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加图索一把从皮尔洛手里抽走了本子，过程中页面翻落到另外一页。


    “你看人家青少年日记干嘛？少男心事懂不懂”，加图索一脸嫌弃，他随意扫了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有什么好看的，没写你坏话啊，也没写我坏话吧。哟嚯，记了点前锋的臭习惯？”他顺手把本子合上，塞回还有些僵硬的米莫手里，又抬手撞了一下米莫的臂膀，“把你的秘籍收好，小子。不过光记没用，还是得练！”


    说完，加图索走开了，他边走还边发出疑问“谁又把我洗发水倒空了？”，更衣室重新恢复了喧闹。


    米莫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本子，进来时明明刚擦了汗，现在身上又有一层冷汗。他快速把它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几乎逃也似的冲进了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急速在跳动。


    晚上，米莫回到房间，他正在灯下看着训练计划，做着一些笔记，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起先，他以为是科斯塔库塔回来了。


    米莫合上笔记本，走过去开门，外面站着的是皮尔洛。


    皮尔洛先给他打了招呼，他平时的表情并不多，一直看起来都有些淡淡的，现在更是比在更衣室里还要温和许多。


    一开始，米莫想着他是来找科斯塔库塔的，于是先开口了：“比利还没回来。”


    皮尔洛摇摇头说：“我就是来找你的。”


    米莫侧身让他进了房间。一进来，他就先道歉了，“埃米利安诺，下午的事，我没有窥探你隐私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如果让你不舒服了，对不起。”皮尔洛语气诚恳。


    “不，没关系的，安德烈亚……是我自己反应太大了。”米莫连忙否认，虽然他仍然心有余悸，但也明白皮尔洛只是调侃，或者想着更衣室里和队友说句笑话，是他自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才神经紧绷，反应强烈。


    皮尔洛看出来他还是有些不对劲，但也只以为是米莫确实内敛。他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桌上还摊开着的训练计划和战术笔记，那是队里发的安排，以及米莫自己整理的正常笔记。下午的笔记本是合上的，也在桌面上。


    皮尔洛非常刻意地挡了一下，笑着示意米莫：“这你要不要先收起来？”发现米莫确实不觉得是他的问题，道完歉的他又恢复了调笑人的状态。


    米莫立刻脸红了，他连忙摇头：“不……不用，就是正常的一些观察和记录。”


    “我看你训练很认真，尤其是对细节观察仔细。”皮尔洛说，“其实观察对手习惯是好事。我也喜欢研究对方中场和前锋的小动作，一些启动前姿态之类的，尤其是有可能和我对上的那些。罚定位球前，也看他们人墙的站位习惯。这些细节，有时候就能决定一次进攻或者防守是否成功。”


    米莫安静地听着。


    安德烈亚现在还没有成为最负盛名的大师，但米莫是后来者，清楚地知道他的观察角度和比赛智慧是顶级的，即使到2012年，33岁的他仍然荣膺意甲赛季最佳球员。


    看米莫这么认真，皮尔洛有点兴致，他拿起米莫的一支笔，在空白纸上简单画了个示意图，“你看，我踢定位球的时候……”他把自己踢球的思路讲得很具体，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之谈，米莫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皮尔洛说的这些，和他本子上那些基于结果倒推过程的记录完全不同。


    这是来自现役顶尖球员的比赛智慧，一堂真正的大师课。米莫此前关于技战术的意识都来源于在俱乐部时期的战术课，曾经在尤文图斯还多一点，后来的队伍则是让球员在场上行动，却很少深入教授具体在场上，为何要这样行动？


    米莫忍不住也拿起笔，在旁边标注了一下，但他有些犹豫，一时没说出话。皮尔洛鼓励他，他才又画了两笔，问了一个关于开角球时各类球员接应的问题。


    皮尔洛很宽和地笑笑，没有先回答，而是说“我听他们有些人叫你‘米莫’，我也你叫这个了噢。”看到米莫点头，他才又继续讲授。


    两人就这样，一个分享经验，一个努力吸收，在米莫的房间书桌前，对着简单的示意图讨论了大半个小时。皮尔洛发现，米莫虽然年轻，平日安静内敛到简直可以说胆小，但理解力很强，提问也有思路。这让他更觉得下午可能确实有些唐突，吓到了年轻门将。


    “下班多久了还讨论球呢？”科斯塔库塔回来一会儿了，看着关于球的讨论快要结束，桌边上的两个人话题又不知道往哪走的时候，他装作不耐地撵走了皮尔洛。


    离开前，皮尔洛说：“米莫，你天赋很好，耐心一些，经验会慢慢积累的。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来问我。那个本子如果你是在记录对手特点，或许可以试试更系统的方法，现在的有些杂乱。当然，这只是建议。”


    米莫点头，送他出门。危机解除了，也可以说，除了他心里以外，其实并没有什么危机。皮尔洛最后的建议提醒了他，他的梳理确实有些杂乱无章，他不能再只依赖前世的记忆，仅仅当个怀揣秘密，遇到什么事情就瑟瑟发抖的异乡人。


