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妈妈对人生的遗恨

作品:《秦淮烟雨遇故人

    2009年。十一月底的全市摸底很快出成绩了,何芳芳的语文考了105分。华丽娟在林荫校道上看见遥遥走来的何芳芳,姿态闲逸,左右赏着深秋的黄叶。她停下来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小女孩,眼里颇多欣赏爱怜。何芳芳走到五步之遥才看见她,立即喊:“老师好!”华丽娟嗯了一声,“回家?”


    “嗯。”


    “来帮我办点事。”


    华丽娟说完就走,何芳芳没有机会拒绝,赶紧掉头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阵阵落叶里。


    “我给你定个目标,从下一次考试开始,你语文成绩不能低于110。”华丽娟边走边说。


    何芳芳也很快反应过来,边说边走,“能不能低一点啊老师,很难的。我平时也就八十来分。”


    听她的语气里有点点隐约的撒娇,华丽娟轻轻弯起嘴角,“那怎么这次考了105?”


    何芳芳打量她的背影,很想揣摩出她的真实想法,“意外了……运气好。”


    听她这插科打诨的调调,华丽娟笑起来,“你跟我说说,你每次都是怎么做到考那么低分的?”


    何芳芳一愣,华丽娟就走远了好几步,她赶紧小跑跟上去,“你……看出来了?”


    “很难吗?”华丽娟停下来,正好在一棵玉兰树下回过头,身旁是笔直的跑道,身后是熙攘的教学楼,“跟你说个秘密,我很不喜欢你爸爸的文章,你以前发表的那些,我也觉得很狗屁不通,小小年纪,花一样的女孩子,怎么学的跟你爸一个腔调!让人心烦。”


    夕阳里,何芳芳看着她傲娇的表情,觉得这个脸色青黄的中年女老师,是真的有一股少女可爱,她忍不住笑出声,“嗯,我也心烦。”


    那天,华丽娟尽情骂了一通何文谦,何芳芳笑了很久,弯腰捧腹。


    见杜华年眼神发直,曾倩摇晃她,“芳芳姐?”


    玉兰树极速萎缩。


    她惊醒,才发现本子竟然到了自己手中,忍不住把密码滚动到110的位置,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锁,开了。


    曾倩盯着锁扣,既难以置信又觉是意料之中,她抬起眼看着杜华年,眼里不知不觉蓄满了泪水,红通通的,透出嫉愤和倔强。


    “我就知道,我妈最喜欢的就是你了,她恨不得你来做她的女儿!她就是因为讨厌我……”她突兀地蹲下去,毫无征兆地“哇”一声哭出来,双手捂着脸,“她就是因为讨厌我才离开我的……”


    杜华年有点明白她,但又觉得她这反应实在有点过激,“你这么说就丧良心了。哪有人为了躲一个讨厌的人,把自己命搭进去的?”


    曾倩哭声渐小,突然“噗”一声破涕为笑,“你放什么狗屁呢!”


    杜华年一挑眉,觉得这母女俩是真像啊!尤其“狗屁”二字。她叹口气,看着锁,无限感伤。


    打开日记本,扉页写着:打开密码的你,请替我完成心愿。


    我就知道!杜华年绝望地闭上眼别开脸,把日记本往曾倩手里塞。曾倩却不敢接,甚至往后退了两步,“严格说起来,是你打开的……”杜华年歪个头瞥她一眼,“你不说我不说,就当你打开了。”


    “别别!我怕我妈托梦骂我。”她当即再跳开一步,双手狂摆。


    杜华年看着她避之如蛇蝎的样子,只能收回手,叹口气,转头看向院子。天突然放晴了,院子中央打下一泊日光,明晃晃的,地上的光斑都亮出了晕。


    她心念一动,随意抽出一张椅子,掀了白布坐下,打开日记,随手翻到一页:


    2010年10月3日


    我发觉这本日记得要上锁了。写着写着,越写越多,许多都是不能给人看的。但是……


    我真的不想给人看吗?


    或者我应该问自己:要给一个人看的话,我想给谁看呢?


    2010年10月7日


    何芳芳,我知道是你。如果真的需要有一个人在我死后打开这个本子,我想,可能只有你能猜到我的密码。


    其实它多简单啊,就只是我随口跟你说的一个分数线而已。其实我当时是想说115分的。但,少了5分,好像也挺好。


    但是如果,这本子不能流转到你手上,那就……就是我们无缘。


    孩子,从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将来一定得要活成我想要的样子。所以其实,这本日记,大约是我写给你看的。


    或者说,这本子里的我,是我只想告诉你的,我。


    今天我和我女儿吵了一架。她说我总是拿你来要求她,她说人比人气死人。


    我想她是要说,人和人之间只要进行对比,总会感到不满足。你看,她的语言就是这么贫瘠,她的天赋是真不如你,她一点儿也不像我,我喜欢的她统统都不喜欢。


    她说我不爱她,说我恨不得你来做我的女儿。这话,对也不对。


    我曾经请你母亲来过一次学校,我对她说,要是我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啊,我此生无憾了!


