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狭小的屋子，林知许开始了新一轮的工作。


    六件预订的裙子，全靠自己缝纫，脱离了机械化还真是不适应。


    “吱嘎——吱嘎——”


    老式的缝纫机响起，她一上手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制作衣服的每个步骤都信手拈来，好像做过很多次。


    在她专注于给第三件裙子缝制袖口时，那种奇怪的晕眩感又来了。


    ——


    昏黄的灯光下，一双属于女子的手正在缝制一件月白色旗袍的领口，针脚细密。窗外放着老式留声机，时而传来黄包车来往的声音……


    “知许？”


    苏念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林知许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手中的针线又一次偏航，在袖口内侧绣上了一个精致的云纹，与第一条"云开"裙子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你脸色看着不大好，是不是太累了？”


    林知许摇摇头，指着那个无意中绣出的云纹：“奇怪，你看这个，我不记得我绣了它。”


    苏念初凑近细看，有些困惑：“你别说，这个还挺熟悉的，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在哪儿？”


    “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想不起来了。”


    苏念初揉着太阳穴，“就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你懂就是那种老熟人，但是很久没见的那种感觉吗？”


    “看来你跟我一样，有一段奇妙的记忆。”


    “哎呀，再说吧，这不是你一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我帮你弄点吧。”


    苏念初上手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工序，拿起针线时，有说不清的熟悉感。


    “我天，我以前都没缝过，莫非我真有天赋。”苏念初看着这拿针线的巧手，不禁感叹。


    “看来，你也是如此，获得了一门新技艺。”林知许轻声说。


    两人继续埋头苦干，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苏念初放下了手上的活，林知许配合着收拾东西。


    苏念初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身材像个苹果的男人，他板着个脸，目光扫过林知许正在收拾的东西。


    林知许见状没再收拾，走到苏念初身旁，两人窃窃私语了几句。


    这人叫王大志，三十八岁，车间主任，喜欢找茬。


    王大志打断了两人的小话，“你们两个看着很忙啊？”


    苏念初露出那标准的赔笑，“没有，王主任哪里的话，你来我们肯定是欢迎的。”


    欢迎个屁，趁早滚蛋!


    “你们现在在干嘛？”


    苏念初说起慌来，脸不红，心不跳：“王主任，我们这是在赶厂里的活，这不是知许前阵子生病，落下不少活，我们正在赶工呢。”


    “赶工？”


    王大志哼了一声，拿起一条完成了一半的裙子，“这是厂里的活？睁着眼睛说瞎话，当我好糊弄是吧。”


    林知许平静的接了一句：“王主任，我们用的是下班后的时间，接点私活补贴家用，这应该不违反厂里的规定。”


    “不违反规定？”


    王大志把气撒在那条裙子上，把它扔在了地上。


    “我说违反规定，你们不服吗？这些天，你们都没去工作，现在不好好的想着怎么弥补厂里的损失还去接私活。”


    苏念初赶紧打圆场：“王主任，我们知道错了。这不是生活所迫嘛，您看我们两个都缺钱的很。”


    王大志打断了她的话:“少给我卖惨。”


    沉默片刻开口:“这次，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次不许了。”


    两人表面答应的好好的，可算是把这个王大志送走了。


    他走后，两人又气又愁。


    “这个王八羔子，天天就知道多管闲事。”苏念初忍不住火，还是尽量放低声音。


    林知许附和着:“对啊，王八羔子。”


    “不过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苏念初问了一嘴。


    “白天干活，晚上偷偷继续干吧。”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过得充实的很。白天在车间里干活，王大志天天闲的没事抓她们小辫子；晚上好不容易回到家，只敢就着蜡烛缝缝补补。


    三天后，六条裙子按时完成。每一件都熨烫平整，用旧报纸仔细包好。每一条裙子的领口内侧，林知许刻意绣上了那个云纹，还加上了一个“L”。


    她自然的向苏念初展示，“这个是我们的logo，如何？”


    “看来我们又要开始创立新的品牌了。”


    “又不是没做过，小case了。”


    第二次来到自由市场，按照约定的时间，第一位顾客过来拿衣服。


    她打量了一番衣服，在身上比划了几下。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你满意就好，你开心我们也跟着欢喜。”苏念初笑着回应道。


