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玄冥宫

作品:《吾之道

    夜阕的声音重新浮起,却低了一度,像冰层被春水撬开第一道缝——


    “条件。”


    陆仁指尖一收,魂息没入骨环,月纹暗伏。


    “让我入宫,你不出手;待我取牌,自会离去。此后,你仍守‘死’门,无人知你曾放行。”


    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冰雾向两侧无声分开,露出一条幽暗通道,通道深处,风灯火焰重新升高,却不再指向陆仁,而是照向穹顶——


    那里,一道庞大黑影悄然退至阴影最深处,像臣子为君王让出御道。


    远处,霜雾之外。


    玄霄子与寒漠生凝立半空,瞳孔里同时映出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陆仁负手,一步踏入冰雾,雾潮却如见天敌,自行伏低;宫门缝隙里,魂兽夜阕的气息迅速收敛,像巨兽将獠牙藏回喉中。


    寒漠生疤痕轻颤,灰白眸子首次露出裂痕般的震惊:“魂兽……在给他让路?”


    玄霄子指节无声攥紧,鹤发在风雪中炸开,像白鹤受惊时炸起的羽——


    “不是让路……是避让。”


    两字之差,寒意却更深——


    他们原本打算让陆仁去“引”,如今魂兽却主动“避”。


    这意味着,他们再也看不清那玄袍青年的底牌。


    幽暗通道内。


    陆仁脚步轻缓,月白光球悬于肩头,照出两侧冰壁——


    壁中封冻着无数修士身影,或怒目、或骇然,皆保持生前最后一瞬的姿态;最深处,一具混沌后期的尸骸,眉心仍跳动着幽蓝火苗,像被永恒囚禁的烛。


    他目不斜视,只在心底低语——


    “夜阕,谢了。”


    冰雾深处,传来极轻一声冷哼,却再无杀意。


    宫门在身后无声阖上。


    陆仁抬眼,前方大殿空旷,唯中央石台,一方寒玉匣静静安放,匣面霜纹流转,像缩小的冰河图。


    他指尖抚过,玉牌“寒”字在心底浮现——


    第三钥,已入掌中。


    玄冥宫深处,寒气像一层层冰纱,贴着脊背往衣襟里钻。


    陆仁收回玄觉,眉心月纹暗闪——


    殿墙、穹顶、地砖,皆空;唯有中央寒玉匣内那块“寒”字玉牌,静静散发幽蓝冷晕。


    “爞宫却有铜镜、丹药……为何此处一物不剩?”


    疑念方起,他抬眼扫壁——


    四面冰壁,各嵌一幅壁画,色料似以魂力为墨,幽光流转,活物欲出:东壁,赤魑擎火,十二骨剑环身,火髓如心跳;南壁,白魃裂骨,灰白魂丝缠月,瞳孔空洞却映人影;西壁,夜阕展翼,冰羽覆天,每一片羽纹皆由细小符纹凝成;北壁,飞魉无面,黑风为躯,十指化作旋风刀,刃口却悬一滴凝固血。


    四兽环壁,呈朝拜之姿,中央正对寒玉匣——仿佛玉牌便是它们共奉的“王印”。


    陆仁凝视良久,心底浮起一丝异样:“四魂兽并非各自为政……它们被同一道更高禁制所驱。”


    念头方转,宫外忽起风啸,像巨兽在雾中磨牙。


    陆仁眸色微敛,指背轻叩骨环——


    “叮。”


    夜阕声音随之浮起,冷冷冰冰:“看够了?速取速离。”


    陆仁却未动,反而盘膝坐下,月白光球悬于肩头,照出壁画上每一道细微裂痕。


    “夜阕,”他神念如线,轻轻探入冰壁,“你守‘死’门,却也只是囚徒。随我,有朝一日可离此牢笼,观外海、踏他乡,岂不比永世看门更好?”


    冰壁深处,铁锁轻颤,幽蓝巨瞳再度浮现,却带着讥诮——


    “人类修士的诺言,比冰还薄。我宁愿老死此地,也不愿再被利用。”


    声音落下,冰壁裂缝喷出一缕寒雾,雾中魂力激荡,像无声冷笑。


    陆仁不再劝说,心底却暗叹:万兽山累累白骨,确实由人族贪婪堆成,夜阕的戒心,无可厚非。


    他阖目,借寒雾掩去气息,玄觉却悄然透出宫墙,掠向远方——


    ……


    宫外,十里雾海。


    玄霄子与寒漠生并立霜空,面色比冰更冷。


    “一炷香了,”寒漠生疤痕轻颤,灰白眸子盯紧宫门,“那小子……摆明要赖在里面。”


    玄霄子鹤发被风撕得猎猎,眼底却沉如渊:“夜阕未动,他竟能安然无恙……此人身上,有我们看不透的底牌。”


    话音未落,西南天际忽起赤金长虹,火息滚滚,像一轮坠落的烈日。


    长虹瞬近,停在雾海边缘,露出三道人影——


    为首者,火袍猎猎,左眼角朱砂痣鲜艳欲滴,正是王珂;身后两名黑袍老者,一男一女,灵压皆在后期,杖头火鸦与剑尾冰鸾交缠,威势冲得霜雾倒卷。


    王珂目光扫过玄霄子,声音带着火毒炙烤的嘶哑:“两位道友,为何不去取玉牌?”


