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随着熊可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码头上，只剩下了湘钰与林征两人。


    “欺人太甚！！！”


    “改组政府......”


    “要把红方的人——全部踢出去？！！”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能——如此背信弃义？！！”


    湘钰深吸口气，气愤道：“这大半年来......”


    “是红方的人扎根基层，没日没夜地搞农运，组织工人罢工！”


    “是红方的人，顶着酷暑严寒，挨着地主老财的骂，甚至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才把这原本一盘散沙的民众动员起来！！”


    “在这场浩浩荡荡的革命中......”


    “红方做出的贡献——”


    “何曾比那些只会争权夺利的蓝方少半分？！！”


    “可现在呢？！”


    “桃子熟了、地盘稳了...他们就要——过河拆桥！！”


    “这也是为了革命？这也是为了先生的遗志？！”


    “这简直——”


    “太欺负人了！！！！”


    林征静静地站在一旁。


    看着这位日后将成为国之脊梁的伟人，诉说着盟友背叛的痛楚！


    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楚。


    这就是历史的残酷！！


    “主任......”


    “学生有一言......”


    “不知——当讲不当讲？！”


    湘钰转过身来：“讲！！”


    “你我之间，无需那些虚礼！”


    “更无需——遮遮掩掩！！”


    “有话直说！！”


    林征点了点头，“我想说——”


    “红方的主义——是对的！！”


    “但是——”


    “路——走错了！！！”


    “不仅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反观现在的蓝方......”


    “确切地说——是现在的凯申，还有那个张静疆......”


    “他们走的路，才是——对的！！！！”


    “什......什么？！”


    湘钰微微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征。


    我是让你不要遮遮掩掩......


    可你这也太尖锐了吧？！


    甚至刺耳了！


    竟然说那个背信弃义的凯申是对的？


    说一心为公的红方是错的？！


    “路走错了？！”


    “路——怎么走错了？！！”


    “我们坚持三大政策，坚持扶助农工，坚持唤醒民众......”


    “这哪一步不是按照先生的遗嘱来的？！”


    “我们不是始终在——坚持先生的想法吗？！！”


    面对湘钰的质问。


    林征没有丝毫退缩。


    “成也萧何——”


    “败也——萧何！！！”


    “坚持先生的想法——是对的！！”


    “但是——”


    “坚持先生是错的！”


    “你这话......有点矛盾！！”


    湘钰摇头。


    “不矛盾！！”


    林征上前一步，“自古以来，我国的有志之士起事，皆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名不正则言不顺！！”


    “饶是先生也不例外！！”


    “先生能一呼百应，能促进红蓝合作，是因为——”


    “他建立了属于他的广州政府！！”


    “建立了属于他的——大元帅府！！！”


    “他是——领袖、是正统、是那杆唯一的——大旗！！！”


    “所以......”


    “在他这面大旗下，红方也好，蓝方也罢，各界人士才能摒弃前嫌，为了一个共同的远大夙愿而努力！！”


    “可是——”


    “现在先生走了！！！”


    “如今的大元帅府——名存实亡！！”


    “没有了那个能压住所有人的‘神’......”


    “人心散了，利益冲突了，故而——会有主义之争、会有权力之争！！”


    “这裂痕—只会越来越大！！”


    “值此时机！！”


    “红方最应该做的是建立属于自己的——政权！！！”


    “建立属于自己的——军队！！！”


    “建立属于自己的——独立政党！！！”


    “只有把正统的位置定住了！！”


    “才能——源源不断地吸取有志之士！！”


    林征指向广州城的方向，“而这，正是张静疆、凯申他们正在做的！！！”


    “他们要树立——新的正统！！！”


    “哪怕他们的主义思想有问题，可只要他们把这个‘大义’占住了，把这个‘政府’的名头坐实了......”


    “那他们——就能持续不断地发展下去！！”


    “至于其他党派，在世人眼里是野党，给他们打下手的！”


    “成了，其他党派有大功劳！”


    “可若是输了，那便是其他党派过于无能，不足以扛起救国重任！”


    闻言，湘钰顿时冷静下来！


    是啊......


    这大半年，红方拼死拼活，最后得到了什么？


    除了几个虚职，除了几句口头表扬......


    连一支像样的军队都没有！连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都没有！


    这不就是——打工仔吗？！


    林征继续补刀：“因国情所致，我们不能效仿西方，搞什么所谓的多党制！！”


    “在中国这片土地上，谁掌握了正统，谁就是天！”


    “得位正否，自有大儒辨经！”


    湘钰沉默了。


    他靠在栏杆上，久久不语。


    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的心。


    良久，他开口道：“你说得——有道理！！”


    “我们......确实太天真了！”


    “总以为只要为了国家好，大家就能坐下来好好谈......”


    “却忘了，政治斗争，是你死我活的！！”


    湘钰站直了身子，神色郑重：“可是......”


    “成立政党、建立军队、另立山头，这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简直太难！！！”


    “不过，这件事我会同组织认真讨论！”


    说完这些。


    湘钰忽的有些累了，喃喃道，“为何，我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却还会有对峙，有冲突呢？！不应该是勠力同心，完成国家大一统，让人民富强嘛？！”


    这个问题。


    是很多革命者心中的痛。


    他们一心为国，最后却被昔日盟友所背叛，他们很难理解！


    或者说，是他们不愿意理解！


    因为，答案很残酷！


    之所以会有冲突、对峙，是有人在其中获利！


    利用他们那颗为国的心，利用他们那宏大的理想，去实现自己的私欲，去敛财，去搞所谓的‘阶级斗争’！


    又谈了一会，湘钰挥手告别！


    林征看着浪花翻涌的江水，看着先生长逝的北方，心中忽的浮现出一句话！


    我主在北，不可使我面南而死！


    林征心中清楚，他的思想，他的一些行为，在他人看来过于偏激！


    可这...又如何呢？！


    国民政府成立之后，北伐开始黄埔的军队交给自己之际，便改字、明志，真真正正的做自己！


    打破所谓的门生故吏！


    入关后，自有大儒为其辨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