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王杰勤政军机处
作品:《乾隆王朝侠义传》 寅时三刻,紫禁城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军机处值房内,却已透出昏黄的烛光。王杰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缎棉袍,正伏在紫檀木大案前,手中的朱笔悬在一份川陕总督呈报的边务奏折上,半晌没有落下。
“大人,喝口参茶吧。”一个小苏拉太监轻手轻脚地端上茶盏,声音压得极低。
王杰点了点头,却没有去碰那茶盏。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这份奏折说的是大小金川土司之间的纷争,言辞闪烁,多处语焉不详,只一味请求朝廷拨银调兵。王杰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去年户部刚拨了八十万两白银用于川边安抚,这才过了多久?
“徐安,”他唤了一声立在门边的长随,“去把去年川陕边务的存档调来,还有户部拨银的明细。”
“是。”徐安躬身退下。
王杰站起身,踱到窗前。
四更天了。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入军机处当差时的光景。那时他满怀报国之志,以为只要勤勉办事,便能辅佐皇上治理好这万里江山。可这么多年过去,朝堂上的积弊却如蔓草般,越除越多,越缠越紧,尤其是和珅。
王杰的眼底闪过一丝沉郁。这些年,和珅的势力如藤蔓般渗透进六部九卿,户部、工部、吏部,处处都有他的门生故吏。朝廷拨下去的银子,经过层层盘剥,到了地方能剩下三成已是万幸。川陕的边务,漕运的整治,河工的修建,哪一桩没有和珅的影子?
可他动不了和珅。皇上对和珅的宠信满朝皆知,南巡的排场,万寿节的奢靡,内务府的亏空,哪一样离得开和珅?王杰不是没有上过折子,可那些弹劾和珅的奏章,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被皇上轻描淡写地驳了回来。有一次,皇上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和珅是能办事的。”
能办事。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在王杰的心上。
“大人,存档取来了。”徐安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轻轻放在案上。
王杰收回思绪,重新坐回案前。他一卷一卷地翻阅,越看脸色越沉。去年拨给川陕的八十万两白银,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二十万两用于安抚土司,三十万两用于修筑关隘,三十万两用于屯田养兵。可细细比对川陕总督的奏报,关隘只修了三处,屯田的数目也远远对不上。
更蹊跷的是,奏折中提到的大小金川纷争,去岁明明已经平息,为何突然又起烽烟?
王杰提起笔,在奏折上批道:“银款用途不明,土司纷争缘由未清,着川陕总督详查再报。”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另,请将去岁安抚银两支出明细,关隘修筑图示,屯田户册,一并呈送军机处核验。”
刚批完这份,他又拿起下一份。这是山东巡抚呈报的黄河凌汛险情,请求拨银三十万两加固堤防。王杰的指尖在“三十万两”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去年山东河工刚拨了五十万两,这才过去半年。
他正要细看,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军机章京陈启泰。他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手里捧着一份加急文书,神色凝重。
“王大人,”陈启泰躬身行礼,“刚到的六百里加急,河南巡抚呈报,黄河武陟段昨夜决口三十丈,淹没村庄十七个,灾民已逾万人。”
王杰的心猛地一沉。他接过文书,迅速浏览。文书上的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是在仓促间写成。决口时间、受灾范围、急需钱粮数目,写得还算清楚,可关于决口的原因,却只含糊地写了一句“水势暴涨,堤防年久失修”。
“年久失修?”王杰的声音冷了下来,“去年河南河工拨银四十万两,专用于加固武陟段堤防。这才一年,就年久失修了?”
陈启泰垂首不语。值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王杰站起身,在案前来回踱步。青砖地面被他的靴子踏出沉闷的声响。窗外天色渐明,东方泛起灰白的光。再过半个时辰,皇上就要在养心殿召见军机大臣了。
“启泰,”王杰停下脚步,“你去一趟户部,把近三年河南河工的拨款明细,还有工部的验收文书,全部调来。要快。”
“是。”陈启泰躬身退下。
王杰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河南的加急文书上批注。他的字迹瘦硬有力,每一笔都带着锋芒:“一、速派员勘察决口实情,查清是否人为疏忽;二、开仓赈济灾民,不得延误;三、将去年河工银款支出明细、堤防修筑图示、验收官员名录,限五日内呈报军机处。”
批完,他将文书放在一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值房内烛火的光显得黯淡了。王杰吹熄了两盏蜡烛,只留案头一盏。
还有十七份奏章要看。
他拿起下一份,是江苏巡抚呈报的漕运事宜。看到“漕运”二字,王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些年,漕运成了朝廷最大的窟窿。漕帮势力盘根错节,沿途州县层层盘剥,运到京城的漕粮,往往不足定额的七成。皇上不是不知道,可每次要整顿,总有一堆人跳出来说“漕运关乎京畿命脉,动不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一行行看下去,江苏巡抚在奏折中大吐苦水:漕船老旧,漕丁不足,沿途州县索要“过路钱”,漕粮损耗严重……最后,照例是请求朝廷拨银修缮漕船,增加漕丁饷银。
“修缮漕船……”王杰喃喃自语,从案头抽出一份旧档。那是三年前工部关于漕船修缮的奏报,当时朝廷拨了六十万两白银,用于打造新船二百艘,修缮旧船三百艘。他细细比对,发现江苏巡抚这次请求修缮的漕船数目,竟与三年前那份奏报中“已修缮”的船数几乎相同。
同一批船,修了三年还没修好?
