯异常。”
下午,暑气稍退,但老城区的街巷依旧闷热。陆文渊和叶知秋换了身不起眼的便装,叶知秋甚至还挎了个装着几样普通药材的小竹篮,扮作寻常人家求医问药的模样。
龙津西后面的窄巷,比主街更加曲折幽深,两旁是紧紧挨着的、墙皮斑驳的老屋,晾衣竿从窗口伸出,挂着各色衣物,在闷热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竹椅上摇着蒲扇,目光浑浊地打量着偶尔路过的生人。
按照阿King提供的地址,他们在一栋墙根生着厚厚青苔、门楣低矮的双层老屋前停下。门是虚掩的,门边挂着一块小小的、字迹模糊的木牌,依稀能认出“草药问米”几个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陈年灰尘、煎煮草药的气味、线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动物巢穴的腥臊气。
叶知秋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一个身材干瘦矮小、穿着深蓝色土布衫、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太婆探出半张脸。她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像是蒙尘的玻璃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着门外的两人。
“找谁?”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阿婆,听说您这里草药灵验,想请您帮忙看看。”叶知秋微微欠身,声音清冷但礼貌,递过去一个小红封(里面是少量酬金,探访此类民间人士的规矩),“我这位朋友,近来总觉得心神不宁,夜间多梦,想求个安神的方子。”
黄阿婆的目光在叶知秋脸上停留片刻,又在陆文渊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陆文渊平静无波的眼睛上多停了一瞬,才缓缓拉开些门:“进来吧。”
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气混浊。堂屋狭小,正中供着一尊模糊的神像,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墙角堆着一些晒干的草药和瓶瓶罐罐。一张旧方桌,两把竹椅,便是全部家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黄阿婆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佝偻着背,走到方桌后,慢吞吞地坐下,也不问具体症状,只是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手。”
叶知秋依言伸出手腕。黄阿婆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着眼,似在诊脉,但陆文渊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带着阴湿气息的灵觉,从老太婆指尖探出,试图渗入叶知秋体内探查。
叶知秋体内清气自然流转,将那丝异样灵觉轻柔却坚定地阻隔在外,同时维持着表面气血平和的假象。
黄阿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睁眼看叶知秋:“姑娘气息清正,不像有邪祟侵扰。倒是你这位朋友……”她看向陆文渊,眼神有些闪烁,“气血沉凝,似有旧伤未愈,神魂也有些……不同常人。老身道行浅薄,怕是看不好。”
她言语间已有推脱之意。
陆文渊微微一笑,开口道:“阿婆过谦了。我们慕名而来,自是信得过阿婆的本事。不瞒阿婆,我这不适,非是寻常病症,倒像是……沾染了些不干净的‘气息’。”他说话间,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墙角那些草药,尤其在几样看起来有些年头、并非岭南常见的干草根茎上略作停留。
黄阿婆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盯着陆文渊:“后生仔,话不可乱说。什么不干净的‘气息’?老身这里只有治病救人的草药。”
“是么?”陆文渊语气依旧平和,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普通黄纸折叠成三角、画着简易安神符的小小护身符(叶知秋随手做的样品),放在桌上,“那阿婆可识得此物?近日偶得,佩戴后似乎能安神,却又隐约觉得……与某种特殊的‘香味’隐隐相斥。听说阿婆见多识广,故来请教。”
他拿出这护身符,一是试探,二也是一种“展示”——展示他们并非完全不懂行的普通人。
黄阿婆看着那个简单的护身符,又抬眼深深看了陆文渊一眼,沉默了片刻。堂屋里一时只有香炉里残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后生仔,你们……不是寻常来问药的吧?”黄阿婆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警惕和审视。
“阿婆慧眼。”陆文渊坦然承认,“我们确实有些疑惑,想请教阿婆。近来市面上,是否有些……特别的‘香料’或‘药引’流通?或者,有没有听说谁家,用了些不常见的‘古方’,出了些……怪事?”
