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幽深如古井，此刻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意外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又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太监低着头：“奴才不知。”


    皇帝沉默了一瞬。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掠过水面的月光。可那笑意里，却带着一丝近乎无奈的……纵容。


    “这小子，”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一天跑两趟皇宫，比朕上朝的次数都多。”


    他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


    太监躬身退下。


    片刻后，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李斯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他走到御案前，站定，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臣李斯，参见陛下。”


    皇帝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李斯，你这三天跑朕这儿的次数，比过去三年都多。说吧，又有什么事？”


    李斯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略带狡黠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巧，几分亲近，还有几分……算计。


    “陛下英明。”他笑道，“臣确实有一事相求。”


    皇帝挑了挑眉。


    那眉毛微微一挑的动作，配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眸，带着一种帝王的审视和……淡淡的好奇。


    “哦？说来听听。”


    李斯上前一步，站定在御案前。他的表情变得郑重了些，可那双眼睛里，依旧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狡黠。


    “陛下上次交代的差事——”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商量的意味，“王元明那件事。臣仔细想了想，觉得七天时间，可能……不太够。”


    皇帝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锐利如同一柄出鞘的刀，直直刺向李斯。


    “李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朕对你……是不是太好了？你是不是觉得朕很好说话？！”


    李斯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甚至更浓了几分。


    他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怎么可能这么想！臣这一片丹心，可都是为了陛下啊！”


    皇帝被他的话气笑了：


    “为了朕？！你为了朕，所以要拖延杀人的时间？！李斯，你当朕是三岁小孩？！”


    李斯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


    “陛下，臣有一个赚钱的买卖，想和陛下商量一下。”


    皇帝眉头一皱，目光里满是狐疑：


    “赚钱？！你小子还缺钱？！你为了那点钱，就敢跟朕讨价还价？！”


    李斯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种“您听我说完”的神秘感：


    “一天——一万两。”


    皇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那原本锐利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多了几分……异样的光芒。


    “……多少？”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趣。


    李斯笑得愈发灿烂：


    “一天一万两！咱俩还是三七开，您七，臣三！”


    皇帝愣了一瞬。


    他看着李斯那张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一天一万两。


    三七开，他拿七千两。


    一天七千两，十天七万两，一个月就是二十一万两！


    这个数字，对于坐拥天下的皇帝来说，当然不算什么。可“不算什么”和“每天都有七千两进账”之间，差的不是钱数，是……那种细水长流的快感。


    就像守着一条每天都能捞出金子的河，金子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天都有。


    皇帝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几分。


    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眯起眼，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李斯：


    “一天一万两？你小子到底什么意思？”


    李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皇帝的手上，落在那枚戴在拇指上的、通体翠绿、温润如水的玉扳指上。那扳指是极品和田玉所制，色泽均匀，质地细腻，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陛下的玉扳指不错啊。”他忽然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还有几分……显而易见的觊觎。


    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扳指，又抬起头看着李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冷哼一声：


    “怎么？主意打到朕身上了？”


    李斯连忙摆手，一脸无辜：


    “臣怎么敢啊！臣只是……实在是太喜欢陛下这个玉扳指了。臣也只能……羡慕羡慕罢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仿佛在说“这么好的东西，可惜不是我的”。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小子，到底是真的喜欢这扳指，还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李斯这小子虽然满肚子坏水，却从不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他喜欢，就是真的喜欢。


    皇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摘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随手朝李斯扔了过去。


    李斯连忙伸手接住，入手温润，沉甸甸的，带着皇帝的体温。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皇帝看着他这副财迷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小子，真不知道脑子里装的什么。论家世，他是永安侯世子；论官职，他是锦衣卫千户；论捞钱的手段，他比谁都厉害。可偏偏就是这副见到好东西就走不动道的德行，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行了行了，”皇帝摆摆手，“别光顾着高兴。说说吧，怎么回事？”


    李斯小心翼翼地将玉扳指收进怀里，那动作郑重得仿佛在供奉什么稀世珍宝。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凝重。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陛下，王元明那个老东西的背后——是地府。”


    皇帝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瞬。


    “……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李斯连忙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


    “陛下息怒！小声些！”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看着李斯，目光锐利如刀：


    “朕的辅政大臣，居然是那群……？！”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李斯连忙上前一步，凑到皇帝耳边，压低声音道：


    “陛下，您激动什么啊！您想想，只要臣当了地府的负责人，到时候那不全是臣的么？”