    很可惜,你的才华要在你父亲的影响下被扭曲,他是真的不懂什么才叫美,我真希望你不要受他过多的影响,你要坚持做你自己。


    但也要感谢今天和我女儿吵架。她让我发现,其实我看到你,会想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我女儿,而是我自己。


    我不是希望你是我女儿,我是希望,你是我。


    或者你看到我这段话时,已经明白我在说什么了。不,你一定能明白,你的悟性,比当年的我有过之无不及。


    因此,我要感谢我女儿,是今天的她让我明白,这本日记应该给你看。


    但是,我怎么会不爱我女儿呢?无论她是什么样子,她都是我女儿啊……可我要怎么让她明白,妈妈对另一个女孩的爱,是因为妈妈对人生的遗憾啊!


    这并不会影响我对她的爱。


    如果,你真的看到这本子,那我一定没有让我女儿相信这件事,所以……


    所以,何芳芳,我能不能拜托你,一定要告诉她,一个真实的我。


    一定要让她相信,我只是不知道该把这个遗憾跟谁说,似乎跟谁说,都不能消解这段遗恨,才会令她误会。


    何芳芳,我想请你,教会我女儿,去做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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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坚定地做她自己,不要变成你,也不要变成我。


    谢谢你!何芳芳。


    杜华年倏然合上本子,没敢再看下去,因为她害怕泪水打湿字迹。这是十四年前的文字,那时的何芳芳甚至还未满十六岁,日记的主人却怎么敢向她托付心愿?


    她笃定她长大后,一定是她期望的样子?以及,她那时候就预感到自己的离去了么?


    看,这就是期待,它总让人哭,让人觉得不满足。


    她正心潮翻涌……突然日记里那句话闪过“要是我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啊,我此生无憾了!”


    噢!原来这就是她跟我妈讲的话!难怪夏莲如此反常,麻将不打,跑来给我送饭……想到这,她更伤感了。


    “任何人爱我,皆因我有他们所求;华老师爱我,只因我是我……”她自言自语,目含泪光。曾倩坐在廊下玩花,听见杜华年似乎说话,她跑进去,“咋了?你和我妈说上话了?”


    杜华年看她手上抓着一把草,无奈一笑,“也,差不多吧……”


    其实可能真说上话了。她得过太多人的喜爱,只要不刻意叛逆,没有老师不喜欢她的。可是,华老师是独特的,唯一的,她和她短暂的相遇,似乎共通了灵魂。


    “走吧,你该回家了。”杜华年把椅子重新放回原位,盖上白布。


    “我不回家,回去了再出来就难了。”


    杜华年已经走到院子里,回头看着廊下摆烂的曾倩,抬头忘了天一眼,低头折下一枝梅花,“行,跟我走吧。”


    “去你家?”


    “酒店。”


    “你不回家?”


    “昨天和我爸闹翻了。不想看见他。”


    “你不是没钱了吗?”


    杜华年不耐烦了,“还有五千,你是失忆还是健忘?”


    “只有五千了你不留着?”曾倩跑到她面前,“你看,这里怎么样?”她转身挥手,朝整个院子展臂,“百年老宅,古董家具,免费入住。”


    杜华年正想骂她馊主意篓子,但脑子先一步进行了思考,随即心头一震,觉得似乎也没什么不妥,眼睛一亮,“不错,剑走偏锋,是个办法。”


    杜华年的行李就在后备箱里,她和曾倩一东一西住下,收拾停当,已近黄昏,二人出门吃饭。杜华年凭着记忆找到了小时候常去的一条烟火小巷,走进去,走到尾,有一间三十年的老店,当地口味,祖传手艺。从前,祖父母常带她来,她最爱这家店的卤鸭。


    曾倩埋头狂吃的模样令她想起了幼年时光。这大半年来,她第一次感到了食物带来的慰藉,终于有了一种,心随着味觉落地的感受。


    她吃得很香,吃了一顿饱饭。想来曾倩也是,因为她们什么话都没说,只顾着吃和默叹。


    归途没有晚霞。


    夜里,泠泠月光照进这方古老的宅院中,时空模糊了起来,很分不清今夕何夕。杜华年洗了个热水澡,觉得自己的灵魂开始漂浮,心底深处一直灼烧的那处鬼火似乎被熄灭了一点点。


    她靠进铺满羊毛的躺椅,点上一盏小灯,开始从头翻阅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