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雪花纷飞，


    地面的呼雷怔怔地仰头看着彦卿凝结出的冰霜巨剑。


    这剑意……那寒意……虽不及记忆中那般纯粹凛冽、但那份形与神，他绝不会认错！


    “砰——！”


    一声闷响，呼雷周身伪装应声炸裂，幻化的狐人形象如褪去的假皮般剥落，露出了底下狰狞的狼躯。


    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半空中御剑的少年，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咆哮：“这招……谁教你的？！”


    七百年的梦魇，七百年的刻骨之痛，皆始于那一剑。


    如今竟在一个云骑少年身上，再见其形！


    彦卿悬停半空，周身飞剑如群星环绕，


    闻言，少年俊秀的脸上神色不变，唯有眼中战意更炽：“无可奉告。孽物，受死吧。”


    话音落，剑指下压。


    “去！”


    长达十余丈的冰霜巨剑，裹挟着沛然莫御的寒流与凛冽剑意，自半空而下，目标直指呼雷头颅。


    “吼——！！！”


    呼雷仰天狂啸，暗红色的血气如同火山喷发般自他体内炸开，狂暴的能量震得周围碎石激射，地面龟裂。


    他狼爪虚空一握，一柄造型狰狞、刃身弯曲的巨型弯刀，自翻腾的血气中凝聚而出。


    “镜流……镜流！！！连你的徒子徒孙，也敢来欺我？！！”


    呼雷嘶吼着，不闪不避，狼躯肌肉贲张，双手握持弯刀，由下至上，迎着那当头刺落的冰霜巨剑，悍然上撩。


    “铛——！！！！！”


    刀剑碰撞的瞬间，无法形容的巨响轰然爆发，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横扫而出。


    冰晶与血光疯狂对冲、湮灭。


    巨剑的剑尖与弯刀的刀刃死死抵在一起，短暂僵持。


    彦卿眉头微蹙，剑指再压，周身飞剑齐声嗡鸣，更多的融入巨剑。


    呼雷双目猩红如欲滴血，狼口大张，露出森白獠牙，周身血气愈发狂躁，狼躯上的旧伤疤都因过度发力而崩裂，渗出鲜血。


    “咔嚓……咔嚓嚓……”


    僵持仅持续了数息。


    冰霜巨剑之上，先是出现一道细微裂痕，随即如同引发了连锁反应，裂痕飞速蔓延，瞬间遍布整个剑身。


    “破——！！！”


    呼雷双臂肌肉再次膨胀一圈，嘶声怒吼，弯刀血光大盛，猛然向上一推。


    “轰隆——！！！”


    长达十余丈的冰霜巨剑，终究没能完全落下，轰然崩碎。


    无数蕴含冰晶碎片向四周激射，在彦卿的操控下，其中大部分狠狠击打在呼雷庞大的身躯之上。


    “噗噗噗噗——！”


    冰晶碎片穿透血气护甲，在他坚韧的皮毛上划开一道道伤口，鲜血瞬间飙射而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然而，呼雷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痛楚与快意的狰狞笑容。


    “哈哈……哈哈哈！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他猩红的狼眼死死盯着半空中因巨剑被破而脸色微白、身形晃了晃的彦卿，声音嘶哑狂傲：


    “这等皮肉之伤，转瞬即愈！小子，你比那女人……差得太远！！！”


    言罢，他甚至不再理会身上那些看起来颇为骇人的伤口，双腿猛地蹬地。


    轰的一声，地面炸开一个巨坑，呼雷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仍未散尽的狂暴血气，挥动狰狞弯刀，直扑半空中的彦卿。


    “受死——！！”


    弯刀撕裂空气，带起凄厉的尖啸，血光几乎要将彦卿吞没。


    彦卿眼神一凛，脚下飞剑灵动一闪，险险避过刀锋，同时周身环绕的飞剑如群蜂出巢，化作道道流光袭向呼雷周身要害，试图阻滞其攻势。


    然而，就在呼雷即将再次挥刀，体内血气疯狂运转、准备一鼓作气将这烦人的小子撕碎时——


    他跃至半空的身形猛地一滞。


    并非因为彦卿的飞剑骚扰——那些飞剑虽然凌厉，但还不足以瞬间突破他的防御。


    而是来自他体内。


    那股自饮下贾昇鲜血后便悄然滋生、被他误认为是力量恢复带来的“暖流”，此刻猛然变得灼热、暴烈，在他血管、骨髓深处疯狂穿刺、搅动。


    “呃啊——！！！”


    呼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吼，攀升的气势戛然而止，挥刀的动作瞬间变形。


    更让他惊骇欲绝的是，体表那些被冰晶碎片划开的伤口……没有愈合。


    不仅没有愈合，反而传来阵阵诡异的麻痒与灼痛，伤口边缘的肌肉呈现出不正常的暗金色，正缓缓向着周围健康的皮肉侵蚀！


    渗出的血液，也不再是纯粹的暗红，而是掺杂着一缕缕璀璨的融金色。


    力量……在流失。对身体的掌控……在减弱。


    “不……可能……”


