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的第三天，阳光正好透过梧桐树叶洒在云想阁的玻璃窗上。


    苏念初正在擦拭玻璃，门口的风铃响起。


    一辆黑色的南城牌轿车停在门口，从车里走出一位穿着黑色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的中年女子。


    她在门口仔细瞧见了“云想阁”三字，这才进门。


    苏念初放下手中的抹布，礼貌地问候：“您好，请问可是来买衣裳的？”


    那女子说话气息平稳，整个人就像是沉稳的老干部。


    “我想找一下林知许同志。”


    林知许闻声走来，“您好，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市政府的，姓陈。”


    陈主任打量着她，微微点头，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件“清韵”旗袍上。


    她看了好一会才开口:“林同志，是这样的，我看你的手艺不错，想找你做婚服。”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连衣裙，那背景是在伦敦的一所大学里。


    陈主任在她看的时候，在一旁讲解:“这是副市长的千金，李晓芸同志。”


    “是给她做吗？”


    “是的，副市长的千金看了你们的那个展览后，指定要你们做。”


    见两人还在犹豫，陈主任缓缓开口:“原定的设计师出了一些意外，但这个婚礼的婚期定了，请帖都发出去了没法改，我们很希望二位可以接下。如果二位考虑清楚了的话，我可以先付定金五百，等最终完成时会再补上五百，你们看怎么样？”


    一千，这在一九八六年，这可是笔大数目。


    苏念初和林知许两人看着对方，都有些为难。


    这件事做好了对云想阁未来的发展简直就是活生生的招牌，做不好就会葬送云想阁的前程。


    两人眼神对上了一会，那个属于两人的暗号又一次对上。


    林知许眼神坚定，语气柔和:“我接，不过我想知道一些具体的要求。”


    她把照片轻轻放在工作台上：“晓芸喜欢西式风格，而副市长的意思是希望有中国元素，所以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你们自身的能力，如何把握好中西的结合。”


    陈主任话音刚落，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有钞票。


    林知许接过信封，五百确实沉甸甸的。


    “对了，我想面对面和副市长的千金沟通一下，还有具体的尺寸方面的测量之类的。请问方便约个时间见一面吗？”


    陈主任语气平和:“明天下午三点，副市长家见，你去的时候报自己的名字就好。”


    ——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知许和苏念初一同来到副市长家楼下。


    在三点的时候，准时按下门铃。


    开门的正是副市长的千金，那人比照片还要好看，穿着颜色艳丽的裙子。


    “林师傅，苏师傅，好久不见啊。”


    她认得她们，难道又是一位故人。


    苏念初对她实在提不起印象，但还是熟络的回了一句:“是啊，好久不见啊，李小姐，又变漂亮了。”


    “先请进。”她招呼着二人在客厅的老式沙发坐下。


    一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织毛衣，李晓芸走到跟前和她介绍道:“妈，这就是当时我说的很厉害的两位师傅。”


    李太太抬起头，两眼仔细看着二人，透露着欣然的笑容:“你们两位小姑娘，还真是年轻有为啊。”


    苏念初和林知许二人谦虚回应:“谢谢，我们资历尚浅，会继续努力的。”


    “我看过你们的作品，没有西式的，都是中式传统的服饰，你们当真会做有西式元素的衣裳？”李太太开始接入正题。


    林知许从前就做过婚纱系列的，这对她来说并不难。


    她回答的从容淡定:“光说可能很难让你们信服，所以我想简单演示一下。”


    “请便”


    林知许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简单画了几款传统的西式婚纱——蓬裙、大拖尾、大量蕾丝。


    但如果加上中式的元素，又保留西式的特色，就需要从细节着手。


    从领口、袖口、腰间等地方融入中式的刺绣。在裙摆的内侧，绣上中式的传统纹样。


    她简单几笔的画作，最终呈现出一个蓬度恰好，中式领口，袖口和腰间的独特设计，裙摆内测若隐若现的云纹的改良版婚纱。


    李晓芸看着画本，整个眼睛都亮了:“哇，这个真不错，我喜欢。”


    李太太也凑过来仔细端详：“可以是可以，那敬酒服你们想怎么做。”


    苏念初接下话茬:“敬酒服不能太过繁重，我们初定的是旗袍，如果你们想看初步效果的话，我有一个不错的想法。”


    林知许将速写本递给苏念初，她在纸上快速勾勒出一件青绿色的改良旗袍。


    “这个我也喜欢，妈你怎么想？”李晓芸看着甚是满意。


    “这个颜色，是不是不太妥当？”


    “青绿色，典雅，您要是实在介意我们可以换成红色，一切由你们的喜好而定。”