王杰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提起笔,正要批注,值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王大人可在?在下有要事求见!”一个响亮的嗓音穿透门板。
王杰听出是内务府侍卫总管徐庆超的声音。他皱了皱眉,示意徐安开门。
门开了,徐庆超裹着一件紫貂大氅,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徐将军这么早?”王杰起身拱了拱手,语气平淡。
“哎哟,王大人还在忙呢?”徐庆超堆起笑容,眼睛在堆积如山的奏章上扫了一圈,“在下这也是没办法,皇上今早起来,说想吃江南的鲥鱼。可这大冬天的,哪里去弄新鲜的鲥鱼?内务府的冰窖里倒是存着几条,可皇上嫌不新鲜。这不,让在下来问问,能不能从江南加急运几条过来?”
王杰的眉头又皱紧了。江南到京城,水路陆路加起来至少半个月。为了一口吃食,动用六百里加急?
“徐将军,”王杰的声音依然平静,“六百里加急是传递军国大事的,用来运鱼,怕是不妥。”
“在下也知道不妥,”徐庆超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可这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说了,前几日批折子批得头疼,就想尝个鲜。王大人,您看……”
王杰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值房内烛火的光显得更加微弱。
“徐将军,”王杰缓缓开口,“皇上的心意,臣等自然要体谅。只是如今河南黄河决口,灾民上万,六百里加急要用来传递灾情和调度钱粮。运鱼之事,可否缓一缓?”
徐庆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舒展开来:“王大人说的是,河南的灾情要紧。那……这样吧,在下让驿站用四百里加急,总可以吧?”
四百里加急虽不如六百里,也是传递紧要文书的渠道。王杰看着徐庆超那双半眯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运鱼,这是在试探,试探他这个军机大臣,还能不能守住朝廷的规矩。
“徐将军,”王杰的声音冷了下来,“四百里加急,也是传递公文所用。内务府若要用,可按照规制,向兵部申请驿马。军机处无权过问。”
徐庆超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但很快又恢复了谦恭的模样:“是是是,王大人说得对。是在下糊涂了,糊涂了。那在下这就去兵部申请。”
他拱了拱手,转身退出值房。门关上时,带进一股冷风,吹得案头的烛火猛地摇晃了一下。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江苏漕运的奏折。朱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值房外传来官员们陆续到岗的脚步声。再过一刻钟,他就要去养心殿面圣了。
最终,王杰在奏折上批道:“漕船修缮,当查旧档核验;漕丁饷银,须清点实数再议。着江苏巡抚将三年来漕运各项支出明细,半月内呈报。”
批完,他将奏折放到已处理的那一摞。那一摞只有五份,未处理的还有十二份。
徐安端来热水和面巾。王杰简单擦了把脸,换上官服。深蓝色的仙鹤补服穿在身上,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人鬓角已染霜色,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深。
“大人,该去养心殿了。”徐安轻声提醒。
王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案头堆积的奏章。那些薄薄的纸页,承载着万里江山的重担,也藏着无数盘根错节的利益。他知道,今天在养心殿,皇上一定会问起河南的灾情,问起川陕的边务,问起江苏的漕运。
他也知道,有些话,他必须说;有些事,他必须做。
哪怕这些话会触怒皇上,哪怕这些事会得罪权贵。
推开值房的门,冬日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王杰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养心殿的方向。晨光熹微,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淡淡的光,长长的宫道在眼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廊檐下的气死风灯已经熄了,侍卫们挺立在寒风中,如同雕塑。王杰走过他们身边,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响。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踏入紫禁城时,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早晨。那时他还年轻,满腔热血,以为只要勤勉为官,就能不负平生所学。
如今多年过去了,热血未冷,只是多了几分沉郁,几分无奈。
养心殿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殿门外已经候着几个官员,见到王杰,纷纷躬身行礼。王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刘墉还没到,和珅倒是已经到了,正与两个官员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见到王杰,和珅笑着迎了上来:“王大人,早啊。听说昨夜又在军机处值了一宿?您可要保重身体啊。”
“多谢和中堂关心。”王杰拱手还礼,语气平淡,“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那是自然,”和珅的笑容更深了,“王大人勤勉,满朝皆知。只是这政务是办不完的,该歇息时还得歇息。皇上昨日还跟咱家说,担心王大人的身体呢。”
王杰心中一动。皇上真的关心他的身体?还是和珅在试探什么?他面上不动声色:“劳皇上挂念,臣惶恐。”
正说着,刘墉也到了。他朝王杰点了点头,目光在和珅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殿门开了,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宣军机大臣、内阁大学士觐见——”
众人整了整衣冠,鱼贯而入。
养心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乾隆皇帝端坐在御案后,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蹙。见众人进来,他放下奏折,抬了抬手:“都坐吧。”
众人谢恩落座。王杰的位置在御案左侧,与和珅相对。
“河南的加急文书,你们都看到了?”乾隆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疲惫。
“臣等已阅。”王杰躬身回道,“臣已批注,着河南巡抚速查决口缘由,开仓赈济灾民,并将去年河工银款明细呈报。”
乾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王杰脸上:“王杰,你说这决口,是意外,还是人祸?”
