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乌莉亚沉思。


    巨大而凶悍的螭明明摆出一副“赶紧拿着我的东西滚蛋”的施舍姿态,可她怎么听都觉得。充满别扭的语气和胡乱扒拉人类过来的动作,透着一股奥罗巴斯如出一辙的笨拙。


    仔细看看,虽然螭琥珀色的竖瞳看似凶戾地瞪着奥罗巴斯,可是尾巴尖却在不自觉地画着圈圈,扭来扭去,小幅度地拍打着地面的时候溅起点点湿润的泥浆——这刻完全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一种介于理解和莞尔之间的微妙情绪在赫乌莉亚心底漾开,她怜爱地看着气鼓鼓的螭,忍不住大着胆子上手秃噜了几把鳞片。和薅奥罗巴斯触感截然不同,螭的鳞片摸起来软软的湿湿的、可能是因为一直待在有山有水的森林里,他的表皮油光放亮,每一片鳞片看起来就像是温润的石玉,摸起来时更像是上等的丝绸。


    早就揉搓奥罗巴斯习惯了的赫乌莉亚眼馋螭可久了,顶着螭气鼓鼓的眼神,赫乌莉亚不由自主感慨道:


    “啊,原来还是条傲娇呢。”


    “你、你你这个奇怪的女人!!!不要随随便便碰别人的鳞片,这可是大不敬!”


    螭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气鼓鼓地支起身子,猛地支起庞大的前半身,森然利齿,看起来凶神恶煞:“我要吃掉你!”


    当然这色厉内荏的威胁配合它那刚刚被非礼过的、还有点没回过神的状态,以及尾巴尖拍打地面越来越快的频率,实在缺乏说服力。至少武力值比赫乌莉亚高出不少的奥罗巴斯就没感受到什么威胁,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螭的名字吸引了,现在正在绞尽脑汁回忆此生所有可能跟螭有关的记忆。


    螭,螭,吃什么……糟糕,越说越饿了感觉。


    奥罗巴斯偷偷蹭掉口水在心底嘀嘀咕咕,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名字呢?


    螭这个音节又短又好记,熟得他有一种本能的反应……


    奥罗巴斯巨大的身躯一震,一道灵光,如同漆黑海面上骤然亮起的灯塔光芒,穿透了他混沌的记忆迷雾!


    “我想起来了!”奥罗巴斯猛地一抬头,对着还长大着嘴恐吓赫乌莉亚的螭大喊:


    “你是螭!西摩格跟我说过你的名字——”


    听到熟悉名字的螭低下头,蛇身微动,俯下身来,细细端详。


    “西摩格?” 螭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的暴躁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搜寻记忆的困惑,尾巴尖也不再地上画圈圈,而是转了个身,来回爬来爬去:“呜……听起来像只翠蓝色的小鸟?这个名字光是念出来都有一种叽叽喳喳的感觉,不过嘛……”


    螭用尾巴尖挠了挠自己下巴一块硬痂,语气也重归于平静:


    “确实没什么深刻印象。这林子里、水边上,来来去去的小东西多了去了,我没有记住所有小鸟的义务,套近乎什么的,想都别想。”


    螭一边说着盯着奥罗巴斯,竖瞳一边紧紧盯着奥罗巴斯,奥罗巴斯刚刚突然搬出一个名字套近乎的行为在他眼里已经完全和远方打秋风刀锋穷亲戚画上等号,螭眼中怀疑的神色越来越浓,眼睛半眯,仔细端详着这条白色的大蛇:


    “你该不会是在编故事骗我吧?就为了在我这儿多赖一会儿?”


    螭对自己地盘的诱人程度似乎很有自知之明,慢吞吞地绕来绕去,底下的人类都被撵开,螭探过脑袋又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


    “我记得西边……对,往西不算太远的地方好像也有个家伙,叫做‘药君’还是什么的,听说也是条白蛇,但性子温吞得很,跟个移动的草药架子似的。”


    螭甩了甩头,似乎想甩掉那点模糊的记忆,看在同类的情分上,螭还是愿意帮帮这位在他眼里刚刚从北方逃难过来得到远方不知名打秋风亲戚:“你要不去西边问问?说不定是你自己记混了,把别的白蛇的事安到我头上了。


    “诶?药君吗?”奥罗巴斯被这一连串话砸得有点懵,他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称谓,巨大的脑袋歪向另一边,金色竖瞳里满是纯粹的茫然,“可这个音节我可一点儿也不熟啊……”


    他虽然算不上说记性好,但对音节的本能直觉却还是很可靠。螭这个名字带来的熟悉悸动是真实的,而“药君”则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就在奥罗巴斯被螭的否认搞得信心动摇、开始努力挖掘更细节的记忆,而螭的耐心显然即将耗尽、琥珀竖瞳里重新凝聚起“赶紧滚蛋”的不耐烦光芒,准备再次下达毫不客气的逐客令的微妙时刻——