    李太太顿了顿，盯着那张设计图看了好一会。


    良久开口:“那先照着你们的想法来，不过你们真的能保证做成画的这个样子吗？”


    林知许慢条斯理回应道:“想证明我们能否做到这个效果倒是不难办，我们可以做样品，给你们先看看，如果满意的话我们可以做更精致的改良。”


    听到这话，李太太这才点头:“三日后，希望你们可以做出让女儿满意的样品，毕竟这是她的婚礼。”


    量尺寸时，林知许量的格外仔细。


    “你平时站立时，习惯重心放在哪只脚？”她边量边问。


    李晓芸不解的问答:“这个和量尺寸有什么关联吗？”


    林知许耐心的解释道:“不同的习惯会影响衣服合不合身，穿着舒不舒服。”


    李晓芸笑了：“原来这里还有这么多讲究啊。我坐着的时候会有些驼背，站着的时候重心一般在右脚。”


    “那我可以在腰线设计上稍微调整，这样可以在视觉上改善体态。”


    量完尺寸，林知许又详细询问了婚礼场地的布置风格、灯光颜色、宾客规模等细节，这些都会跟礼服的颜色选择和布料选择有关。


    离开时，李晓芸送她到门口：“林师傅，苏师傅再见，期待你们的样品哦。”


    “我们一定尽力。”


    在回去的路上，苏念初想了好一阵。


    她顿悟，想起一些事，和林知许念叨。


    “我说副市长的千金怎么会指名找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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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呢？原来，我们真和她见过。”


    “在哪里？”


    “去省城的火车上，她也在，就坐我们对面，我们聊了好久，你当时在睡觉估计不记得了。”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缘分还真是奇妙的东西。


    回到云想阁后，她们开始分工做样品。


    那一晚，云想阁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三点。


    ——


    样品做了三个版本。


    第一个传统元素占的多些，修身A字裙，小立领，长袖，只在腰际点缀一枚珍珠盘扣。


    第二个设计上面更加大胆， V领，露肩设计，裙摆上面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裙身是素缎，在光线转动时，能看见隐隐的暗纹。


    第三个创新更多，运用了“清韵”纹样的变形，将缠枝莲解构成线条，若隐若现的云纹和兰草纹。


    三天后，她们带着三个小样再次登门。


    李晓芸一眼就看中了第三个：“这个我喜欢，感觉很有韵味。”


    李太太仔细检查绣工的精细程度：“这银线会不会掉色？”


    “用的是真丝银线，做过固色处理，不会掉色。”林知许保证道。


    “那敬酒服的小样呢？”


    林薇又拿出青绿色旗袍的两个小样版本：一个绣云纹，一个绣兰草。


    李晓芸选择了兰草图案，感觉更清雅。


    设计定下后，接下来是选料。婚纱主料选了进口的厚缎，垂坠感不错。


    里衬用真丝软缎，亲肤透气。


    绣线全部选用真丝线，颜色从银白到浅灰共七种，绣出纹样可以有层次和过渡。


    敬酒服的面料选了苏州产的素绉缎，绣线是同色系的丝线，深浅不一。


    所有材料，林知许都亲自把关，耗费了两天的时间。


    材料备齐，正式开工。


    林知许主攻婚纱部分。裁剪那天，她每一剪刀都是又准又稳。


    刺绣是最耗时的环节。那些缠枝莲纹，看似简单，但每个转折、每个交接处都要处理得干净利落。


    林知许每天刺绣超过十小时，眼睛酸了就滴眼药水，手指磨破了就换另一只手继续。


    苏念初负责旗袍的制作，小芳打下手，处理辅料和基础缝制工作。


    第十天，婚纱主体完工。林知许设计了特别的盘扣，长条形，做成缠枝莲枝蔓的形状，用银线缠绕而成，末端镶嵌一颗小小的珍珠。


    旗袍的制作相对简单，但苏念初在细节上下了更多功夫。兰草绣得疏密有致，叶片有正有侧。领口内侧还绣了李晓芸名字的缩写“LXY”，极小，只有本人才注意的到。


    第二十五天，两套礼服基本完工。最后一次试穿，当李晓芸穿着婚纱从里间走出来时，李太太笑容满面。


    她喃喃道:“好看，真是好看。”


    婚纱合身，银线刺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走动时，裙摆内侧的暗纹若隐若现，含蓄而又典雅。


    旗袍更显气质，兰草清雅脱俗，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李晓芸在镜前转了个圈，裙摆轻轻扬起，“这个礼服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看，谢谢你们。”


    ——


    送走客人后，两人又想到了新的难处。


    这礼服，有被人破坏的风险，可如何未雨绸缪还真是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