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散去。


    原本喧闹的独立师师部，逐渐归于平静。


    那一坛坛被喝干的烈酒空坛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卫立惶那个酒鬼，还抱着半坛子酒，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嘴里嘟囔着打进北京城的醉话。


    后院，月色如水。


    寒风吹过，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却也让人原本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林征站在回廊下。


    “师长。”


    身后，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蒋仙云。


    这位黄埔一期公认的领袖人物，此刻并没有去休息，而是快步走了过来。


    “来了？”


    “我就知道，今晚你肯定有话要跟我说。”


    蒋仙云走到林征身侧，看着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却已经名满天下的大师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既有敬佩，也有担忧。


    “师长料事如神。”


    蒋仙云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临行前...”


    “我在广州农讲所，见到了那位先生。”


    听到这几个字，林征微微一顿：“先生...有何教诲？”


    蒋仙云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在深夜里被反复叮嘱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出来：


    “先生说...”


    “过刚易折，善用藏拙！”


    “面子给凯申，里子留给自己！”


    “尤其是农会和兵权，那是根基中的根基，一分一毫都不能让！”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征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


    “好！”


    “好一个面子给凯申，里子留给自己！”


    “不愧是先生！”


    “一眼就看穿了这盘棋的死活眼！”


    林征看着蒋仙云，眼中满是赞赏：“我之所以痛快地接下这个守北大门的任务，之所以不争那江西的虚名。”


    “就是为了这个里子！”


    “既然先生也是这个意思，那我就更放心了。”


    说到这里。


    林征突然话锋一转，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蒋仙云：


    “不过...”


    “光有这个战略眼光还不够。”


    “既然你们这一千多名黄埔精英来了，既然要把这里子做实。”


    “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而且...”


    “这件事，非你们不可！”


    蒋仙云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杆：“师长请讲！只要是为了革命，为了打倒军阀，我们万死不辞！”


    林征摆了摆手：“不用你们死。”


    “我是要你们...”


    “帮我给这支军队，立一个信仰！”


    “信仰？”蒋仙云有些茫然。


    林征也不卖关子，直接抛出了那个在后世被奉为圭臬的制度——


    “我要在独立师...”


    “实行政委制！”


    “政委制？！”


    蒋仙云瞳孔微缩，这个词对他来说虽然新鲜，但隐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分量。


    “没错！”


    林征声音铿锵有力：


    “以前的旧军队是讲武堂的兵，是将领的私产！”


    “当兵吃粮，谁给钱就给谁卖命！”


    “这样的军队，没有信仰，没有灵魂，就是一盘散沙！”


    “我要改变这一切！”


    “我要把‘支部’建在连上！”


    “我要在每一级作战单位，除了军事主官外，再设立一名政治委员！”


    “军事主官管打仗，管训练。”


    “而政委...”


    “管生活，管思想，管纪律，更管信仰！”


    “政委有一票否决权！”


    “凡是违背革命原则、违背三民主义、甚至是有投敌叛变倾向的命令，政委有权当场驳回！”


    “甚至有权解除军事主官的指挥权！”


    这番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在蒋仙云的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嘴巴张得老大，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作为黄埔的高材生，作为那个组织重点培养的干部，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制度。


    这简直就是一把手术刀！


    一把彻底切除军阀习气、彻底根治拥兵自重毒瘤的神术！


    如果在全军实行这个制度...那这支军队，就不再是个人的私兵。


    而是真正属于主义、属于党、属于人民的铁军！


    从根子上，解决了背叛的问题！


    “这...”


    “这简直...”


    蒋仙云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这简直太棒了！”


    “太天才了！”


    “师长！”


    “您...您是怎么想到的？！”


    “这种制度一旦推行，咱们独立师的凝聚力，将是那些旧军阀的一百倍！一千倍！”


    “哪怕咱们只有一万人，也能打他们十万人！”


    看着激动得面红耳赤的蒋仙云，林征淡淡一笑。


    “这个想法，我早就有了。”


    “只是以前...”


    “我手底下都是些大老粗。”


    “让他们冲锋陷阵行，让他们去搞思想工作，去当政委？”


    “那是张飞绣花——大眼瞪小眼。”


    “所以我一直没动。”


    林征拍了拍蒋仙云的肩膀，眼神殷切：


    “但是现在好了。”


    “你们来了！”


    “你们是黄埔生，有文化，有信仰，懂政治。”


    “正是实施这个制度的最佳人选！”


    “我想把这项工作交给你牵头，你...”


    “敢不敢接？！”


    蒋仙云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保证完成任务！”


    “这是给军队铸魂的大事！”


    “就算是累死，我也要把它办成！”


    正事谈完。


    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两人并肩站在回廊下，看着天上的明月。


    突然。


    林征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哦，对了。”


    “说回来...”


    “这次你们一二期的同学大部分都来了。”


    “怎么没见胡中南呢？”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蒋仙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林征和胡中南的关系。


    当年胡中南因为个子矮，体检被刷下来，是林征据理力争，硬是把胡中南给保进去了！


    可以说。


    没有林征，就没有他胡中南的今天！


    可以说是再造之恩！


    按理说，这次林征扩编，胡中南应该是第一个跑过来投奔的。


    可是...


    看着蒋仙云那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征是个聪明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轻笑一声：“是跟了校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