殿内一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杰身上。
王杰沉吟片刻,缓缓道:“回皇上,臣未亲临现场,不敢妄断。但去年河南河工拨银四十万两,专用于武陟段堤防加固。若款项确已到位,工程确已完工,则一年之内决口三十丈,实属蹊跷。故臣以为,当详查。”
“详查……”乾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是该详查。四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和珅忽然开口:“皇上,臣以为,天灾人祸,有时难以预料。去岁黄河水势确比往年凶猛,堤防承受不住,也是有的。当务之急是赈济灾民,修缮堤防,追究责任之事,可稍后再议。”
王杰抬眼看向和珅。和珅的脸上依然带着那副温润的笑容,眼神却平静无波。
“和中堂所言有理,”乾隆淡淡道,“灾民要救,堤防要修。只是这钱,从哪出?户部还能拿出多少银子?”
众人的目光转向户部尚书。老尚书颤巍巍起身,躬身道:“回皇上,户部现存银两,除去日常开销和已拨款项,能动的……不足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听起来不少,可河南赈灾要钱,川陕边务要钱,江苏漕运要钱,哪一桩不是吞金的窟窿?
乾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良久,忽然问:“王杰,你说该怎么办?”
王杰深吸一口气:“臣以为,当分轻重缓急。河南赈灾刻不容缓,可先从户部拨三十万两应急。川陕边务,可令总督详查后再议。江苏漕运……”他顿了顿,“漕运积弊已久,当从长计议。但眼下可先严查漕船修缮款项,若有不实,当追回银两,用于河工。”
“追回银两?”和珅轻笑一声,“王大人说得轻巧。漕运关乎京畿粮草,若此时严查,漕帮闹将起来,谁来担这个责任?”
“正因漕运关乎京畿命脉,才更不能纵容积弊。”王杰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因怕担责任而放任不管,则积弊愈深,终有一日会酿成大祸。到那时,谁又来担这个责任?”
殿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几个官员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乾隆的目光在王杰和和珅脸上来回扫过,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都下去吧。河南赈灾的银子,先拨二十万两。王杰,你拟旨。”
“臣遵旨。”王杰躬身。
众人退出养心殿时,天已大亮。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宫墙上,泛起冷冷的光。王杰走在宫道上,身后传来和珅与人谈笑的声音,仿佛刚才殿内的对峙从未发生。
徐安迎了上来,为王杰披上大氅。王杰摆了摆手,独自朝军机处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得很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回到军机处值房,案头堆积的奏章还在那里。王杰在案前坐下,提起笔,开始拟旨。他的字迹依然瘦硬有力,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值房内明亮起来。王杰写完最后一道旨意,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徐安又端来参茶,这次王杰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已微凉,带着淡淡的苦味。
他望向窗外,宫墙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水滴从檐角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仿佛在计算着时光的流逝。
王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为官之道,不在权术,而在本心。守得住本心,才守得住江山。”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份奏章。还有十二份没看,今天一定要看完。
烛火可以再添,茶水可以再温,只要这双手还能提笔,只要这颗心还未冷,这军机处的灯,总要有人点亮。
窗外,紫禁城在冬日的阳光下静静伫立。宫墙深深,不知掩藏着多少秘密,多少算计。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值房里,还有一个人在坚守着一些东西。
哪怕这份坚守,在许多人眼中,是那么固执,那么不合时宜。
王杰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他的身影被阳光投在青砖墙上,依然瘦削,依然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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