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E区废墟间的寒意。


    新建的土地神庙前是一片温热景象。香炉中插满了燃香，青烟袅袅升起，排队等候上香的队伍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蜿蜒如龙。


    人们低声交谈着昨天发生的事，话语中满是对土地神的感激。几个孩子被母亲牵着手，好奇地踮脚张望庙内那尊在烛光中若隐若现的神像。


    “妈妈，土地神真的会保护我们吗？”


    “乖，会的，昨天你都看到了，土地神一下子就把怪物都打倒了。”


    欧尚志站在庙侧的值守棚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昨夜他几乎没合眼，反复推敲该如何向周主任汇报这起突发事件。


    最终呈交的报告经过字斟句酌：强调了民众情绪因神明显圣而空前稳定，异兽袭击被迅速击杀，只有七人轻伤。


    他知道这事瞒不过周明远的眼睛，但至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此刻，看着庙前井然有序的人群，欧尚志心中稍安。


    他招来助手，低声吩咐：“去，把昨天参与抬像的八个人，还有老匠头纳斯、陈有福他们几位乡贤，都请来。就说……有些灾后重建的后续安排，需要商议。”


    他要按照周主任的指示，建立更紧密的联系与观察。同时，他也需要这些人物的帮助，管理土地庙。


    营溪巷的土地庙里。


    姜红英正在更换昨夜燃尽的灯油。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当她的手指触及灯盏边缘时，一种微妙的暖意顺着指尖传来。


    她怔了怔，抬头望向神像。神像的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格外慈和，那双的眼睛，仿佛真在注视着她。


    “土地神……”她低声呢喃，心中涌起无限感慨。从营溪巷到E区，从最初的托梦指引到昨日的惊天显圣，她亲身经历过。这份沉甸甸的神眷，让她既感荣耀，又觉责任重大。


    她想起方叔昨夜的叮嘱：“红英啊，E区这庙成了，你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两边跑，两边都要顾，神明信任你，你也得对得起这份信任。规矩要立，人心要聚，但也要谨言慎行，莫要被人拿住话柄。”


    正沉思间，庙外传来说话的声音。姜红英收拾心情，向外走去。


    方叔正在与卡塔说话。


    卡塔没有带随从，只身前来，衣着依旧考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方老先生，冒昧来访，还请见谅。”卡塔微微躬身，“昨日E区盛况，卡塔虽未亲临，亦心向往之。土地神威能显赫，救民于危难，实在令人敬佩。”


    方叔不敢怠慢，将卡塔请进庙旁一间清净的房间。“卡塔先生过誉了。神明慈悲，护佑信众，是E区乡亲的福气。”


    卡塔微笑道，“方老先生，实不相瞒，卡塔此次前来，除了表达敬意外，还有一事相求。”


    “哦？先生请讲。”


    “我历来对星际间各文明的历史文化抱有浓厚兴趣，尤其是那些……湮没在时光中的古老传承。”


    卡塔措辞谨慎，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土地神似乎与某些古籍中记载的古蓝星颇有渊源。卡塔不才，收集了一些关于古蓝星祭祀仪式、神祇传说的残卷拓本，但其中多有缺失。”


    他取出一本装帧古朴的皮质笔记本，轻轻推到方叔面前。“听闻姜女士深谙古礼，卡塔冒昧，想请她闲暇时，帮忙参详印证一二。当然，绝不敢白劳姜女士，但凡有所需，卡塔愿尽绵薄之力。”


    方叔看着那本笔记，没有立刻去碰。


    “卡塔先生有心了。”方叔捋着胡子，缓缓道，“红英她确实知道些老规矩，但神明之事，玄奥难测，我等凡人，所知不过皮毛。


    先生的这些古籍，我们可以看看，但能否帮上忙，实在不敢保证。至于酬谢，更是不必，先生此前援手，已是情分。”


    “方老先生太谦虚了。”卡塔笑容不变，“能得二位指点一二，卡塔已感激不尽。既如此，这笔记暂且留下，二位有空时随意翻看即可。有任何见解，随时可传话给我。”


    留下笔记和联络方式，卡塔又闲谈几句便礼貌告辞。


    方叔起身送至庙门口，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这才缓缓转身，回到那间房子。


    他独自坐在木椅上，目光落在那本皮质笔记上，眉头渐渐锁紧，昏黄的光线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沟壑。


    他正凝神思忖着，房间那扇并未关严的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布料摩挲声。


    方叔抬眼轻声道：“红英啊，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姜红英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同样的凝重。她反手将门掩好，走到方叔身旁。“方叔，卡塔先生……走了？”