    玄霄子眼底微闪,拱手道:“回王少宗,那陆仁此刻正躲于玄冥宫内,夜阕未阻,情况诡异。”


    “陆仁?!”王珂露出惊愕神色,随后低笑,笑意里却翻涌杀机,“他以为,一座冰宫就能护得住?”


    话音未落,东北方雾海再破,四道遁光联袂而至——


    青光一闪,陆乘渊踏风而出,面容掩在狐影内,只露一双带笑凤目;他身旁,三名陵国修士一字排开,为首者白发如雪,背负长剑,灵压赫然也是混沌后期;余下二人,一中期一初期,气息沉稳,显是陵国皇室供奉。


    两拨人马,隔空对峙。


    火息与冰风交击,发出“嗤啦”细响,像无数暗刃在空气里互斩;


    雾海被灵压撕出真空,露出其下幽黑地缝,缝隙内,冰火双生,却无人先动。


    ……


    玄冥宫内,陆仁猛地睁眼。


    “王珂……”


    他指腹在骨环上收紧,月纹被压得陷入皮肉,传来细微刺痛。


    宫外,六道后期灵压交错,像六口抵在喉间的刀;更远处,还有几道隐晦气息潜伏,伺机而动。


    陆仁深吸一口寒气,胸腔里却泛起灼热战意——


    “来得正好。”


    他起身,掌心贴住冰壁,幽绿月纹顺掌蔓延,像一条才苏醒的藤蔓,悄悄缠上夜阕壁画。


    “夜阕,再借一次冰雾。”


    壁内,幽蓝巨瞳微睁,寒光一闪,却终究未再拒绝。


    宫外,霜雾忽地大涨,像被无形之手掀起滔天雪幕,将众人视线尽数遮蔽。


    王珂朱砂痣一沉,火袍猎猎,掌心已按在腰间断剑——


    “陆仁,滚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冰雾深处,一声极轻极轻的鲸歌。


    像嘲讽,也像宣战。


    赤金火云之下,王珂指节捏得咯吱作响,眼角朱砂痣红得几欲滴血。


    两侧后期老者对视一眼,左侧那名背负火鸦杖的赤袍修士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少宗,此行首要乃‘中心宫’那件至宝。宗主有令:物必归煌,人可缓杀。”


    右侧老妪拄冰鸾剑,疤痕纵横的面皮轻颤,补上一句:“先开门,后见血。陆仁……逃不出这座山。”


    火浪在王珂周身翻滚,烧得空气噼啪爆鸣。


    迟疑不过两息,他终究咬牙,喉间迸出一声闷哼:“好——先取宝,再碎他魂!”


    朱砂痣因怒意而愈发猩红,像一粒被雷火灼穿的血扣。


    王珂抬眼,目光穿过霜雾,落在陵国阵营。


    “那群陵狗,如何处置?”


    声音嘶哑,带着火毒炙烤的焦躁。


    玄霄子恰在此刻踏前半步,鹤发在冰火交击的风里纹丝不动,拱手一笑,温雅如旧:“王少宗,老夫愿为中间人,先谋共启宫门,再论私仇。”


    王珂冷哼,火袍微扬,算是默认。


    玄霄子转身,衣袂荡开霜雾,面向陵国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透入灵力,清晰如在耳畔——


    “陆仁蛰居玄冥宫,终非长策。诸位不如暂弃恩怨,等他携玉牌出宫,四牌齐聚,共启中枢;殿内宝物……各凭机缘,如何?”


    陵国阵营。


    背负长剑的白发后期修士名唤“陵千重”,皇室供奉之首,闻言眸光微敛,侧首望向陆乘渊。


    陆乘渊狐眼半眯,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折扇轻摇,扇面掩住低语:“共启宫门无异议,但煌国豺狼……不得不防。”


    陵千重点头,抬声回应:“可!但须立誓——宫门未启前,任何人不得对陆仁出手,违者……共击之!”


    声音如寒铁撞冰,回荡雾海。


    玄霄子回身,将陵国条件如实转达。


    王珂怒火中烧,却强行按捺,朱砂痣因过度用力而渗出细小血珠,火袍下摆被自身灵焰灼出焦痕。


    “好——本少宗立誓。”


    他咬破指尖,一滴赤金血珠弹入半空,化作火鸦图腾,瞬又熄灭,“宫门开启前,不动陆仁……一根指头!”