    呼雷眼中的疯狂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丰饶的赐福，竟然被压制了？


    甚至被……“污染”了？


    “战首——！！！”


    远处，挣扎着爬起、脑袋还在嗡嗡作响的末度，目睹了这一幕。


    他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看着呼雷掺杂金色的诡异血液，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毒！


    仙舟人下毒！


    “卑鄙的仙舟人！竟用这等下作手段！！！”


    末度瞬间将一切归咎于仙舟，眼中燃起疯狂的血色，就要领着其余的步离人朝着半空中刚刚稳住身形的彦卿扑去。


    “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啊。”


    贾昇看着状若疯魔的末度，撇了撇嘴。


    “真是好一个恶人先告状。带着一群人跑到别人家里，砸门撬锁，绑架勒索，把别人家闹得鸡犬不宁……回头发现自己打不过，就说别人卑鄙？你们步离人的逻辑课是跟谁学的？幻胧开的补习班吗？”


    末度冲势微微一滞，猩红的眼睛狠狠瞪向贾昇，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但他此刻只想杀了彦卿，或者冲过去查看呼雷的情况，根本无心与这油嘴滑舌的小子纠缠。


    “滚开！”他低吼一声，速度不减，利爪划过一道弧光。


    然而，贾昇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动都没动。


    因为——


    几道身影，拦截在了末度面前。


    罗茶横刀在前，长衫在劲风中猎猎作响。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忧郁，语气却平静得令人心悸：“这位步离人兄弟，何必如此急躁？”


    末度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几人：“滚开！否则——死！”


    “恐怕不行。”罗茶轻轻摇头，手中长刀微抬，“彦卿骁卫正在执行公务，我等虽为戴罪之身，却也知‘将功折罪’四字怎么写。”


    他侧头，看向身旁三人，微微一笑：“诸位，可愿与我一同……拦下这些不速之客？”


    “自然。”寒霜手持断剑，周身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水雾，那是持明云吟术凝聚的水汽，在她身周缓缓流转。


    她冷冷盯着末度，断剑微抬:“此路不通。”


    “狂妄！”末度怒极反笑，“杀了他们！”


    剩余五六名还能行动的步离人狼卒齐齐发出低吼，眼中猩红光芒大盛，朝着四人扑杀而来。


    战斗，瞬间爆发。


    罗茶身形如风，率先迎上一名扑来的狼卒，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看似轻柔，却在与狼卒利爪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切割力。


    刀光过处，狼卒一只前爪应声而断！鲜血喷溅！


    罗茶脚步不停，旋身，刀随身转，第二刀已抹向狼卒咽喉，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完全是千锤百炼的杀人技。


    狼卒惨嚎着倒退，脖颈处血如泉涌，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罗茶收刀，轻轻甩去刀身上的血珠，看向下一个目标，眼中忧郁依旧，却多了一丝冰冷的杀意：“下一个。”


    炎回的战斗方式则更加危险。


    他根本不上前近战，而是一边逃一边将手中那些圆球如同不要钱般往外扔。


    轰轰轰！砰砰砰！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毒雾、金属碎片、还有不知名的粘稠液体漫天飞舞。


    一名狼卒刚躲开爆炸冲击，就被毒雾呛得连连咳嗽，眼睛刺痛流泪；另一名则被粘液沾了满身，动作瞬间迟滞，如同陷入泥沼。


    ?封嘴角抽搐着离炎回远了点，手中机弩却不停。


    “嗖！嗖！嗖！”


    弩箭专攻下三路，瞄准膝盖、脚踝、甚至……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不求杀敌，只求最大限度地干扰和削弱敌人的战斗力为队友争取机会。


    寒霜的战斗则最为艰险。


    她右手持着断剑，左手无力下垂，面对一名凶悍的狼卒，只能凭借步伐闪转腾挪。


    狼卒利爪撕来，寒霜侧身避过，断剑顺势斜撩，在狼卒肋下留下一道血口。


    “吼！”狼卒吃痛，攻势更猛，双爪连环抓击，带起道道残影。


    寒霜步步后退，剑光在身前织成一片防御网，却依旧被爪风扫中肩头，衣襟撕裂，鲜血淋漓。


    她咬紧牙关，眼神却越发锐利。


    不能退。


    她的剑道，岂能在此止步？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记忆深处那道孤高的身影——白发胜雪，剑寒九州。


    “镜流……”寒霜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下一刻，她竟不再后退，反而迎着狼卒的利爪，踏步前冲。


    断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不守，只攻！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噗嗤！”


