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2章 苟且偷生

作品:《塞外御龙

    林慕婉是个理性的人,她预见了黄天明所说的未来,不能再多徒劳的挣扎,于是用尽真气,将冰霜一般的真气,直接扎破了符箓封印的营帐。


    “咔——!”


    帐顶先裂了一道细缝。


    缝隙里渗出雪光,下一瞬,寒意顺着缝隙猛地一冲,密密麻麻的符纸齐齐一颤,墨线被冻得发脆,断成碎段,碎段飘在半空,像被人一把揉碎了撒出去。


    那股异香来不及在帐内回旋,就被风雪一口吞没。


    帐壁从内里鼓起,鼓到极限,猛地炸开一道口子。


    雪风灌进来,火油灯“噗”一声熄灭,帐内一黑一白,一阵刺眼。


    林慕婉抱着昏迷的李执衡,脚尖一点,硬从裂口掠出去。


    落地那刻,她膝盖一沉,稳住身形,没让李执衡摔到雪面。她把他往马背上一推,自己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就要踏出去。


    风口处有人开口,声音不高,偏偏压住了所有风声。


    “林校尉。”


    曹无厌站在雪道边,蛮族盔甲压得他肩线更沉。他不急,不追,只抬眼把林慕婉从头看到脚。


    “阴山那道旧伤。”


    “没好吧。”


    林慕婉不答。


    她夹紧马腹,马身前冲。


    曹无厌抬掌。


    掌影不大,落得很准。


    “砰!”


    一声闷响透甲。


    林慕婉后背一震,喉间涌上一口腥甜,硬被她咽回去。掌劲里带着阴冷,一入体就顺着经络钻,钻得人骨缝发麻。


    她没回头。


    她把气压下去,硬拖着马冲出营地边缘,风雪立刻扑上来,披风被撕扯得猎猎作响。


    ……


    李执衡在马背上动了一下。


    他半醒半昏,眼前一阵白一阵黑,嘴里都是血味。风雪灌进鼻腔,他呛了一下,手指就去扣马鞍。


    “黄……大人……”


    他要翻身下去。


    身子刚一侧,就软回去,像被人按进雪里。


    林慕婉一把按住他肩。


    “别动。”


    李执衡抬头,眼里有火,火却飘着。


    “我去救他。”


    林慕婉手指发抖,缰绳勒得更紧,马背颠得厉害,李执衡还是在挣,挣得像要把自己从她手里撕出来。


    她眼眶红得厉害。


    泪水从眼角滚出来,落在马鬃上,转眼就被风刮散。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稳,稳得像在念军令。


    “黄大人已经突围了。”


    “影卫护着他走的。”


    “我出来,只能先带走你。”


    李执衡僵了一下。


    他盯着她侧脸,嘴唇动了动,没再挣。


    胸口起伏很重,像把一口气硬按回去了。


    林慕婉趁这半息松动,猛地一勒缰绳,折进一条被雪掩住的岔道。马蹄踏雪,连跑带滑,绕过一处背风的山坳,钻进阴影更深的地方。


    又跑了半刻钟。


    她带他进了一处山洞。


    洞口窄,里头深,风雪被挡在外面,只剩滴水声,一滴一滴落在石上。


    林慕婉把李执衡从马背上拖下来,靠着石壁放好。她坐下时,手掌撑地,指尖一抖,掌心全是冷汗。


    毒素已经在身上铺开。


    她呼吸压得很浅,脸色白得发青。


    李执衡闭着眼,像昏过去,又像强撑着没让自己倒。


    林慕婉抬手去运气逼毒,真气一提,肩背就抽了一下,痛得她指节发白,立刻停住。


    洞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踩雪不响。


    不快不慢,像是循着某种东西一路找过来。


    曹无厌的毒不是为了立刻要她命,是为了给追兵留一条“线”。


    追兵不需要看见人。


    只要闻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就知道方向。


    林慕婉听得清楚,眼神没乱。


    她把李执衡的刀推到他手边,声音很低:


    “醒。”


    “别装。”


    李执衡睫毛一颤。


    他睁眼。


    眼神一下就定住了。


    他先看林慕婉。


    再看洞口。


    脚步声更近。


    三个人。


    不多。


    走得很稳。


    李执衡撑着石壁站起来,背脊一挺,伤口牵动,喉间翻上血味,他没吐。


    他摸到断云。


    刀身冰冷,握住那瞬,掌心被冷意压得一紧。


    洞口那边出现第一道影子。


    再一步,第二道。


    第三道。


    三人都披着斗篷,脸藏在阴影里,手上有刀。


    他们站在洞口,没有立刻冲进来,像在听洞里有没有动静。


    李执衡没动。


    他把体内那点真气压到一条线。


    破阵刀法的运转本来是铺开,铺到四肢百骸,让刀势一波接一波。


    他不铺。


    他收。


    收得很窄。


    窄到只够一刀出鞘。


    经脉立刻发疼,真气在里面拧,拧得像要把筋脉撕开。


    他继续压。


    压到刀柄被汗浸湿,虎口裂开的地方重新渗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雪地上,立刻被冻住。


    追兵抬脚踏进洞口。


    这一步进来,刀光也跟着进来。


    李执衡动了。


    断云出鞘。


    刀鸣沉沉滚过洞壁,压得人耳膜发麻。


    赤金真气从刀锋吐出,洞口那点窄缝被热意瞬间填满,雪沫被烫成水雾。


    第一刀下去,最前那人喉间一线红,整个人往后一仰,手里的刀还没抬稳,就滑落在雪里。


    第二刀回切,切在腰侧,斗篷裂开,血顺着裂口喷出去,落在洞口雪面上,立刻染出一大片黑红。


    第三刀补上,刀锋从颈侧过,骨头一声脆响,脑袋滚进雪里,撞在石沿上,停住。


    三个人,没一声叫。


    洞外静了。


    只剩血滴落在雪面的声音。


    滴。


    滴。


    李执衡站在洞口,胸口起伏很重,热意从经脉里抽回去,整个人一阵发虚。他把断云插回雪里,刀尖入雪,撑住身子,没让自己倒。


    他侧耳听了几息。


    没有第四个人。


    他这才转身回洞。


    刚踏进洞里,他听到布料被撕开的声音。


    “嘶啦——”


    林慕婉背对着他坐着,披风扔在一旁。


    她撕开胸口的布料。


    一片雪白露出来,汗从锁骨一路往下滑,滑到那道掌印旁边。


    掌印乌黑发青,边缘发暗,像被墨浸透。


    她手里握着一把小刀。


    刀尖抵住掌印最黑的地方,往里挑。


    她挑得很稳。


    第一下,带出一点发黑的肉。


    她把那点东西丢在地上。


    第二下,黑血涌出来,顺着她指尖往下淌。


    她没叫。


    她只停住喘了一口气,额角的汗更密。


    她再挖了一次。


    黑色淡了些,掌印的乌气却还在,往肉里钻得更深。


    她把小刀放下,抬手按住伤口旁边,指腹发白。


    然后她转过头。


    李执衡站在洞口,手上还沾着血,断云的刀鸣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看见那片雪白,也看见那团乌黑。


    林慕婉开口,声音很轻:


    “挖不干净。”


    “剩下的,只能吸。”


    李执衡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湿冷的石上,发出一点轻响。


    林慕婉没躲。


    她抬眼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洞外风雪还在刮。


    洞里只剩彼此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