    米莫依旧沉默，但是已经不怯于在战术课或者训练结束复盘的时候，掏出自己的小本子记录。


    他在训练中全力以赴，扑救反应和门线技术让教练组赞许点头。但那种深深刻印的谨慎和瑟缩，在日常相处中仍会流露出来。


    在餐厅，他会下意识地选择最角落的位置；大家聚在一起说笑时，从未见他主动插话；别人递给他东西，他总是小心翼翼去接，然后小声说谢谢。


    训练日的午餐时间，加图索看着米莫又端着盘子想往边上溜，忍不住大声道，“米莫！过来这边坐！”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你都来这么久了，老躲着人干什么？我们长得像要吃了你吗？”他还故意皱起眉头，龇起牙齿，做出十分凶恶的表情。


    周围的队友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西多夫撇嘴：“你不用做这个表情，已经很吓人了。”


    皮尔洛卷着意面，淡淡道：“也许他是怕你把口水喷到他盘子里，里诺。”


    这话引得笑声更大。米莫脸有点红，但还是顺从地坐到了加图索旁边。他需要适应这种来自队友，不带信息素干扰的亲近。


    日子在规律的训练、学习、比赛和卡卡时不时关于去教堂、散步、听音乐各种邀约中平稳度过。


    10月1日，欧冠小组赛第二轮，米兰战平西甲球队塞尔塔。


    10月5日，联赛第五轮3-1战胜国际米兰后，又迎来国际比赛日。这是欧洲杯预选赛的最后一轮，意大利已经提前出线，有的队伍还要为生死之战或者荣誉之战奋战。


    米莫依然是留守球员，一天训练早早结束，他加练完一组扑救，趁着秋日里的阳光，独自走出米兰内洛的大门。


    就在基地大门外不远处的公共区域，他看到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手上是空的，没有球衣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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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签名的板子一类的东西。小女孩约莫六七岁，怀里抱着一个黑白相间的足球。


    米莫下意识地想低头绕开。他以为是来蹲守队里没有去国家队的知名球员的球迷，自己这个无名小卒没必要引起注意。


    “嘿！埃米利安诺！”那个男人却主动开口叫住了他，十分欣喜。


    米莫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抬头。


    男人开心指了指身边的小女孩：“我们等了一会儿了。奥罗拉，快。”


    小女孩有些害羞，但还是鼓足勇气仰起脸，眼睛亮闪闪看着米莫，举起怀里的足球：“哥哥！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米莫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有人会叫住他，一个只在一线队出场过一次的年轻替补门将。


    男人看着他没动，又走上前一些，介绍道：“我叫托马索，这是我女儿奥罗拉。我们都是米兰球迷，住在远一点的地方。”


    他语气很欣喜，“我知道今天很多球员都不在，但奥罗拉就是想来看看，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米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托马索继续说着：“我看过你对佩鲁贾那场比赛的转播，扑救很漂亮。我知道你上场机会不多，但你还很年轻。我看着很多孩子从青训营走出来，每一个新人的首次亮相，在我的心里甚至超过重磅的引援，因为你们是俱乐部的传承和未来。”


    他怜爱地轻抚女儿的头发，“奥罗拉很喜欢踢球，只是米兰没有女队，但她还是热爱足球，最爱米兰，能拿到你的签名她就很开心了。加油，我们期待着你长成，期待你有一天能真正守护圣西罗的球门，这样我还可以跟人大谈，我看过你那让人印象深刻的首秀。”托马索在最后还开了个玩笑。


    小女孩是天真无邪的语气：“对噢哥哥，爸爸说，你是我们自家的孩子！要加油！”


    “自家的孩子”。


    米莫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前世，作为Omega球员，他得到的关注总是复杂的。球迷要么担忧他信息素不稳定会影响更衣室状态，要么认为他是俱乐部为了话题度引入的累赘。


    从未有过纯粹基于足球本身的，对他个人成长的期待。


    听到最多的是质疑，或是将他与其他Alpha球员比较时的惋惜。他仿佛永远是一个需要被额外审视的“异类”，而不能作为一个有点天赋的年轻球员被寄予希望。


    而在这里，在米兰内洛门外，一个普通的球迷和他的女儿，因为他穿着米兰的球衣，给了他一份属于“自家孩子”的期待。期待他作为一个年轻的门将，能够长成，守护自己的队伍。


    “谢谢。”米莫对这对父女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因为感动，他的声音甚至有些阻滞，“我会努力。”


    他接过小女孩递过来的笔，在那个旧足球上，认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额外画上图案，又签了个“Mimo”，最后和他们挥手告别。


    国际比赛日后，意甲欧冠重燃。


    回归以后，米兰又取得了两场联赛胜利，令人震惊的7连胜傲视意甲，稳坐第一。欧冠赛场却不如人意，第三轮0-1负比利时球队布鲁日。


    米莫依然在替补席上观察、学习、记录。他的小本子内容越来越丰富，皮尔洛偶尔还会来指导他，对抗里他依然会回避身体冲撞，但现在是不必要的那些。


    平静的日子被一个即将到来的对手打破。


    2003年11月1日，意甲第八轮，米兰将坐镇圣西罗，迎战尤文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