    “对了，我姓许，下周我有个联谊会，你们能给我做一条适合的裙子不？”


    这不就是天降财路，饭都喂到了嘴边，自然是要吃下的。


    苏念初立刻接话：“当然可以，许姐。我们可以为您量身设计一套，保证您在联谊会上独一份儿。”


    趁着许女士在场，苏念初拿出她的专业话术，介绍衣服的新搭配理念。


    这新鲜的说法说不动的不光是她，还有另外几位来取货的。


    其中就有一位，当即就下了单。


    那天下午，她们不仅顺利交付了所有预订，还接到了四件衬衫和两条裙子的新订单。


    晚上，苏念初借着煤油灯的光，在自制账本涂涂改改，“知许，你猜猜我们的净利润有什么？”


    “你就别卖关子了，多少？”


    “二十八块六毛”


    林知许楞了一下，倒不是意外，就是对这个年代的钱的概念还不适应。


    “不过我们是不是太过顺利了？”


    苏念初笑着回应道:“顺还不好啊，你真想着吃点苦头。”


    “那倒不是，就是我最近老有一种熟悉的感觉，那些灵感和创意都来自以前的感觉。”


    苏念初停止了算账，神经兮兮的说了句:“我今天跟布料供货商交谈的时候，顺口说了上海话”


    “上海话？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听你说过。”


    “我在那之前没有学过上海话，当时脱口而出的时候，老板娘都愣住了，还问我是不是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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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嘞。”


    两人交谈还在继续，门外一阵敲门声，还有喊声:“开门”


    两人都感觉大事不妙。


    苏念初迅速将账本和钱藏好，林知许则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同院的张彩凤，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而车间主任王大志也阴沉着脸站在最后。


    张彩凤指着屋里的缝纫机和堆放的布料，“你们看看这满屋子都是证据，她们两个肯定是在搞投机倒把。”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男人严肃的看着林知许：“我们是市场管理委员会的。有人举报你们无证经营，非法牟利。请配合我们调查。”


    她们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来了。


    “同志，这肯定是误会不是。”


    苏念初上前一步，一副诚恳老实的样子。


    “我们这不是经营，就是帮亲戚朋友做几件衣服。您看，我们都是纺织厂的正式工人，哪能干那种违法的事？”


    苏念初一唱，林知许一和，“是啊，我们怎么可能干呢？”


    年轻些的稽查员冷笑一声：“真要是帮亲戚朋友，收钱干嘛？”


    “不赚钱的，我们就是拿点布料费，总不能白贴布票，又费时间吧。”苏念初和气的解释道。


    王大志突然开口，说了句人话：“两位同志，年轻人初来乍到，难免会犯点错。念是第一次，可以给个机会改正的。”


    林知许开口：“两位同志，我们做的每一件衣服都有记录，都是熟人介绍来的。如果这也不允许，那我们以后不做了就是。”


    她平静说出这番话，年长的稽查员打量着她，目光最终落在她手边那件完成了一半的裙子上。


    “这个当真是你做的？”他拿起裙子，仔细查看了一番。


    林知许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他打量着衣服，回应道:“没什么，手艺不错。”


    这下气氛才稍稍轻松一点。


    苏念初趁机说：“同志，我们就是靠手艺赚点辛苦费，如果这样也不行的话。我们这就把东西收起来，以后再也不接这样的活了。”


    两个稽查员相视，那位年长的认真说道：“你们是有那个手艺不错，以后还是要走正道，不能再干这种事情了。这次就不处分了，下回再犯可会严惩。”


    送走稽查员和张彩凤，王大志落在最后。他盯着两人看了半晌，走之前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两人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苏念初长舒一口气，“我去，刚刚还是有点吓人啊，差点以为要蹲局子了，老娘还没蹲过，可不能因为这个去了。”


    林知许还在想刚才的事情，来了一句:“这个张彩凤平日里和我们两个不熟，她怎么会这么清楚我们的事情，真是奇怪，还有王主任也过来了。”


    “估计是眼红吧，她这个人就喜欢到处八卦见不得人好。”


    “也可能是因为有竞争对手。”林知许轻声说，“别忘了，市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模仿我们的设计了。而且王主任的态度也很奇怪，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的。”


    这下，两人不好再做这么高调的生意。


    又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