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破庙夜话

作品:《燃魂纪:盗忆山海

    夜风很凉,解离一个人出了镇子,没让闻人语和阿青跟着。纸条上只写了她的名字,意思很清楚——漆雕无忌只想见她。


    镇外三里,果然有座破庙。


    庙不大,早就断了香火,门板歪在一边,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房梁。月光照进去,能看见正殿里那尊泥塑的神像,已经面目模糊,分不清是哪路神仙。


    解离在庙外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去。


    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里面的枯草沙沙响。没点灯,也没人声。


    “出来吧。”她开口。


    庙里静了几秒,然后一个人影从神像后面转出来。


    漆雕无忌。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袍子,头发也乱了,脸上有道新伤,从眉角一直划到下巴,结着暗红色的痂。和之前那个永远衣着整洁、笑容温和的监察司主簿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但他看着解离,还是那副样子,嘴角一勾:“你来了。”


    “你伤得不轻。”解离走进去,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谁打的?”


    “天牢的人。”漆雕无忌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解离没坐,只是看着他。


    漆雕无忌也不勉强,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她。


    解离接住,是个小竹筒,封着蜡。


    “里面是天牢的地图。”他说,“我当年在监察司时画的,包括暗道和守卫换班的规律。本来以为用不上,没想到……”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自嘲。


    解离把竹筒收好:“你为什么跑?”


    “不跑等死?”漆雕无忌抬头看她,“那些人是冲我来的,我不跑,文枢和白薇还能多扛几天。我跑了,他们反而不会急着下手——要留着我这条大鱼。”


    “你打算怎么办?”


    “救他们。”漆雕无忌说得平静,“但光靠我一个人不够。天牢换了主,黑煞被调走,里面全是孟章的人。硬闯,十条命也不够。”


    他看向解离:“所以我在等你们。”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阿青那丫头,是我让她去的。”漆雕无忌说,“白薇被抓之前,托我带话给她,说如果出事就去找你。我留了人在山下看着,她一出发,我就知道了。”


    解离沉默了几秒,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文枢那老头,对白薇说了什么?”


    漆雕无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知道了?”


    “阿青说的。”


    “他说白薇是他女儿。”漆雕无忌看着外面的月光,“不管是不是真的,她信了。她被押进天牢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解离没说话。


    “你知道吗,她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这个。”漆雕无忌继续说,“一个身份,一个家,一个可以说‘我是谁’的答案。文枢给了她。”


    “你呢?”解离问,“你找到答案了吗?”


    漆雕无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找到了。”


    “是什么?”


    “我是你师父的徒弟。”他说,“是他救的,是他养的,也是他丢下的。但我不是他的影子,我是我自己。”


    他转头看解离:“这个答案,够了吗?”


    解离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


    不是外表,是眼神。以前那双眼睛里总是藏着什么,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现在那潭水清了,能看见底。


    “够了。”她说。


    两人坐在破庙里,谁也没说话。


    月光从塌了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过了很久,漆雕无忌才又开口:“天牢现在的情况,比我想的复杂。”


    “怎么说?”


    “孟章那个人,我认识。”他说,“北海龙宫出身,表面上是保守派的人,实际上……”


    他顿了顿:“实际上是净尘会的人。”


    解离猛地转头看他。


    “净尘会虽然散了,但人还在。”漆雕无忌说,“那些人改头换面,有的混进了天庭,有的藏在人间。孟章就是其中一个。他进天庭,就是为了等机会。”


    “什么机会?”


    “找‘归处’。”漆雕无忌看着她,“找你师父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解离皱眉:“师父留下的东西,不都找到了吗?交易录,实验记录,还有……他的心。”


    “还有一样。”漆雕无忌说,“你师父当年做实验的时候,造了一个‘钥匙’。用净浊之眼核心的碎片,加上白蘅的一缕魂魄,炼成的。那钥匙能打开归处的‘门’——不是雪落城那个归处,是真正的归处。”


    解离愣住了。


    “你师父在信里说的‘归处即心’,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漆雕无忌说,“但那个‘钥匙’,才是他真正藏起来的东西。他怕落入坏人手里,一直没告诉任何人。”


    “那钥匙在哪儿?”


    “不知道。”漆雕无忌摇头,“但孟章认为,在文枢手里。所以他抓文枢,不只是因为他包庇我,更是为了逼问钥匙的下落。”


    解离脑子飞快地转。


    文枢手里有钥匙?


    文枢知道钥匙是什么吗?


    如果孟章拿不到钥匙,他会怎么做?


    “文枢知道钥匙的事吗?”她问。


    “应该不知道。”漆雕无忌说,“你师父那个人,做事从来不留话柄。他藏东西,能藏到死。文枢如果知道,早就说了。”


    “那孟章怎么知道他手里有?”


    “猜的。”漆雕无忌冷笑,“或者有人故意透露给他的。”


    解离看着他:“你怀疑谁?”


    漆雕无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天庭里,还有人没露面。”


    月光暗了暗,云遮住了半边。


    解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管是谁,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你打算怎么救?”


    “你有地图,有人手,有……”解离看着他,“还有什么?”


    漆雕无忌也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块玉牌,巴掌大,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令”字。


    “这是黑煞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他说,“天牢的‘典狱令’,能打开所有牢门,也能调动一部分守卫。但只能用一次。”


    解离接过玉牌,沉甸甸的。


    “一次就够了。”她说。


    两人走出破庙。


    外面的月亮又出来了,照得荒野一片银白。


    “天亮前我得走。”漆雕无忌说,“孟章的人到处在找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你去哪儿?”


    “去接应。”漆雕无忌看着她,“你们进去救人,我在外面拦追兵。分工明确。”


    解离点头:“行。”


    漆雕无忌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解离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别死。”漆雕无忌说。


    “你也是。”


    他松开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解离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荒野中。


    然后她转身,往望天镇走去。


    镇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像萤火虫。


    闻人语和阿青还在客栈等着。


    天牢,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