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稍作休整的亲卫跟上她的脚步。


    雪飘入檐下，灰色天幕下泄露一缕乳白的光。


    伏序眯眼躲开：“岑会丰的府邸抄干净了吗？”


    亲卫所佩刀甲敲在一起，面上难掩惫色：“左中郎将派人报信，书信账目颇多、真假一眼瞧不出，已送回侯府中让少内审阅。”


    “尽快。”


    伏序疾行于宫道中：“朝会之前，把能钉死的呈上来。”


    她说着，侧脸问道：“之前袁善嘉送来的人在什么地方？”


    亲卫略带昏沉的脑子琢磨了一下：“君侯是说那些计账的好手？应与右中郎将一道，在私府中。”


    “好，将账目、书信中与大司农相关的送过去让他们看，让他们出个章程，看看怎么用。”


    亲卫应下后，行完礼贴着宫墙先行。


    南宫半夜血战，郎官卫士死伤千人，伏序在一眼望不见顶的宫墙下走，积雪尚且看不见，只有落下的新雪，一列一列巡逻卫士来去，精神抖擞。平城门近在眼前，破晓前宫禁严肃，尤庭春与王秀林立于城门下等候。


    伏序走进，借卫士手中的一盏灯，看请王秀林颈侧一条新鲜的鞭痕爬向颈后。


    她腰间弯刀闪烁，先扫了一眼尤庭春，问：“谁动的手？”


    尤庭春身后的张司马品出了点儿质问的味道，漏风的牙磕在一起，脚没抬起来，就被尤庭春挡住了动作，他形容并不轻松，身上诸多伤口崩裂，手边一卷干净的诏书混雪湿透了，宫阙下阴影无可避，灯只拨给他脚边一簇光。


    王秀林目不斜视：“大司马携廷尉府兵赶来，未听圣旨，以为南宫遭逆贼，情急之下误伤。”


    他甲胄披血，并没这点儿小伤放在眼里。


    尤庭春闻言，望着伏序突然道：“大司马年岁不轻，又是夜半骤醒，来时手足麻木、心悸声颤，这种情况，能使多大力气？狼首垂暮，伏侯何必忧惧？”


    这话一出，伏序身侧亲卫郎官拔刀亮戟，王秀林分去一眼：“尤校尉慎言！”


    伏序没有制止下属的动作，视线落在尤庭春手里的诏书上。


    “本侯去尚书台取诏书，尚书郎说，天子久居禁中，是否天子之意，待天明朝会才能知晓。尤校尉，你诏书在手，不去思虑今夜为天子分忧时，有无错漏之处，反借此口出狂言？你们尤氏将门清白，不论罪有无，只论功适时？”


    尤庭春手中诏书一皱，紧盯伏序：“伏侯说过，你我皆奉诏天子。”


    伏序一扣弯刀，吝啬地笑了一下：“是，本侯说过。”


    她看着尤庭春眉松下的一瞬，继续：“——天子说过吗？”


    雪顺着甲胄滑进尤庭春的脖颈中，他僵着眼睛，见伏序越过他，留下一句：“所以，尤校尉，凡事慎言。”


    他还要再动，王秀林已抬手在前：“尤校尉侯平城门下，朝会时天子自会召见。”


    伏序携亲卫上马往侯府去，策马不久，与亲卫道：“问问左中郎将怎么办事的，尤庭春沉如江水？给我再罚她三月俸禄。”


    亲卫回头看了一样尤庭春怒极却俊朗的面容，心如明镜，人精神了一点儿，脸上的笑意透在风雪中，只答“是”。


    青雀显然没料到自己有此飞来横祸，她本性如此，收敛不了一时半刻。


    伏序一路策马来的火气未褪。


    安邑侯府下，见青雀抄了岑会丰的底送回侯府，在外等候时，已经摸上了廷尉左平容阙的手。


    她一夜兵荒马乱过去，只有衣角微脏，将未沾血尘的一片衣料撕下来，握在手中团缠成一朵逼真的花，系在了容阙的腰带上，而容阙腰间一块未经雕琢的墨石深邃无声，与这朵朴素的青花交相辉映。


    府前另有尤庭春麾下的两名城门司马被拉来办事，青雀送完花，三不相干地又飘了几个眼风给他们，惹得郎君们将夜中死生大事抛诸脑后，只顾脸红。


    伏序额角猛地一跳。


    亲卫当即翻身下马，马儿长长嘶叫一声。


    青雀不着痕迹地收回眼风，迎了上来，若无其事：“君侯，岑府中人已收押廷尉府，廷尉左平前来复命。”


    容阙双手交叠腹上，正好挡住了那枚墨石。


    “容阙拜见君侯，容阙不负圣命，尤府上下皆安。”


    伏序自马上打量着她，见她眼十分圆，气质温润，眉宇一弯就是个漂亮的笑脸。


    伏序撇开头，不欲多看，“你是南郡……”