    异变陡生。


    一点粉意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半空。


    随即,无数柔软娇嫩的桃花瓣从虚无中诞生,无声地覆盖了翠绿的梯田、顷刻之间遮蔽住了螭凶狠的视线。


    螭被那骤然浓郁、无处不在的桃花冷香呛得鼻腔发痒,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极其不耐地甩动巨大的头颅和身躯,拼命抖落那些执着地往它湿滑鳞片与苔藓褶皱里钻的柔嫩花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饱含嫌弃的咕噜声。


    “擘那!又是你这家伙!”


    螭昂起头颅,琥珀色的竖瞳锐利地穿透纷纷扬扬的花雨,死死锁定某处无形的焦点,声音里满是被打扰的不悦与一丝熟稔的恼火:


    “好恶心的出场方式!不要随便拿自己的本体糊我一脸行吗?!呛死蛇了!”


    螭巨大的蛇瞳死死盯着那翩跹的花雨,发出不悦的嘶嘶声。


    又是一道清雅的轻笑,桃瓣纷飞中,一抹身影缓缓自虚空中浮现。


    那是一个男子,身着似云似雾的淡绯色长袍,黑发如瀑,仅用一枝含苞的桃木随意绾住。他看见螭,挥开折扇半掩着脸,只露出如弯弯月亮一般的眉眼,看上去风光雾月,可说起话来又像是在暗戳戳地点某位贪吃的螭——


    “啊呀,不知道是谁天天在我本体下面打滚,又不知道是谁在春天喜欢枕着花香睡觉?要我说,这种笨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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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蛇就应该克扣粮食,罚你以后不许喝我酿的酒、不许吃我的果子了。”


    擘那随意地端坐在一截凭空生出的、花开灼灼的桃枝上,桃枝无根无凭,却稳如磐石。


    ——是和她类似的存在。


    赫乌莉亚瞬间警戒起来:如果是螭给她的感觉更像是不懂事的小孩对自己宝库的本能呵护和幼稚的排挤,那眼前这个名叫擘那的家伙,则给她一种更加危险、阴森的感觉。


    擘那手中把玩着一柄合拢的玉骨折扇,目光先是淡淡扫过地上惊恐的人类,随即,便落到了两条巨蛇身上。他的视线在奥罗巴斯洁净的白色鳞片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讶异,然后,便定格在螭那布满苔藓和旧痕、写满暴躁的脑袋上。


    没有任何预兆,他抬手,用那柄玉骨折扇,毫不客气地敲在了螭硕大的脑门上。


    “笨蛋。”擘那的声音清润如泉,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响在心灵深处,“你真是把自己给吃糊涂了,连西摩格都不记得了吗?他该有多伤心啊。”


    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敲弄得懵了一瞬,随即琥珀竖瞳里爆发出更盛的怒火、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我哪里吃糊涂了?我都好久没吃东西了!明明是你这家伙在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认识叫做西摩格的家伙了?”


    “你有失忆症吗?昨天才喝了我的桃花酒,今天就不记得这回事,吃完就翻脸,有你这么当蛇的吗?”


    擘那又敲了敲螭的大脑袋,提醒道:


    “西摩格就是以前那只飞来飞去的小翠鸟呀,头顶有一簇特别亮的湛蓝色羽毛,声音清脆得很。当然也吵死了。上次临走的时候把我的酒全部都喝光了,不过——”擘那看向奥罗巴斯,“不过那孩子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如果你们要找他的话,我建议去问问那些食草的家伙。”


    说着说着,擘那的目光重新落回螭的身上,折扇笔画着螭的额际,感慨道:


    “我原本以为,或许是你们这一支的蛇类,天生就不太擅长记住这些细碎的事情。可是西边那位药君,虽也是蛇身,却机敏得很,草木药理、星辰时序,无一不精,心思剔透。还有这位……”


    擘那可惜地摸了摸螭的大脑袋,“还有这位奥罗巴斯,嗯,直率懵懂,但至少,他还牢牢记得西摩格的话,记得你的名字。螭,怎么就只有你这么笨呢……”


    损完螭后,擘那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摇了摇头,用折扇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最后下了结论,声音里满是调侃:


    “哎,该不会就只有你吃得多又不长脑子吧?”


    无辜被点到且很有自知之明的奥罗巴斯也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


    “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谁会记得……”螭嘟嘟囔囔撇开话题,他才不愿意承认自己记性不好呢,“所以说还是来打秋风的家伙呀,我记得那只小鸟先前说过,西北已经越来越不适宜生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