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修炼天赋
作品:《吾之道》 陆仁放下陶杯,起身,整幅玄袍被灯火拉得修长,映在石壁,像一柄才归鞘却仍未平静的剑。
他拱手,长揖到地——
“厉前辈两次救命,陆仁无以为报。”
厉无影抬手,一股柔和魔气托住他臂弯,将人扶起。
“缘分罢了。”
老者声音低缓,带着黑水磨石般的温润,“万兽山那次,若换别的修士,即便同归于尽,也要拉我垫背。你倒好——”
他指了指陆仁心口,“你眼里,没有魔修正道之分,我看得清。”
陆仁怔然,随即苦笑:“都属修士,道不同而已。”
厉无影大笑,笑声在洞内回荡,震得灯焰“噼啪”炸开细小火花。
“好一个‘道不同’!”
他收声,目光愈发温和,“回魔域后,我将此事说与众老鬼听,他们皆讶异——竟有正道小辈,肯在兽潮里与魔修并肩。今日看来,你依旧没让他们失望。”
陆仁被夸得有些局促,指尖在杯沿轻敲,转了话题:“道友当年上万兽山,所为何事?”
厉无影抚杖,无奈摇头:“为捕一头荒兽,取几片逆鳞,炼制防御法器。谁料兽潮爆发,空手而归。”
陆仁眼神微动,手掌一翻——
“哗”
三片灰白逆鳞躺在掌心,每片巴掌大,边缘呈弯月形,鳞面隐有残光流转——正是缺月魍逆鳞。
黑雾灯下,鳞光与魔气相映,竟透出一股温润。
“这……”
厉无影瞳孔微缩,枯指轻颤,却不敢立即触碰,“正是我当年苦寻不得之物!”
陆仁将逆鳞递过,声音平静:“缺月魍已入我座下,鳞片于我无用,道友拿去便是。”
厉无影深吸一口气,乌木杖“咚”地点地,像替自己压惊。
“占小友便宜,老朽可拉不下这张老脸。”
他沉吟片刻,袖袍一抖,取出一本暗红册子——
册面无字,却覆一层细密黑鳞,鳞缘闪着幽蓝符纹;册才露出,洞内温度便骤降三分,灯焰被压得低头。
“此为《玄鳞魔障》,防御魔功,以魔气凝鳞,可挡同阶全力一击。我当年便是为炼它,才四处寻逆鳞。今日——”
他将册子推至陆仁面前,“以功法换鳞片,两清。”
陆仁迟疑,目光在逆鳞与册子之间一转,终究双手接过,说道:“交易两清,恩情难断,救命之恩如再造,岂能还清。”
暗红册子入手冰凉,鳞面轻颤,像一头沉睡的鳄,对他掌心的月白灵力,竟未排斥,反透出亲近之意。
“如此,陆某却之不恭。”
他收功入袖,再次拱手。
厉无影大笑,声震洞壁,灯焰被笑得东倒西歪。
“缘分哪!”
他举杯,将已凉的泉水一饮而尽,像饮尽一场跨越七八年的风雪。
灯火复位,洞内归于安静。
黑雾仍在洞外滚滚,却再未越灯焰半步;白沙地面,逆鳞与陶杯并列,鳞光映着杯沿,像一轮才升起的暗月,静静照着两个被缘分再次串在一起的人影。
灯焰将熄未熄,洞府里只剩泉水细响。
厉无影把玩着手中那片缺月魍逆鳞,指腹沿着弯月边缘缓缓摩挲,像在度量一条看不见的河。良久,他轻叹一声:“正也好,魔也罢,说到底都是人。魔域里有向善者,东墟一样有为恶者;名门里藏着豺狼,黑水边也能开出白莲。——陆小子,别被招牌迷了眼。”
陆仁微微颔首,杯中泉水倒映他半垂的睫毛,没有接话。洞府外的黑雾从门缝渗进来一丝,像要验证老者的结论,却在灯焰外自动沉淀,化作一粒细小的黑雪。
厉无影抬眼,目光穿过那粒黑雪,落到更远的地方:“天机群岛……你知多少?”
