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笼中

作品:《轮回之大明劫

    姚广孝的轿子走远了,街面上又静下来。


    陈玄理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他住的地方离货栈不远,是个独门小院,清静,也偏僻。


    院门从里头闩着。


    陈玄理有节奏地叩了几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栓拉开。


    开门的不是仆役,是他一个心腹手下,叫赵五。


    赵五低声道:


    “爷,回来了。周妈说,里头那位……下午又不太安稳,摔了药碗,哄了半天才消停。”


    陈玄理“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往里走。


    赵五口中的“周妈”,是他找来专门看着苏青的婆子,五十来岁,手脚麻利,话少,人也本分。


    或者说,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堂屋没点灯,黑乎乎的。


    他穿过堂屋,走到最里头那间厢房门口。


    门从外面挂着一把黄铜锁。


    他掏出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头更暗,只墙角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豆大,勉强照出个轮廓。


    靠墙有张木床,床上蜷着个人,是苏青。


    她手腕和脚踝上都套着软布垫着的皮扣,用不长不短的链子拴在床柱上,既让她无法远离,又不至于磨伤皮肉。


    听见门响,她猛地一哆嗦,把自己缩得更紧,眼睛惊恐地瞪向门口。


    陈玄理反手掩上门,走到床前。


    油灯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晃动着。


    “青青,”


    他开口,声音放得柔和,像以前哄她时那样,“今天怎么样?听周妈说,又不肯好好吃药?”


    苏青不答话,只是死死盯着他,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


    她头发被周妈梳顺了,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身上穿着干净的素色寝衣。


    但整个人像一株失了水分的花草,蔫蔫的,又绷着一股惊惶的劲。


    陈玄理从炕沿上拿起那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


    “吃点儿,嗯?”


    苏青别开脸。


    陈玄理也不强求,自己把那块糕吃了,慢慢嚼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今天见着姚少师了。”


    苏青身子一震。


    “他问我宫里的一些事。”


    陈玄理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说我不知道。可我觉得……他怕是猜着了。”


    他转过头看苏青:


    “你说,我该怎么办?”


    苏青愣愣地看着他,像没听懂。


    陈玄理自嘲地笑了笑:


    “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懂。”


    他又伸手去碰苏青的头发,这回苏青没躲。


    他便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很轻:


    “青儿,这世上,我就剩你一个能说说话的人了。你可不能也丢下我。”


    她恨眼前这个人,恨他做的所有事,可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她又觉得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陈玄理像是没看见,继续说:


    “姚少师问了些南洋的事,也问起了你。”


    苏青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极轻的气音,听不清是什么。


    “我说,你身子弱,在南京将养着。”


    陈玄理放下茶杯,看向她,“少师还嘱咐,让我别辜负你。”


    他忽然笑了笑,


    “你说,我该怎么着,才算不辜负你?”


    苏青终于慢慢转过头,眼睛对上他的。


    “放了我。”


    她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说。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陈玄理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放了你?青儿,你怎么还说这种傻话。”


    陈玄理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走去哪儿?外头兵荒马乱的,你能去哪儿?”


    苏青闭着眼,


    “你……又害人了?”


    陈玄理脸色一沉:“胡说八道。”


    他在床边一个小凳上坐下,叹了口气:


    “你看你,何苦跟自己身子过不去。好好将养着,比什么都强。”


    “将养……”


    苏青忽然大声了些,“我那些姐妹……香云,玉梅……她们‘养’到哪里去了?”


    她眼神直勾勾的,“还有刘香主,罗堂主……他们……他们忽然就‘病死了’,‘失足掉海里了’……陈玄理,你夜里睡得着吗?”


    陈玄理静静看着她,慢悠悠地说:


    “青儿,你病了,净说胡话。那些人,有的是意外,有的是自己找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就像你们白莲教里那些堂主、香主,一个个的,不是路上遇了劫匪,就是忽然得了急症,这都是命数。”


    他每说一句,苏青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事,她确实不知道细节,可她不是傻子。


    教里那些曾经对陈玄理接管势力有微词、或者知道太多旧事的老兄弟,这两年一个接一个地没了,死法五花八门,却都“合情合理”。


    她心里越来越怕,夜里总做噩梦,梦里全是血。


    “是你……”


    她声音发颤,“都是你干的,对不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玄理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侧过脸看她,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半边阴影。


    “他们不死,我就得死。”


    他说得很平淡,“这道理,你不懂?”