    枭首狼卒的同时，他的利爪也撕开了寒霜的肩胛。


    寒霜则以剑拄地，剧烈喘息，肩头鲜血汩汩涌出，染红半身白衣，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色的笑。


    这一剑……像了吗？


    另一边，彦卿与呼雷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呼雷虽然实力大损，伤口无法愈合，但他毕竟是步离战首，无数场战斗磨砺出的凶性与本能依旧可怕。


    他不再试图跃起，而是以地面为基，手中弯刀挥舞出漫天血色刀光，将彦卿御使的飞剑一一击飞。


    同时，他庞大的身躯如同战车，在场上横冲直撞，试图逼近彦卿。


    彦卿脚踏飞剑，身形灵动地在空中穿梭，手中剑诀不断变换。


    一柄柄飞剑从他周身凝聚，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剑都指向呼雷的要害或旧伤。


    呼雷庞大的身躯上瞬间多出数十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鲜血如泉涌出，其中掺杂的金色越发明显，几乎要盖过原本的暗红。


    彦卿自飞剑上高高跃起，手中长剑光芒大盛，剑身映照天光，竟隐隐浮现出一轮虚幻的月影。


    “就让这轮月华……”


    彦卿清朗的声音在山坳间回荡:“……照彻万川！”


    剑光斩落。


    并非一道，而是千百道，密集的剑气如同倾泻而下的月华，铺天盖地笼罩而下，每一道都凝练如实质，锋锐无匹，封锁了呼雷所有闪避的空间。


    呼雷仰头，猩红的眼中映出漫天剑光，他想要挥刀格挡，想要爆发血气，但四肢百骸传来的虚浮感却越来越强，血液中那些融金色已经连成了线，疯狂侵蚀着他的力量。


    “吼——！！！”


    不甘的咆哮声中，呼雷勉强抬起弯刀，暗红色血气疯狂涌出，将周身护住。


    “嗤嗤嗤嗤——！！！”


    剑气与血盾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血盾迅速变薄、龟裂，而更多的剑气绕过护盾，从四面八方刺向呼雷的身体。


    “噗！噗！噗！”


    血花不断绽开。


    他踉跄后退，弯刀脱手，插入地面。狼爪撑着岩石，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彦卿落地，剑尖指向呼雷的咽喉。


    结束了。


    只要这一剑刺下……


    就在这时——


    天穹之上，云海洞开。


    一种柔和却不容忽视的、蕴含着无尽生机的翠金色光芒自云层深处透出，起初只是一缕，随即迅速扩散，眨眼间便笼罩了整片天空。


    空气中，丰沛到不可思议的生命能量如潮水般涌来。


    周围山石缝隙间，原本枯黄的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转瞬间便没过膝盖；断壁残垣上，青苔蔓延，开出细小而繁茂的翠色花朵；


    就连那些被爆炸和战斗摧残得焦黑的地面，也钻出了嫩绿的草芽。


    生命本身在欢歌，草木抽芽、花蕾绽放、细胞分裂、万物滋长的声音汇聚成的宏大交响。


    而最令人震撼的变化，发生在呼雷身上。


    他那些深可见骨、血流如注的伤口，在翠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血肉蠕动，骨骼接续，新生的皮肤覆盖创面，连那些掺杂在血液中的金色丝线，似乎都被这股磅礴的生命力暂时压制、消融。


    呼雷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所有步离人——无论是正在战斗的末度，还是倒地呻吟的狼卒，全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仰望着那自天穹垂落的光华，感受着血脉深处某种古老本能的苏醒与悸动。


    那是……长生天。


    是赐予他们力量、让他们在残酷星海中延续种族的至高存在。


    是步离人信仰与力量的源头。


    “长生天……是长生天！”一名步离人狼卒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颤抖，扔下武器，朝着天空那道身影，五体投地，疯狂叩拜。


    “长生天显灵了！显灵了！”


    “伟大的药师！仁慈的丰饶之主！请赐福您卑微的仆人！”


    “救救战首！救救我们！”


    如同连锁反应，所有步离人，都放下了武器，放弃了战斗，用最虔诚、最狂热的姿态，朝着天空的被洞开的云海顶礼膜拜，口中发出混乱而激动的祈求。


    呼雷挣扎着站直身躯。死死盯着天幕处的华光，眼中的仇恨以及不甘，在这一刻都被某种更原始、更崇高的敬畏覆盖。


    “长生天……吾主……”


    他朝着天空的方向，低下了他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狰狞狼首，后肢弯曲，做出一个古老而虔诚的叩拜姿势。


    天空中的光华越发凝实。


    一道身影，在光芒中缓缓浮现。


    祂身形朦胧，草木、鲜花、藤蔓、乃至星辰的光辉，都在祂身周流转、生灭，手拈一束低沉麦穗，似有甘露即将洒落人间。


    丰饶星神。


    药师。


    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