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浮现

作品:《浊证

    陈锋的脸,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浮现在眼前。


    不是最后那段时间的疏离和焦躁,而是最初相识时,他眼里带着光,有些笨拙却真诚地对她笑的样子。


    他说:“张楠,你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当时以为是他看到了她伪装下的“真实”,现在才明白,或许他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她身后那个庞大的阴影般的存在,察觉到了她看似自由实则被无数丝线牵引的人生。


    她不由然地想起了潺河边……那个夜晚……


    河边的风带着腥臭,雨丝冰冷地抽在脸上。


    陈锋抓住她握刀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那已经不是阻止,而是……引导?


    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种濒死前奇异的清明。


    “听着……”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气息短促得像破旧的风箱,“张楠……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每说一个字,他胸口那个被匕首刺穿的伤口就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衬衫,也染红了她的手。


    滚烫,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触感。


    “一……把我扔在这里……或者……补一刀……然后……你和你父亲……等着……身败名裂……等着……法律的审判……”他的声音断续,但逻辑异常清晰,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我……备份了……所有东西……云端……自动发送……时间……到了……就会……”


    张楠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她记得自己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父亲在电话里那不容置疑的冰冷到极点的命令:“他知道得太多了……必须处理掉……楠楠,只有你能接近他……为了我们家,为了爸爸……”


    还有那把被父亲亲手交到她手里、让她“防身”的匕首。


    她没想过真要用,她只是想……只是想吓唬他,让他交出东西,让他闭嘴……


    可陈锋抓住了她的手,然后,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那是刀刃完全没入血肉的声音。


    轻微,却足以击穿她的耳膜和灵魂。


    “二……”陈锋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正在漏气的肺叶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嘶哑,“帮我……叫救护车……但……别说具体伤势……然后……用我的手机……打给……小刘……告诉他……泄洪闸阀室……坐标……一小时内……必须……控制……”


    他松开抓住她手臂的手——那只手已经开始无力地滑落——颤抖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自己裤袋里摸出那个特制的加密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串复杂的代码和一个GPS坐标。


    他将手机,塞进她沾满他鲜血的冰冷僵硬的手心里。


    “选……”他看着她,目光已经开始涣散,瞳孔里倒映出她惨白如鬼的脸,却依旧带着一种沉静到可怕的力量,那力量穿透了她的恐惧和混乱,直抵她灵魂最深处,“选你……真正想走的……路……”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耗尽了支撑这具破碎身体的所有能量,膝盖一软,身体沿着背后冰冷的铁栏杆,沉重地滑坐下去,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拖曳的暗红色的痕迹。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望着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工厂微光的河面,不再动弹。


    只有胸口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那具身体里,还有一丝生命在顽强地挣扎。


    风在呜咽,雨丝变得更密。手里的手机屏幕发着幽光,那个坐标像一只嘲讽的眼睛,盯着她。地上的血泊在慢慢扩大,浸湿了她的鞋尖。


    选。


    父亲在电话另一端的沉默和等待。


    陈锋渐渐冰冷的身体和那涣散眼神里的最后质问。


    她像一尊石像,钉在河边的寒风冷雨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哆嗦了一下,仿佛从梦魇中惊醒。


    她低头,看着手里染血的手机,又看看地上生死不知的陈锋。


    然后,她颤抖着手指,解锁屏幕,找到那个标注为“刘队”的号码,拨了出去。


    “喂?陈锋?”电话那头传来小刘干练而略带疑惑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头顶。她做了什么?她杀人了!杀了陈锋!她现在是杀人犯!


    “说话!陈锋!是不是出事了?”小刘的声音变得急切。


    “嘟——”


    她猛地挂断了电话。


    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炭火,将那部加密手机远远扔进旁边的草丛里。


    她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路跑去。高跟鞋踩在泥泞里,崴了脚,她干脆甩掉鞋子,赤着脚,在冰冷的碎石和杂草上狂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开这里!忘掉这一切!


    她没有叫救护车。她选择了第一条路。不,她甚至没有勇气“补一刀”,她只是……逃跑了。像个最卑劣、最懦弱的凶手。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父亲张振华正坐在客厅的阴影里等她。没有开灯。看到她这副模样,父亲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处理干净了?”


    她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蹲下身,拿起她脱在一旁沾满泥泞和疑似血迹的外套,又看了看她赤着的被划破的脚。


    “去洗个澡,把衣服都烧了。今晚你没出去过,一直在家里整理婚礼请柬,明白吗?”父亲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陈锋那边,我会处理。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父亲推着,完成了清洗、毁灭证据、编造谎言的所有步骤。第二天,她“恰到好处”地“发现”陈锋“失踪”,然后报警,哭得撕心裂肺,扮演一个痛失未婚妻的可怜女人。


    父亲的能量开始运转,现场被“处理”和“定性”,一切都朝着“意外”或“失踪”的方向滑去。


    只是这一幕幕场景,像噩梦一样,一次次在她的脑子里面浮现。


    怎么也挥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