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证言
作品:《浊证》 张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苏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但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我直播了。”她说。
张诚愣了一下。
“什么?”
苏晚把手机推到他面前,打开那个直播间的主页。上面显示着直播回放的次数——张诚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
“你说了什么?”
苏晚把内容大概讲了一遍。
张诚听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明天,我跟你一起。”
苏晚愣了一下。“你?”
张诚点了点头。
“看守所里的日子,”他说,“我来讲。”
第三天的直播,来得比第一天更猛烈。苏晚刚打开直播,人数就冲到了一千。不到十分钟,突破一万。半小时后,五万。弹幕刷得屏幕都快卡住了。
“来了来了!”
“昨天那期我看了,太震撼了”
“今天讲什么?那个看守所的?”
“主播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苏晚对着镜头,没有多说,只是把手机转向旁边。
张诚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消瘦的脸,深陷的眼睛。他看着镜头,没有说话,像是在等自己适应。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我叫张诚。一个基层执法队员,那一次,被人栽赃杀人,在看守所里待了一个多月。”
他开始讲。
讲那些日子,每一个细节。刚进去的时候,不知道第二天还能不能醒来。同监室的人,有两个是带着任务进来的。一个脸上有刀疤,一个手臂上纹着身。他们盯着他,像看一只待宰的羊。
讲那个叫王海的队长,那个唯一一个知道他行踪的人。讲周明留给他的那张纸条,那个坐标,那句话:“小心,他们是一伙的。”讲他被诱骗到废弃印刷厂的那个晚上,那把不知怎么就出现在他手里的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讲那些审讯,那些疲劳轰炸,那些“想想你母亲”的暗示。
讲母亲来看他的那天,隔着玻璃,说的那句话——“把眼泪憋回去。是男儿,就要活出自己的脊梁。”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那平直的叙述里,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了十万。
弹幕变得很奇怪。一条一条的,每个人都在认真看着,认真想着。
“我听哭了”
“这才是真的,编都编不出来”
“那个母亲太伟大了”
“那些害他的人,不得好死”
“我就在潺河边长大,那条河什么样我知道”
张诚讲完,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镜头,看着那些弹幕,看着那些他不认识、却在这一刻似乎离他很近的人。
“我不是什么英雄。”他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我知道,有些事,不做,就永远没人做。”他站起身,走出镜头。
苏晚重新坐回屏幕前。
她的眼睛也有些红,但她没有哭。
“明天,”她说,“有一位老专家,会来给大家讲一讲,那些管子里流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的直播,韩栋来了。
他没有穿那些正式的西装,只是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老花镜。他坐在镜头前,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对着那些屏幕后面的人,开始讲课。
“你们知道什么是‘二甲基靛蓝硝基苯胺’吗?”
弹幕一片“不知道”“太专业了”“听不懂”。
韩栋笑了笑。“那我换个说法。这是一种染料,叫‘红旗蓝’。十五年前,美国和欧盟就禁了。因为它在生产过程中,会产生一种废水。那种废水里,有十几种有毒物质。其中好几种,是致癌物。”
他开始讲。用最通俗的话,讲那些复杂的化学反应,讲那些管子的走向,讲那些被压在河底二十年的真相。他手里拿着那张1988年的手绘底稿,对着镜头展示那些淡墨勾勒的细线。
“这九根管子,在河底埋了三十年。每根管子上,都有编号。三十二年前,一个叫陈明义的工程师,画了这张图。他在这张图的背面,写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把那张底稿翻过来,对着镜头。
“图纸可以改,签名可以抹,但管子埋在地下,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那时候,我不在了,但真相还在。”
直播间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然后弹幕像洪水一样涌来。
“致敬!”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工程师,还活着吗?”
韩栋看着那些弹幕,沉默了几秒。
“他死了。”他说,“1990年,出差途中,车祸。当时说是意外。现在你们知道,是不是意外。”
弹幕又炸了。
就在这时,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片刷屏。
不是普通的弹幕,是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节奏,像潮水一样涌来——
“假!都是假的!”
“收了多少钱?”
“骗子!”
“博眼球!”
那节奏太快了,快到正常人的手根本发不出来。那是脚本,是程序,是有人花钱买的水军。苏晚看着那些刷屏的账号,看着那些一模一样的字,看着屏幕被那些恶意的弹幕淹没。
她没有慌。
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账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看着那些字一句接一句地跳出来。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不是那种无奈的笑。
是一种真正的带着胜利意味的笑。
“你们看,”她说,对着镜头,对着那些真实的观众,也对着那些刷屏的账号,“他们急了。”
弹幕里的真实观众开始反击。
“别刷了!”
“水军滚出去!”
“越是这样越说明是真的!”
但那些水军还在刷。他们收了钱,必须刷够时间。
苏晚看着那些还在刷的账号,笑得更大声了。
“你们越是这样,”她说,“越说明我们说到痛处了。”
就在这时,镜头后面,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老太太。
她从后厨出来,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走到苏晚身后,站定,看着镜头。
那双浑浊却依然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直播间突然安静了一秒。
那些水军的弹幕还在刷,但似乎也慢了一些。
老太太开口了。
“我活了七十多年,”她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从不说瞎话。”
就这一句话。说完,她转身,走回后厨,继续包她的包子。
直播间里,彻底炸了。
那些真实的弹幕,像洪水一样涌出来——
“老太太威武!”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七十多年不说瞎话,谁敢比”
“我信了!”
那些水军的弹幕,忽然消失了。屏幕恢复了正常的弹幕节奏。
苏晚看着那些真实的、温暖的、支持的声音,眼眶有些发酸。
她没有哭。
她只是对着镜头,轻轻说了一声:“谢谢你们。”
她按下了结束直播的按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