    苏青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无声地往下淌。


    “可他们……他们曾经叫你一声‘陈爷’……”


    她哽咽着,“你就下得去手?”


    陈玄理看着她的眼泪,眼神有点飘忽。


    “为什么……”


    她声音发抖,“他们……他们有些,跟过你不少年头……”


    “跟过我的年头多了,就能放心么?”


    陈玄理打断她,声音冷了一丝,“知道太多旧事,心思又活泛的,留着就是祸根。青儿,这道理,我以为你早就懂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视着她。


    苏青吓得往后缩,铁链绷直了。


    陈玄理伸手,替她把一缕粘在脸颊的乱发别到耳后,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


    “你别怕我。”


    他说,声音又低缓下来,“我留着你,没动你,是因为你跟她们不一样。你听话,也真跟过我一段。我心里……多少有点念旧。”


    他的手碰到她的皮肤,冰凉。


    苏青却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剧烈地一抖。


    “念旧……”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古怪地笑了两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念的旧,就是给我戴上这个?”


    她晃了晃手腕,铁镣撞击着,“就是把我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像关条狗?”


    陈玄理收回手,直起身,脸上那点虚假的温和消失了。


    “关着你,是为你着想。”


    他声音平淡,“外头多少人想找姚少师这条线?你是我的人,这早不是秘密。放你出去,随便被谁抓住,撬开嘴,你知道的那些事儿,够咱俩死十回。在这儿,有吃有喝,清净。”


    “我知道什么事?”


    苏青仰起脸,“我知道你借着少师的旗号,暗地里吞了教里多少产业?知道你跟旧港那些土王怎么勾连,倒卖船队漏出来的货物?还是知道……你从宫里弄出来的那面镜子?”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钉子,猛地砸进寂静里。


    陈玄理的眼神骤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淡漠,而是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甚至带着杀意的寒光。


    但他控制得很好,那寒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屋里死一般安静。


    过了好半晌,陈玄理才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镜子……什么镜子?青儿,你这病,真是越来越重了,开始说胡话。”


    他看着她,眼神里那点伪装出来的温度没了。


    “我不是傻子……”


    苏青嘴唇哆嗦着,“你每次出门回来,身上……有股味儿。教里那些老人,一个一个没了……你当我闻不出来,猜不到?”


    她越说越激动,想坐起来,链子轻轻响动,“你杀了那么多人!就为了向朝廷表忠心?就为了你自己往上爬?”


    “是为了活。”


    陈玄理纠正她,语气平淡,“白莲教是什么下场,你看不清?跟着它,只有死路一条。我这是在救咱们,也是在救那些能看清形势的弟兄。至于那些看不清的……”


    他顿了顿,“留着是祸害。”


    “祸害……”


    苏青惨笑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那你把我留到现在,我也是祸害了?我知道你那么多事,你怎么还不杀我?”


    陈玄理沉默了一下,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擦眼泪。


    苏青猛地别开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了回来。


    陈玄理盯着苏青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眼泪倒是挺多。”


    他喃喃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可光哭有什么用?”


    他的手往下滑,滑过她的脖颈,停留在衣领处。


    苏青浑身绷紧了,呼吸急促起来。


    “别……”


    她低声哀求。


    陈玄理像是没听见。


    他解开她领口的扣子,动作不紧不慢。


    苏青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了。


    衣领敞开了些,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陈玄理盯着那儿看,眼神越来越暗。


    他伸手抚上去,指尖冰凉。


    苏青打了个寒颤,想往后躲,可身后就是墙,无处可躲。


    “你恨我,对不对?”


    陈玄理忽然问。


    苏青咬着嘴唇,不答。


    “恨我也好。”


    他笑了,笑得有点喘,“总比没感觉强。”


    他的手往下探。


    “别碰我……”


    她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不碰你?”