“只听碧磷城传言。”陆仁放下陶杯,“五百年一浮,灵气如瀑,三皇六宗垄断入口。再多的,便没了。”
老者苦笑,乌木杖轻点地面,发出“咚”的闷响,像给话语加了个更漏:“魔修被挤到极北,已三千年。后辈凋零,金丹难得,若再错过这次——”他声音低下去,“——恐怕魔修一脉,在东墟便要绝迹了。”
洞府里一时只剩“嗒嗒”泉声。陆仁想起骨环里尚未完全驯服的夜阕,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散修身份,心底某根弦被悄悄拨动。
厉无影忽地一笑,褶子里挤出一点亮色:“天无绝人之路。半月前,我们魔修里有一个宗门中的一名小弟子潜入碧磷城,机缘下购得一卷海图,正打算孤注一掷。你若去,可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陆仁抬眼,灯焰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去。”
……
黑雾外,夜已三更。两人并肩东行,脚下是魔域特有的骨沙,踩上去“咔嚓”细碎,像无数小鱼在黑暗中嚼骨。远处,偶有魔鸦低飞,羽背映着月色,闪出金属般的蓝。
魔域的夜,深得像一坛封存千年的墨,连星子都不敢滴落。陆仁第一次踏入魔修腹地,鼻端却并未闻到想象中的血腥味,反而带着潮湿草木的甜——像暴雨后的老林。
骨沙尽头,忽现一道断崖。崖下,黑水拍岸,崖上,一座石砌山门静静矗立。门无匾,只悬一盏青灯,灯罩裂痕纵横,却透出温润乳光,与厉无影洞府那盏如出一辙。
山门两侧,骨沙铺出宽阔道场。道场尽头,石阶层层向上,隐入黑暗。阶前,十余名低阶魔修正在值守,灰袍黑带,胸口以黑线绣着“无灵”二字,针脚细密,像两条安静的小蛇。
陆仁一踏入道场,所有目光“刷”地聚来——
“正……正道修士?”
“我入宗三年,头一回见活的!”
“他腰间那道灵压……竟与长老不相上下!”
窃窃私语,像黑水里的鱼群,哗啦啦冒出,又迅速沉回暗处。陆仁面色如常,指尖却轻轻摩挲骨环,月白灵力暗伏,随时准备应变。
厉无影拄杖,环视众弟子,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厚:“不得喧哗。陆道友乃我故交,今日起,便是本宗贵客。”
话音落下,道场重归寂静,只余黑水拍岸,发出“哗啦——哗啦——”的潮声,像替魔修们,把惊讶咽回肚里。
……
石阶尽头,一座黑玉大殿。殿内无柱,穹顶高悬九盏青灯,灯焰连成一片,照得四壁幽蓝。殿心,一方乌木案,案后盘坐一名古稀老者,灰发披散,却根根如铁;灵压,混沌后期。
老者睁眼,瞳仁竟呈淡金色,像两粒被魔气熏暖的铜丸。目光掠过陆仁,眉梢微挑,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厉师弟,怎将正道之人,带入我‘无灵宗’核心?”
厉无影上前一步,乌木杖轻点地面,发出“咚”的脆响,像给话语加了个楔子:“师兄,他便是七年前万兽山,救我于兽潮的那名散修。——陆仁。”
古稀老者微微一怔,淡金瞳仁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大笑,笑声震得灯焰齐晃:“原来是你!——老夫厉擎苍,代无灵宗,谢过小友当年援手!”
陆仁拱手,声音平和:“厉长老言重,当年不过恰逢其会,况且……是厉无影道友救的我。”
厉擎苍摆手,示意入座。
厉无影随后表明来意:“师兄,陆道友也有前往天机群岛之意,半年来我们也没寻得好的帮手,不如让陆道友前往,念及旧情,对我宗益处多多。”
厉擎苍露出欣喜之色,忙道:“如此甚好,我宗中我寿元将近,无影师弟又修为尚浅,此行前往天机群岛难以与魔修其他宗门竞争,若陆道友能同往那再好不过了。”
厉擎苍马上又跟着说道:“陆道友放心,此行前往天机群岛,由本宗提供路线坐标。海图乃弟子冒险换得,小友若愿同行,只管随往。危难之际,小友可先自保;有余力时,望照拂一二本宗后辈。”
陆仁点头:“自当尽力。”
随后追问:“不知那海图和坐标能否借我一看?”
