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师徒

作品:《燃魂纪:盗忆山海

    祭坛上的光影里,那个人影静静地站着。


    青衫,白发,清瘦的面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更疲惫,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漆雕无忌跪在地上,仰着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倒是解离先开了口:“师父。”


    那道人影转向她,笑了:“徒儿,你长大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但每个字都清晰。


    解离站在原地,没动。她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但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人影又看向夙夜:“烛龙家的小子,多谢你照顾她。”


    夙夜抱拳行礼,没说话。


    最后,人影的目光落在白薇身上,停留了很久。


    “你是……白蘅的孩子。”他说,不是问句。


    白薇点头,咬着嘴唇。


    人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对不起你娘。”


    白薇眼眶红了,但没哭。她走上前一步,声音发颤:“你……你还记得她?”


    “记得。”解青竹说,“每一天都记得。”


    “那为什么……”白薇的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为什么害死她?


    为什么利用她?


    为什么三百年不来看她?


    解青竹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没有为什么,也没有借口。我只能说,对不起。”


    白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漆雕无忌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师父……”


    解青竹看向他。


    “你……”漆雕无忌跪在地上,仰着头,像个孩子,“你真的……一直记得我?”


    “记得。”解青竹说,“你是我的心。”


    漆雕无忌身体一震。


    “当年救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解青竹慢慢说,“后来那些年,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缩在墙角,瘦成那样,眼睛却那么亮。想起你跟我说,你想跟着我。”


    他顿了顿:“我就告诉自己,至少还有你。至少我做对了一件事。”


    漆雕无忌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漆雕无忌才抬起头,眼眶红透,但没有泪。


    “师父,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说。


    “问。”


    “你为什么……”他顿了顿,“为什么不带我走?”


    解青竹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


    “因为我不配。”他说,“我做的那些事,造的那些孽,注定没有好下场。带你走,就是把你拉进深渊。我不想你沾上我的脏。”


    “可我不在乎!”漆雕无忌站起来,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脏就脏,我不在乎!我只想跟着你!”


    “我知道。”解青竹说,“但我在乎。”


    他看着漆雕无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歉疚,是心疼,也是骄傲。


    “你是我的心。”他重复道,“心应该是干净的。我不能让我的心,沾上我的脏。”


    漆雕无忌愣住了。


    “所以我把你留在天庭,让你自己长大,自己走自己的路。”解青竹说,“你恨我,怨我,追查我三百年,我都知道。但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变成我。”


    漆雕无忌站在那儿,像被定住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师父……”


    “嗯?”


    “我不恨你了。”他说,“真的。”


    解青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祭坛上的光影开始晃动,解青竹的身影渐渐变淡。


    “时间到了。”他说,“我留在这里的只是一缕残念,撑不了太久。”


    “师父!”解离上前一步。


    “徒儿。”解青竹看着她,“记住我信里的话。守住你的心。”


    解离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解青竹又看向夙夜:“照顾好她。”


    夙夜抱拳:“一定。”


    最后,他看向漆雕无忌和白薇。


    “你们俩……”他顿了顿,“都是我留下的‘作品’。但你们也是人,有自己的路要走。别活在我的影子里。”


    漆雕无忌和白薇同时点头。


    解青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师父!”漆雕无忌喊,“你还会回来吗?”


    没有回答。


    光影彻底消散。


    祭坛上的冰晶失去了光泽,变成一块普通的、乳白色的石头。


    宫殿里陷入寂静。


    良久,漆雕无忌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祭坛前,伸手按在那块冰晶上,很久很久。


    白薇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解离和夙夜也走过去。


    四个人站在祭坛前,谁都没说话。


    外面的风声隐隐传来,像是遥远的叹息。


    过了很久,漆雕无忌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走吧。这里没什么了。”


    他转身,第一个往宫殿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释然,也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师父,保重。”他轻声说。


    然后他大步走出去,没再回头。


    走出宫殿,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冰封的城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座沉睡的梦。


    漆雕无忌站在宫殿门口,看着远处,忽然说:“解离。”


    “嗯?”


    “你师父说的‘归处’,我明白了。”


    解离看着他。


    “归处不是地方,是……”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是这里。”


    解离点头。


    “所以他说的‘归处即心’,意思是——他永远在我心里。”漆雕无忌笑了笑,“也在你心里。”


    解离也笑了。


    “那接下来呢?”夙夜问,“你还回天庭吗?”


    漆雕无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但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回去,是为了找他,为了问个明白。”他说,“现在回去,是为了……活着。”


    他看向远方,暮色里,雪原一望无际。


    “他让我好好活着。那我就好好活着。”


    白薇忽然开口:“我能跟你一起回去吗?”


    漆雕无忌转头看她。


    “我想……”白薇顿了顿,“我想去看看他当年待过的地方。也想……看看天庭是什么样子。”


    漆雕无忌看了她几秒,然后点头:“行。但你要想清楚,回去之后,文枢肯定还会找你。”


    “我知道。”白薇说,“但有些事,总要面对。”


    漆雕无忌笑了:“行,那就一起。”


    他看向解离和夙夜:“你们呢?回铁骨城?”


    “嗯。”解离说,“那边还有人在等。”


    漆雕无忌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卷兽皮,递给解离:“这个给你。”


    解离愣了一下:“这是你找到的实验记录副本——”


    “我用不上了。”漆雕无忌打断她,“你拿着,有用。里面有些东西,也许能帮到闻人语那丫头。”


    解离接过,收好。


    “那……”漆雕无忌伸出手,“就此别过?”


    解离握住他的手:“就此别过。”


    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用力。


    然后松开。


    漆雕无忌转身,带着白薇,往南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对了,解离。”


    “嗯?”


    “你师父当年给我取名字,说‘无忌’的意思是‘无所畏惧,无所顾忌’。”他笑了笑,“我现在觉得,无所畏惧可以,无所顾忌不行。人活着,总得有点顾忌。”


    解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很久没动。


    夙夜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走吧。”他说。


    解离点头。


    两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雪原上,两行脚印,渐渐延伸向远方。


    身后,冰封的城静静伫立,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


    归处,在心里。


    心在,归处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