    陈玄理的手停住,就那么紧紧地贴着。


    “当初是你自己跟着我的。现在说不让碰,晚了。”


    苏青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是,当初是她傻,看他斯文有礼,做事周到,还当她遇上了依靠。


    谁知道……


    陈玄理看着她这副样子。


    眼泪汪汪,又恨又怕,挣扎却无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忽然觉得胸口一股热流涌上来,呼吸都重了。


    这神态,这模样……多像啊。


    他心里那股扭曲的满足又涌上来。


    看,这女人再清高,再倔强,如今不也只能在他面前哭?


    他俯身靠近她,热气喷在她耳边。


    “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苏青不说话,只是发抖。


    “楚妃。”陈玄理吐出这两个字。


    苏青猛地一震。


    “她跟你一样。”


    陈玄理继续说,气息喷在苏青耳朵上,“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可其实呢?其实骨子里,都一样。”


    他手上动作不停,苏青的衣裳被扯开一些。


    “你不知道吧,”


    陈玄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在山里,在云鹤观,她也这样过。被我灌了药,瘫在那儿,动不了,只能任人摆布。”


    苏青瞪大眼睛:


    “你……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什么。”


    陈玄理笑了笑,“就是让她知道知道,女人该是什么样子。”


    他手上用力,苏青嗯哼了一声。


    陈玄理的脸在灯影里暗了暗。


    他反而笑了,笑得有点古怪:


    “怎么,吃醋了?”


    “我恶心。”


    苏青说,眼泪却止不住,“……她是我姐妹。你害了她,还想……还想……”


    “我害她?”


    陈玄理挑眉,“青儿,这话可不能乱说。是她自己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又跟那姓林的小子杀了人,跑了。郑公公的海捕文书都发了,这能怪我么?”


    “你胡说!”


    苏青猛地提高声音,铁链哗啦一阵乱响,“是你!都是你!迦罗叶大师……摩诃……还有船上那些人……都是你……”她情绪激动起来,呼吸急促,


    陈玄理被她这一喊,像是突然惊醒。


    他停住动作,盯着苏青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了半晌,眼神渐渐冷下来。


    他松开了手,直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苏青瘫在床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羞辱、愤怒、恐惧,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搅在一起,几乎要把她撕碎。


    陈玄理走到桌边,又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等他喝完那杯茶,苏青的哭声也渐渐小了,变成压抑的抽泣。


    “教里的事,到此为止了。”


    陈玄理背对着她说,“往后,你就安心在这儿待着。我不会亏待你吃穿,但你若想跑,或者想往外递什么话——”


    他转过身,眼神阴冷:


    “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想太多。跟着我,至少还有条活路。出去了……你知道得太多了,活不成。”


    苏青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门开了,又关上。


    锁孔再次转动。


    陈玄理站在门外,脸上那点复杂的表情彻底消失,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深沉的算计。


    周妈悄无声息地从隔壁小屋出来,垂手站着。


    “看好了,”


    陈玄理低声吩咐,“按时送饭送药,仔细她的身子,别出岔子。也别让她听到任何外头的闲话。”


    “是,爷。老婆子晓得分寸。”


    周妈低眉顺眼地应道。


    陈玄理揉了揉眉心,不再多说,转身朝堂屋走去。


    赵五还在那儿候着。


    姚广孝的话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铜镜,令牌,楚无尘,林承启……


    苏青现在的样子,恐怕也问不出更多关于无尘过去的事了,留着主要还是防一手。


    或许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惯性。


    毕竟跟了他这些年。


    他得好好理一理。


    老和尚的心思深不见底,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苏青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会儿是陈玄理那副温存样子,一会儿是他害人时冷冰冰的眼神,


    还有刚才他那种扭曲的兴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楚妃曾私下跟她说过,要她离陈玄理远点,说这人眼神不正。


    当时她还不以为然,觉得楚妃想多了。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傻透了。


    眼泪又流出来,可这一次,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就那么躺着,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子,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只剩这具身子还在这儿,受着无穷无尽的折磨。


    院子里传来陈玄理吩咐下人的声音,平平常常的,好像刚才屋里什么也没发生。


    苏青闭上眼。


    小时候,娘跟她说过:


    女人这一辈子,跟了谁,就是谁的命。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可这懂,比不懂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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