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冬，寒风刺骨。


    云想阁内部，炉火正旺，缝纫机的嗒嗒声从未停过。


    林知许正低头设计适合过年的盘扣，苏念初正在盘点新到的苏州绸缎，这新的供货源也算是真的有着落。


    一阵猛烈的风吹过，小石头挡住的风被风吹开。


    苏念初正起身准备关门，一位年纪在四十岁的女同志出现，她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看到苏念初的那刻，握住了她的手。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她声音发颤，哆哆嗦嗦的往里走。


    “我是其中之一，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苏念初将她扶到了会客区，林知许端了一杯热水过来。


    她喝了口水，开始介绍自己和她的来意。


    她姓吴，在档案室工作，是周建华主任的爱人介绍过来的。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件旧衣。


    “这是我父亲，生前留下的。”吴同志抚摸着那件中山装，眼泪哗的一下流下来，“他当了一辈子的档案室管理员，这衣服是他年轻的时候定做的，只有重要的场合，他才舍得穿。”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处理遗物时，我们兄妹几个轮番拿着衣服哭。烧了还是扔了都于心不忍。听亲戚说，有家裁缝铺可以给旧衣改新，是钱家的，很有名，我就想着给它改改，留下来当个念想。一个月前给人家送过去的。”


    林知许和苏念相视无言，继续认真听他说。


    “今天我去取”她声音顿了一下，带着悲愤的语气继续说道，“从那家拿回来的是新的，料子都不对。”


    她打开那件中山装:“林师傅，你摸摸看，这件又薄又硬，一看就不是我父亲当初留下的那件羊毛的。”


    吴同志浑身发抖：“我找他理论，他非说我是个行外人，不懂这些。”


    她掐自己的手，尽力让自己更平和一点:“林师傅，我就算再怎么不懂，我自己父亲的衣服是什么样子的，我又怎会不知，他怎么可以，用几块破布，带走我们最后的念想。他这分明是强盗，是明晃晃的抢，是往我们心里插刀子啊!”


    林知许握住她那双冰冷颤抖的手，声音温柔而又有力:“吴同志，您先稍作休息，我们帮您看看。”


    林知许拿着那件中山装，走到最靓的灯下。她先是闭眼，用手细细感受纹理和密度。接着，她翻开衣领、袖口，用放大镜一寸一寸查看缝线走位。


    整个过程，店里只听得到风声。店里的其他几人都屏住了呼吸观看。


    大约15分钟，林知许放下放大镜，抬起头。


    她的眼神无声的宣告着残酷的答案。


    “吴同志，我以我的判断来讲，这件衣服和您说的那件羊毛中山装，完全就是两模两样”


    吴同志捂住嘴，发出一声呜咽。


    吴同志瘫坐在椅子上，“畜生啊，他怎么可以这样，这是我父亲留给我们最后的念想。他这么些年，就这样一件上好的衣服，就这样被那些人糟蹋。父亲临走前，还特意拿着这件衣服，在床头和我们说，不要浪费了，改改还能穿……”


    她说着说着抽噎声越来越重，哽住了。


    那人的心，比寒风还要刺骨。她想起这些天，钱家人的所作所为。那些商业上的苟且，也就罢了。如今，他们居然连逝者都没有敬畏之心。这行为，比盗窃要可恨千百倍。


    林知许上手扶住吴同志，平视她那双泪水灌满的双眼，“吴同志，我们会帮你讨回公道。不过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计划。”


    吴同志用手抹掉了眼泪，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想我们一起收集证据，他们能干得出来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相信，他一定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对，我们都愿意帮您”大家跟着应答。


    林知许轻声问着送衣和取衣服的细节，知晓有一张收据的存在。


    “您悄悄打听亲戚朋友、街坊邻居有没有送过去旧衣改制的。打听的时候，尽量是无意之中提起，不要让人产生怀疑。”


    “我听明白了，那之后我该怎么做？”


    她一字一句的接着说道:“您把信得过的受害者，悄悄带过来。我们云想阁免费做鉴定。如果受害者很多，那么他们店就会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好，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云想阁的灯光常亮至深夜。


    吴同志带来的第一位同伴，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老人颤颤巍巍的抖开一件改得歪七扭八的棉袄。


    眼里闪着泪花:“这是我孙女小时候穿的，真丝棉的，家里添了重孙，我想着改改留给重孙穿。拿回去一看，根本就不是真丝棉，里面的棉花发黑还硬。他还骗我说，这料子老旧，只能改成这样。他这人……”