    容阙飞快接过话：“南郡容氏，听闻族中有兄长与伏侯在荆州时是旧识。”


    伏序“哦”了一声，翻身下马，直接入府：“如今应该不是了。”


    “左平今夜辛苦，请回府歇息罢，来日尽可上门拜访郎君。”


    容阙见她态度疏离，并不意外，将拢起的掌心一摊，看着墨石上自己的眉眼，慢慢笑了一下，目送伏序入府后领着人告退了。


    青雀随伏序疾步入府，回首又看了容阙一眼，从她的眉眼中骤见一个故人的影子，她脚步一乱，懊恼地垂下眉，正要认错，听伏序道：“郎君是否还在我的寝居中？”


    青雀先答：“是，郎君没有挪动过，只是夜中有一二小贼来访，是走郎君的路，已被生擒。”


    伏序：“不用擒，执金吾虽乞骸骨，这些日不是还在当差？拎去执金吾府。”


    青雀便将一名亲卫派出去，她追上伏序，见伏序半张脸寒如冰，登时声也不敢出，只恨赦铃不在此处。


    安邑侯府中再燃灯烛，书房的书阁被重新活动开，伏序自书房的长廊往寝居去，往日里风雪都不造访的寝居染上生气，袁兰时带来的一二婢仆守门外，而寝居内不知从哪添了数个玉灯罩，帷幕铺陈后，茶墨香幽幽飘出来。


    伏序弯刀一展，帷幕落下后，袁兰时披一翠青色外衣坐榻上。


    他长发系脑后，拢着外衣下榻：“君侯……”


    伏序绕开他：“把这些东西都撤了。”


    寝居之内，一张重弓挂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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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上，其下是一捧干结的金黄麦穗，伏序将旁侧的窗推开，雪气打断了寝居中酝酿的暖意，吹了一湾白色在麦穗上，重弓弓弦颤也不颤，临雪下，洗尽铅华般闭目待战中。


    袁兰时从屏风上取下狐裘披好，正要谢罪，灯烛下，伏序颈侧晕出一团暧昧的阴影。


    他的动作先于思虑，上前几步，被青雀以刀喝止仍不停，刀锋刺破衣裳，冷冷抵住他的小腹。


    伏序自见过容阙后的一腔悲寒凝结在肺中，她静静地打量着自己寝居中的一一外客，肺中一点泄开，仿佛一处开口，于是顺着袁兰时的眼神偏头，想了想自己颈侧可能会有的痕迹，她唇与眼皆弯出一个显眼的弧度。


    “郎君，僭越了。”


    她轻飘飘说。


    袁兰时没有和她对视，只是死死看着那团忽粉忽黄的痕迹。


    伏序的影子投在敞开的一缝窗纸上，如同他们成婚的前一月，他置物于安邑侯府中，在往书房拜访时，见天子大摇大摆地入书房内，而窗下也投来一影，男女之身交叠吻颈，青雀与赦铃一左一右把他堵在书房门口，要他看这出无声的影戏唱完。


    随后，天子同样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视他如无物。


    而伏序，更不耐烦说一句话，只道：“二公子若不愿意，大可不与我成婚，送客。”


    最后叔父与长兄寻上彼时已居安邑侯府的周怀冰，周怀冰几番劝说，才勉强成了这桩婚。


    袁兰时眼眸中映着墙上的重弓，以为自己的脏腑都被这张弓给绞碎了，他掐着自己食指上浅色的一圈痕迹，落下沉痛的血线，一字一句问她：“君侯轻我，是因为袁氏不复当年风光了吗？”


    伏序正视他：“郎君，我不是轻你，是防你。这样说，你心中是否爽快？”


    “郎君出身袁氏，何其尊贵？洛阳至天下，即便当年我远在荆州，都听过郎君如兰之美名，世人知世家不知天子，我又岂敢轻视？我说过，郎君聪慧，安邑侯府中，仆从郎官、庖厨浣衣室衣食进出，郎君皆能一一数来，至今夜，城中千卒，郎君都能送人入我侯府。”


    袁兰时猝然抬眼。


    伏序走近他：“郎君，看来我的警告并不管用。”


    “你我本属联姻，我在侯府中，引一只动不得打不了的毒蛇，郎君却还觉得自己委屈？”


    伏序面色没有怒意，见守在门外的两名婢仆，冲青雀一抬下巴：“提出去杀。”


    青雀便揪住立于左边的仆从，拖出廊下到庭院中，一刀结果了所有的挣扎。


    尺书呆滞于门前，袁兰时周身血凉不能动，而伏序再次对他含笑说话：“郎君，从今日起，你能从我手中争多大的风光，全看你的本事，你与袁氏再串联做手脚，且看我能不能管到，我若抓不住，郎君便把侯府偷成第二个袁府，我若抓到了，下次不牵扯办事人，要郎君手脚来抵，抵到再无可割为止。”


    袁兰时耳边透着干麦穗被风摇动的声音，问不出尺书一句“为什么擅自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