黄阿婆枯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变幻不定。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老身年纪大了,只想守着这间破屋,混口饭吃,不想招惹是非。你们问的东西……老身不知道,也没听说过。”
但陆文渊注意到,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衣角,目光也避开了墙角那几样特别的草药。
她在隐瞒,或者说,在惧怕什么。
“阿婆,”叶知秋适时开口,声音清冷如泉,“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弄清一些事情,避免更多人受害。若阿婆知道些什么,哪怕是一点风声,告知我们,也是在积德。”
黄阿婆看了看叶知秋,又看了看陆文渊,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看你们也不像奸恶之人。老身确实不知道你们说的具体是什么。但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几乎如同耳语:“大概两三个月前,有个生面孔,不是本地的口音,有点像是……西边来的。他来我这里,不是看病,是问我买几样草药,其中就有‘鬼见愁’(一种岭南本地罕见、多生于阴湿墓地的毒草)和‘千里香’(一种西南特有的、香味浓烈持久的植物根茎)。量不多,但出的价钱很高。我问他要来做什么,他只说是‘配古方’,眼神躲闪,不太对劲。”
“老身当时就觉得古怪,但没多问,卖了。后来,隔了一段时间,又听隔壁巷子的‘李太’(另一个问米婆)念叨,说她也遇到类似的生客,买的东西更偏,有些连她都不太认得,只说是‘云贵那边山里的玩意儿’。李太胆子小,没敢卖,那人也没纠缠就走了。”
黄阿婆说完,摆了摆手:“老身就知道这些。其他的,真不知道了。你们也快走吧,莫要再来了。”
线索!虽然依旧模糊,但指向更明确了!两三个月前,西边口音的生面孔,收购特定草药(包括西南植物),行为鬼祟。而且,不止一个“中间人”接触过!
陆文渊和叶知秋对视一眼,知道不能再追问下去,以免引起对方更大的警觉或反感。
“多谢阿婆告知。”陆文渊起身,将那个小红封又往前推了推,这次里面多加了些酬金,“这点心意,还请收下,就当是诊金和茶钱。我们这就告辞。”
黄阿婆看着那红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没再说话,只是示意他们离开。
走出那间昏暗的老屋,重新回到窄巷闷热的空气中,陆文渊和叶知秋都轻轻舒了口气。
“至少证明,确实有‘西边’来的人,在本地秘密收购特定的、可能与西南巫蛊或异常香囊制作相关的材料。”叶知秋低声道,“而且,他们接触的不止一个民间草药婆子,说明需求量可能不小,或者……在多方尝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文渊点点头,通过微型耳机(阿King提供)低声道:“阿King,听到了吗?重点调查两三个月前,在荔湾、越秀一带老城区活动、有西边口音、试图收购‘鬼见愁’、‘千里香’及类似稀有草药的生面孔。调取相关时段该区域的公共监控(如果有),并结合黄阿婆、李太的社会关系网,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或交叉印证。”
“收到。数据筛选和关联分析已启动。”耳机里传来阿King冷静的声音,“另外,武胜在外围报告,你们进去后约十分钟,有另一个穿着普通、但步伐轻快、眼神机警的中年男人在巷口短暂停留观望,随后离开。已记录其体貌特征,正在通过人脸识别(有限数据库)比对。”
有人盯梢?陆文渊心中一凛。是他们被注意到了,还是黄阿婆本身就被监视着?
“先离开这里,回事务所。”陆文渊当机立断。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消化着刚才的发现。
暗处的对手,比预想的更加谨慎和有组织。他们不仅在试验危险的“产品”,还在小心翼翼地构建着隐蔽的“原料”供应链。黄阿婆这样的民间人士,成了他们渗透和利用的缝隙。
而“平衡事务所”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些缝隙渗出的丝丝缕缕,逆向追溯,找到那编织罗网的源头。
这注定是一场需要极大耐心、细心和智慧的较量。
回到问事馆时,天色已近黄昏。阿King的工作站屏幕上,正展示着新的分析结果和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根据黄阿婆提供的时间段和特征,筛选出十七个可疑目标。结合武胜观察到的盯梢者特征,初步锁定三人,身份信息均模糊,暂无法核实。其中两人在近期的公共交通记录中,有前往滇、桂交界城市的行程。另外,”阿King调出另一份数据,“对‘星纹云母’的追踪也有进展。发现三笔通过非正规网络渠道的匿名交易,收货地址均为荔湾区某快递驿站,取件人信息虚假。正在尝试通过驿站监控和物流数据逆向追踪发货地,初步迹象指向滇南某地。”
星纹云母的流向,和黄阿婆提供的草药收购线索,在时间和地域上,开始出现交集。
陆文渊站在堂屋中央,看着屏幕上那些逐渐变得清晰的点和线。
循迹,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摸索。
尺规在心,丝缕在手。
终要将那隐藏于市井烟火之下的,危险而精密的罗网,一寸寸,剥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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