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除了白就是白，走了三天解离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迷路了。四周的景色一成不变——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从雪里探出来，像冻僵的手。


    夙夜在前面开路，马走得不快，但稳。他时不时回头看解离一眼，确认她还在。


    第四天中午，终于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远处雪地上，有痕迹。


    不是野兽的脚印，是人留下的——马蹄印，还很新鲜，雪只盖了薄薄一层，最多半天的工夫。


    解离翻身下马，蹲下查看。蹄印很深，马跑得急。顺着蹄印往前看，延伸到一座雪丘后面。


    “几个人？”夙夜也下马，站在她旁边。


    “至少五个。”解离指着雪地上的痕迹，“三匹马，还有两匹骆驼。骆驼的脚印比马大，好认。”


    “净尘会的？”


    “不一定。”解离站起身，“但在这个地方出现的，肯定不是普通商队。”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握紧武器，牵着马悄悄往雪丘靠近。


    雪丘不高，爬上去趴着往下看，下面是个小小的山谷。


    谷底有人。


    五个人，三匹马，两匹骆驼。他们正在扎营，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穿着打扮很普通，像是走商的，但动作太利索了——扎营、生火、放哨，分工明确，一看就是练过的。


    “净尘会的人。”夙夜低声说，“你看最左边那个，腰间挂的弯刀，和白面具用的那种一样。”


    解离眯着眼看。果然，那个人的刀鞘上刻着熟悉的纹路——和他们在铁骨城外遇到的净尘会杀手一模一样。


    “追上去？”夙夜问。


    “不急。”解离摇头，“先看看他们要去哪儿。”


    两人趴在雪地里，等了一个时辰。


    那五个人吃完饭，收拾营地，继续赶路。方向是北偏西，和他们的路线一致。


    “跟上。”


    接下来的两天，解离和夙夜一直远远坠着那五个人。


    白天跟着，晚上在远处扎营，不点火，不吃热食，就啃干粮。雪原上视野好，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第三天傍晚，那五个人停下来了。


    不是扎营，是遇到了人。


    山谷里，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身影，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那五个人走过去，单膝跪地，姿态恭敬。


    解离心跳加快。


    青色长袍，那姿态，那气场……


    是漆雕无忌。


    “绕过去。”她压低声音。


    两人从侧面的雪坡绕行，借着地形掩护，一点点靠近。最后趴在一块巨岩后面，距离那伙人不到五十丈。


    漆雕无忌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脸，永远带着温和的笑。但仔细看，笑容里有疲惫。


    “东西呢？”他问。


    为首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大人，找到了。”


    漆雕无忌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卷兽皮，隐约能看见上面有字。


    解离瞳孔一缩。


    那是师父的笔迹。


    “实验记录的副本。”夙夜低声说，“净尘会果然一直在找这个。”


    漆雕无忌翻看了几页，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他把兽皮卷好，收进怀里，然后看向跪着的五个人：“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五个人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山谷另一边突然传来动静。


    马蹄声，很多人。


    漆雕无忌脸色微变，挥手示意手下隐蔽。但那五个人还没来得及散开，山谷口就冲进来一队人马——黑甲黑袍，脸上戴着金属面具，是天庭的人。


    领头的解离认识。


    是文枢。


    文枢勒住马，看着漆雕无忌，笑了：“漆雕大人，好巧。”


    漆雕无忌脸上的笑容恢复如常：“文枢大人，确实是巧。您这是……公干？”


    “私事。”文枢翻身下马，走到漆雕无忌面前，“我听说净尘会在这一带活动，特意来看看。没想到碰上漆雕大人亲自出马。”


    “净尘会？”漆雕无忌挑眉，“什么净尘会？我只是带几个手下出来狩猎。”


    “狩猎？”文枢看了一眼那五个人，“带着兵器，不带弓箭，在这冰天雪地里狩猎？”


    漆雕无忌笑容不变：“文枢大人这是要查我？”


    “不敢。”文枢摇头，“只是有些事，想当面问问漆雕大人。”


    “什么事？”


    “关于解青竹留下的‘归处’，还有……”文枢顿了顿，“白薇的事。”


    漆雕无忌的笑容终于淡了。


    两人对视，空气里像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那五个人悄然后退，手按在刀柄上。文枢带来的人也没动，但包围圈已经形成。


    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漆雕无忌忽然笑了：“文枢大人，你我都知道，打起来没好处。不如各退一步？”


    “怎么退？”


    “东西我已经拿到了，但可以给你看一部分。”漆雕无忌从怀里掏出那卷兽皮，“条件是，你告诉我白薇在哪儿。”


    文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在铁骨城。”


    “撒谎。”漆雕无忌摇头，“她跟你回天庭了，我的人亲眼看见的。”


    文枢没说话。


    漆雕无忌叹了口气：“文枢大人，你我斗了两百年，何必呢？白薇是什么，你比我清楚。她不是人，只是个容器。你护着她，能护一辈子？”


    “她是不是人，不是你说了算。”文枢冷冷道，“东西你拿着，人你找不到。就这样。”


    他转身上马，挥手，带着人离开。


    山谷里只剩下漆雕无忌和那五个人。


    他看着文枢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换成一种冰冷的、疲惫的表情。


    “大人……”一个手下试探着开口。


    “没事。”漆雕无忌把兽皮收好，“继续查。白薇一定在某个地方，找到她。”


    “是。”


    那五个人散去，山谷里只剩下漆雕无忌一个人。


    他站在雪地里，抬头看天。


    很久，一动不动。


    解离和夙夜趴在岩石后面，大气不敢出。


    良久，漆雕无忌忽然开口：“出来吧。趴了那么久，不冷吗？”


    解离心里咯噔一下。


    被发现了？


    她和夙夜对视一眼，握紧武器，准备冲出去。


    但漆雕无忌看的不是他们那个方向。


    他看的是另一边的雪坡。


    雪坡后面，慢慢走出一个人。


    穿着白色皮袄，几乎和雪融在一起。长发披散，脸冻得通红，但眼神很亮。


    是白薇。


    解离愣住了。


    白薇不是跟文枢回天庭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漆雕无忌看着白薇，眼神复杂：“你果然来了。”


    “你说得对，我不是人。”白薇开口，声音平静，“但我也有想弄清楚的事。”


    “什么事？”


    “我到底是谁。”白薇走近几步，“文枢说是他养大的我，但他不知道，我从小就能感觉到身体里有另一个人。那不是记忆，是……魂魄。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漆雕无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白蘅的残魂。”


    “我知道。”白薇点头，“但我想知道，她还留下了什么。”


    她看着漆雕无忌：“你手里的东西，有答案吗？”


    漆雕无忌低头看着怀里的兽皮，忽然笑了：“有。但你得跟我走。”


    白薇没犹豫：“好。”


    她走过去，站在漆雕无忌身边。


    漆雕无忌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原——正好是解离和夙夜藏身的方向。


    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然后带着白薇，消失在风雪里。


    山谷空了。


    解离趴在岩石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夙夜低声说：“他发现我们了。”


    “嗯。”


    “为什么不点破？”


    “不知道。”解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也许……他想让我们跟着。”


    两人看着漆雕无忌消失的方向。


    风雪渐大，很快掩埋了所有脚印。


    天快黑了。


    “追吗？”夙夜问。


    解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追。”


    两人翻身上马，往风雪深处奔去。


    身后，雪原茫茫。


    前方，不知道等着什么。


    但至少，方向有了。


    白薇在那儿。


    漆雕无忌在那儿。


    答案，也许也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