    “嗯，刚走。”方叔点点头，将桌上那本笔记往她面前推了推，“留下这个，说是些关于古礼的古籍残卷，想请你参详印证。话是说得漂亮，可这参详背后……”


    姜红英没有立刻去碰那笔记，只是静静看着那深褐色的皮质封面，她在门外廊下，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此刻，她才伸出手，指尖拂过封面细腻的纹理，然后缓缓翻开。


    内页纸张泛着旧色，确实是些古老文字和奇异图案的拓印或临摹，有些地方因原迹残破而做了虚线推测。


    旁边空白处，写满了批注与疑问，“此祭器纹路与第三星域出土之先民遗物有七分似，然此处星芒指向迥异，疑为不同支脉？”


    “祷文中反复出现的厚土载物、坤元安宁，与现存古蓝星的文献核心概念吻合度极高。”


    “仪式步骤踏禹步，应星罡，记载模糊，是否与特定能量场或星象排列的呼应有关？”


    姜红英一页页翻看，神色越发严肃。这些内容，有些她依稀有印象，听长辈或古卷提过；有些则全然陌生。


    “他查得很深。”姜红英合上笔记，声音低沉。


    方叔接过话头，“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红英。他要是背后可能藏着的东西。”


    他指了指笔记，又指了指窗外庙宇的方向：“他这是投石问路，也是抛饵垂钓。留下这笔记，是展示他的诚意和能力，告诉我们他有渠道、有资源接触到这些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留下那个联络方式，接下来，恐怕就是等着看我们，会对此作何反应了。”


    姜红英将笔记轻轻放回桌上，“方叔，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这笔记……”


    “笔记可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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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叔沉吟道，“里面的东西，或许真对我们理解古礼、完善仪式有帮助。但记住，看归看，想归想，说出口的话，却要再三斟酌。


    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可以模糊回应，哪些必须守口如瓶，你心里要有杆秤。尤其是涉及神明启示、力量根源、还有营溪巷地下那些旧事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漏。”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姜红英。


    姜红英重重点头：“我明白，方叔。神明之事，重于一切。我会谨慎的。”她再次看向那本笔记，眼神复杂。


    厢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与远处模糊的祈祷呢喃。


    E区庙前广场一侧，欧尚志召集的一群人正在屋内进行会议。参与会议的人除了八名抬像汉子、纳斯、陈有福等，还有几位在灾后表现活跃、有一定威望的居民。


    欧尚志开门见山：“各位，神庙已成，神明显圣，这是E区天大的幸事。但接下来，如何管理庙宇日常，如何回应越来越多乡亲的祈愿，如何让这份神恩长久惠及我区，需要大家共同出谋划策。区里会全力支持，但也需要咱们自己立起规矩。”


    老匠头纳斯第一个发言，声音洪亮：“片长说得在理，我提议，成立一个庙务管理会，推选几位德高望重老人家和实干的后生，负责平日里的香火、清洁、秩序维护。具体章程，可以请教营溪巷的方老和姜女士。”


    陈有福点头附和：“纳斯师傅说得对。此外，香火供奉，贵在心诚，不在多寡。要立下规矩，不许攀比，更不许借神明之名敛财。


    之前大家捐钱捐物是为了建庙，往后日常，应当量力而行。庙里若有结余，应用在救济区内孤老、孩童，或修补公共设施上，这才符合神明慈悲的本意。”


    “对！神明显圣是为了护佑我们，我们不能给神明抹黑！”


    “管理会的人选要慎重，最好是全家都信神、品行好的。”


    “还可以组织义工，轮流在庙里帮忙，也让更多乡亲有机会亲近神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而务实。


    欧尚志仔细听着，心中稍定。民众的自发组织和理性思考，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这能大大减轻他的管理压力，也符合周主任民间信仰活动自治但需监管的要求。


    他顺势提出：“大家的想法都很好。这样，纳斯师傅、陈老板，还有李婶、王哥，你们几位先牵头，拟个管理会章程和人员推荐名单出来。区里会备案，也会请营溪巷的方老和姜女士帮忙把关。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昨日异兽袭击，大家都看到了。虽然神明护佑，化险为夷，但也提醒我们，危险可能并未远离。庙宇周边及区内巡逻不能松懈。管理会也要协助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或异常情况。一切以安全为重。”


    提及昨日的袭击，屋内气氛微微一凝。众人脸上都浮现出后怕与愤慨。


    “片长放心，我们一定盯紧！”


    会议在一种团结而警惕的氛围中结束。


    欧尚志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知道庙务管理会的成立，将是E区信仰活动走向规范化的关键一步，也是他构建基层信息网络的重要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