    ……


    玄冥宫内。


    陆仁盘膝坐于寒玉匣侧,玄觉透墙而出,将外面每一句对话、每一道灵压起伏,尽数收入识海。


    听到玄霄子“共启宫门”之议,他唇角勾起冷哂;再听到王珂立誓,眸底月纹却骤起锋锐——


    “煌国火鸦……誓?呵,废纸一张。”


    他缓缓起身,掌心托起两块玉牌——


    赤“焰”、苍“寒”。


    缺月形阵眼在骨环内侧悄然亮起,与两牌同频,像饥渴已久的鲸口。


    陆仁深吸一口气,神念挟着月魄,透宫而出,声音不高,却压得漫天冰火为之一顿——


    “玄霄子道友,陵国诸位——陆仁只信陵国与玄霄子道友,煌国豺狼,誓不同路!


    诸位若愿联手,先清外患,再启宫门;否则……陆仁宁可引爆两牌,魂兽尽出,大家一块看烟花!”


    话音落,两牌同时亮起,冰、火两色光柱冲穹而起,化作两头魂兽虚影,仰天咆哮——


    白魃、赤魑皆俯首于陆仁身后,幽绿鲸影横亘中央,像一面猎猎作响的魂旗!


    ……


    霜雾外,王珂听到“豺狼”二字,胸口气血翻涌,“哇”地吐出一口火毒逆血,朱砂痣瞬间暗淡。


    他嘶声怒吼:“小贼安敢!”


    火袍猎猎,他一步踏出,脚下赤金火浪炸开,将冰雾烧出真空巨洞。


    “火鸦听令——引开夜阕,我亲自进宫,撕了他!”


    背负火鸦杖的老者面色一沉,却知劝不住,只得与冰鸾老妪对视一眼,双双掐诀——


    “火鸦化日,冰鸾引月,阴阳交击,引魂离碑!”


    火鸦与冰鸾同时离体,化作百丈巨影,携带焚天煮海之威,直扑玄冥宫门!


    轰——


    冰雾被撕成碎片,夜阕怒吼自宫墙深处炸起,铁锁狂颤,幽蓝风灯瞬间熄灭。


    赤金火浪与冰蓝风暴交织,像两柄巨锤,同时砸向“死”门石碑!


    而王珂,已化作一道赤金闪电,趁夜阕被引、宫门大开的一瞬,直扑陆仁!


    火袍猎猎,杀意滔天,掌心火脉凝成一柄断剑虚影——


    “陆仁——拿命来!”


    宫殿内,幽绿鲸影猛地昂首,陆仁抬眼,两轮小月映出那道破空而来的火鸦之影。


    他缓缓起身,骨环贴唇,声音低哑,却带着笑——


    “来得好。”


    “今日,看谁先葬在万兽山下。”


    玄冥宫深处,寒雾被火浪一分为二。


    陆仁与王珂相隔十丈,同时抬手——


    没有用任何法器,纯粹的灵力与功法,在冰与火的交界处轰然对撞!


    轰————


    逆潮功法·潮生月引!


    黑红鲸影自月池浮起,鳞甲月白,九星斑纹同时亮起;鲸尾一摆,银黑潮汐倒卷而出,化作百道半月水刃,刃缘裹幽绿毒火,贴地狂啸。


    王珂眸中朱砂痣几乎滴出血来,掌心火脉凝成断剑虚影,剑身无锋,却由纯粹火髓组成,每一次搏动都与心跳同频。


    “炎渊·焚魄!”


    断剑虚影朝前一指,火浪化形,百只火鸦离剑而出,鸦瞳赤金,翅展三尺,带着焚天之势扑向水刃。


    水刃与火鸦于半途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嗤啦”一声裂帛。


    幽绿毒火与赤金火髓互相吞噬,蒸出大片苍白雾气;雾气内,半月水刃被蒸成银丝,火鸦亦被毒火蚀穿胸膛,双双湮灭。


    第一回合,不分胜负!


    ……


    宫门之外。


    背负火鸦杖的老者正与夜阕魂兽鏖战。


    火鸦杖离手,化作百丈火鸦,羽翼边缘流动岩浆,每一次振翅,皆掀起火雨;对面,夜阕展翼二十丈,冰羽如刀,黑雾与霜雪交织,火雨尚未临身,便被冻成赤红冰晶,叮叮坠地。


    老者余光瞥见王珂冲入宫内,心头微沉,低喝:“冰鸾,去助少宗!”


    左侧,冰鸾老妪应声而起,杖尾冰鸾振翅,就要掠过战场。


    “想走?”


    陵千重身形一晃,剑吟冲霄,一道寒白剑光横亘十丈,将冰鸾老妪生生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