话至此处,厉擎苍略一迟疑,犹豫片刻后,说道:“这海图要看的话,还得换个地方,不过,出发前,我一定让小友看到海图。”
陆仁眉头微微一紧,没在追问。
灯焰下,他眸光微闪,声音听不出波澜:“那既然如此,此行……算陆某一个。”
厉擎苍欣慰大笑,厉无影亦含笑点头。
殿外,黑水拍岸声再次涌来,像替即将到来的远航,提前敲响的鼓点。
无灵宗后山,黑雾如纱,却被人为引出一条清净小径。
小径尽头,一座独院嵌于玄铁崖壁,石门以白骨为环,门楣无字,只悬一盏青灯——灯火乳白,与山下魔气泾渭分明。
厉擎苍负手立于崖边,淡金瞳仁映出陆仁背影,声音低沉而温和:“一月后启航。小友暂且于此静修,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值守弟子。”
说罢,他抬手在空中一划,一缕淡金魔气凝成寸许令牌,飘至陆仁面前,“凭此,可自由出入宗内藏经阁与丹房。”
陆仁双手接过,拱手致礼:“多谢长老。”
石门无声自阖,将外界魔潮隔绝。院内,黑玉铺地,中央一泓月牙泉,泉面蒸腾淡淡灵雾——竟是被强行引入的地下灵脉,与魔气同存,却互不侵扰。
陆仁指尖掠过泉面,月白灵力悄然探入,确认无禁制,这才放下心来。
……
夜沉,灯焰如豆。
石室简陋,只一榻、一石桌、一蒲团。榻上,陆仁盘膝而坐,面前摆开一只寒玉箱——箱内丹瓶林立,药香凝成薄雾,正是他以仿制海图在碧磷城换得的“战利品”。
他先取一瓶“赤星养魂丹”,倾出三粒,纳入口中。
丹丸滚落喉间,化作滚烫春泉,沿经络一路直下,所过之处,干涸月池泛起层层银波;本元空洞,被药力丝丝填补,却仍如漏底之舟,需反复灌注。
陆仁不敢贪多,药力化尽,又捏碎十余枚中品灵石,将灵雾鲸吸入口。
如此循环,直至子夜,月池水面才回升至四成,脸色依旧苍白,却已不再泛青。
……
丹药暂歇,他取出那本《玄鳞魔障》。
暗红封面覆着细密黑鳞,鳞缘幽蓝符纹闪动,像一条条将醒未醒的小蛇。翻开第一页,一股带着潮湿腥甜的魔气扑面而来,却在触及陆仁指尖时,忽地一分为二——
一半化作漆黑魔气,一半竟被夜阕妖晶吸走,转成幽蓝妖风。
“果然可行。”
陆仁低语,眸中月纹微微一亮。
他沉心凝神,逐字研读——
“玄鳞者,取兽之逆,逆则生鳞;鳞成障,可挡同阶全力……”
功法运转路线,与逆潮功法截然不同:逆潮以“月池—鲸歌—潮汐”为轴,讲求海纳百川;魔障则以“魔源—鳞生—障起”为核,讲求以点破面,逆鳞为引,魔气为骨,一念障成。
陆仁心中惊叹,却不敢急躁。他先以夜阕妖气为媒,将魔气引入丹田,再让冥鲸以“鲸吸”之势,把魔气与妖气同卷,化作一枚漆黑鳞胚,悬于月池上方。
鳞胚才成,便轻轻震颤,似在呼唤更高阶的“逆鳞”。
陆仁想起——
万兽山,兽王洞府,中心宫殿顶层,那片“玄麟甲”!
他当即翻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寒玉匣。匣盖才启,一股极淡却浩瀚的威压便悄然溢出——
玄麟甲,极丹境界灵兽“裂天兕”颈下逆鳞,巴掌大,色如乌金,边缘锋锐,鳞面天然生有螺旋雷纹,纹内雷光游走,却被封灵符镇住,安静如睡。
“以极丹逆鳞,为鳞胚之引……”
陆仁屏息,指背在骨环上轻刮——
“夜阕,助我。”
幽蓝妖风自丹田升起,卷起玄麟甲,缓缓没入鳞胚。
轰——!
鳞胚瞬间暴涨,由指甲大化作拳头大,表面雷纹与魔气交织,凝成一层层漆黑鳞壳;壳内,幽蓝妖火与银黑潮汐互相缠绕,像两尾互噬又共生的蛇。
剧痛随之而来——
鳞壳每生一层,便如逆鳞倒刺,生生扎入经络;陆仁额头冷汗滚落,却咬紧牙关,以逆潮功法强行疏导,把剧痛化作潮汐,一浪一浪,推向四肢百骸。
……
二十日,昼夜更替,黑峰之上魔雾翻涌,却再无人敢近独院半步。
第二十日子夜,月牙泉突然“哗啦”一声,水面升起一轮漆黑月影——月影内,一枚完整鳞甲静静悬浮:色如乌金,边缘锋锐,表面雷纹却呈幽蓝,鳞背更有一轮细小缺月,与陆仁眉心月纹同频闪烁。
《玄鳞魔障》第一层——“鳞胚初成”!
陆仁睁眼,瞳仁深处,月白与幽蓝交织,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终出鞘的刀。他抬手,指背轻弹——
“叮!”
鳞甲化作一道乌光,没入袖口,下一瞬,他周身空气微微凹陷,像被一层无形障壁强行撑开;障壁内,魔气、妖气、灵力,三气同存,却互不侵扰。
他起身,推门而出。
院外,黑雾被夜风卷起,像千万条细小黑蛇,迎面扑来,却在距他三尺处,被无形鳞障轻轻弹开,化作细碎雪屑,簌簌落地。
远处,无灵宗主峰之上,忽有一道淡金瞳仁亮起,遥遥望来——
厉擎苍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丝欣慰:“仅二十日,便炼成‘玄鳞初障’……此子,或可成为我宗此行最大变数。”
黑峰脚下,陆仁抬头,望向魔雾深处,眸中月纹轻轻一转——
“还有十日,便该启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