    第二位是王奶奶，拿着一双薄薄的呼吸，哆嗦着:“这是我家老头子年轻时候穿的，这料子原本是进口的。我想着改成呼吸，天冷了可以戴着，就像他还守护着我一样，吗成想，这个料子被偷换了，根本不是就不是原来的面料……”


    紧接着第三位第四位……


    短短十天，有八位老人逝去的亲人留下的好料子被掉了包。


    小小的店铺里，整整齐齐的作者八位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人。


    他们围着炉火，互相倾诉着心里的苦楚。他们被掉包的不只是料子，还有睹物思人的念想。


    林知许和在场的每一个人，内心都怀着沉痛和悲愤。


    这不仅仅是一场生意，而是对人性中最柔软的一面的侵夺。


    钱家赚取差价的方式，像一把黑心刀，刺在那些被掉包的人的心里，再难愈合。


    所有衣物，都经过苏念初和林知许的严格鉴定，每一件都是劣质仿制品。


    林知许用心记录了每一件衣服的原样特征，送取时间和收据。还编写了鉴定报告和联名控诉信——里面摁着九个手印。


    反击的时候悄悄来临。


    林知许带着整理好的资料，先找上了街道的王主任。


    王主任看着那封联名信，气得拍案而起:“我们街道居然有这样的败类，我绝不会容许他继续祸害。”


    接着，林知许又去南城日报社找到了李文军记者，提供了一些确凿的线索，但不要求报道。


    李文军作为一名专业记者，带着那份职业敏感度，猜想这不仅仅是一个社会新闻，它揭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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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性，关乎世道人心，意义重大。


    接着，她找到了记者李文军，没有要求报道，只提供了确凿的线索。李记者职业的敏感让他意识到，这不仅是社会新闻，更关乎世道人心、孝道传承，其力量远超寻常。


    腊月二十，小年前一天。


    钱家裁缝铺里，钱勇庆正拿着算盘，哼着小曲，正拿着算账。


    几人用力打开店门，最先进来的是街道的王主任，他黑着脸，背后跟着文化局的周建华主任同样阴沉着脸。


    最后面跟着一群被钱家糊弄打发的老人。


    王主任一声怒吼，打断了算盘珠的声。“钱勇庆，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钱勇庆愣住了，看着他们愤怒的脸，假装一副无辜的样子:“王主任，周主任，还有各位街坊邻居，你们来这是有什么事情？”


    孙奶奶颤巍巍地上前，举起那件“棉袄”，“钱永富，你个丧尽天良的玩意，你换我孙女的真丝棉。”


    那是她孙女留给她在这个世界最后的暖和气，最后的念想。


    其他老人也纷纷上前，举起手中物证，压抑许久的悲愤一下子喷涌而出。


    店里顿时被哭诉声、斥骂声淹没。


    街坊路人全被惊动，围在门口指指点点。


    “这钱家，干的真不是人事”


    “对啊，真是黑心，什么钱都赚啊……”


    “这种店就应该关门……”


    钱勇庆面无表情，继续狡辩:“我想各位肯定是误会了，我们裁缝铺绝对的认真负责，还望各位不要听信谗言。”


    “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都是误会？”王主任将一沓子资料排在桌子上，“这里都是云想阁的林师傅和苏师傅鉴定的报告，你们的工艺和料子都不对，这就是欺诈，是缺了大德了!”


    听到“云想阁”“林师傅”“苏师傅”，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愤怒。


    他没想过这几个初出茅庐的女人，居然敢插手，还联合这么多人来搞他。


    “真好”他冷笑一声，没再继续往下说。


    “钱勇庆，你今天必须给大家伙一个交代。”周建华的声音坚定，“是老实退还物品，公开道歉，还是想进局子，现在还能由你来选。”


    众目睽睽，钱勇庆看着铁证和大家声张正义的脸面，虽不情愿，但还是退还了衣服，有气无力的说了句:对不起。


    这一切，并没有彻底结束。几天后，李文军记者在《南城日报》上刊登了一篇点评黑心店铺的新闻报道。


    一时之间，钱家裁缝铺与“黑心”二字永远牵拉。


    春节前，人们看到“钱家裁缝铺”的大门彻底紧闭，贴上了“盘店歇业”的字条，再未打开。


    腊月二十八，云想阁提前打烊，准备过年。打扫完毕，林知许站在门口，望着对面那扇紧闭的、贴着刺目红纸的店门。


    苏念初递来一杯热茶：“都是他们该的有句话怎么说的。自作孽……”


    “不可活。”林知许接过茶杯，顺道接下话茬。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透支天理人心。人心失，则门面崩溃。


    云想阁的门口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那灯光，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